作者:陈赛
2018-06-07·阅读时长2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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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 /蔡小川
陶 器
二里头考古队,陶器陈列室。
一个暗褐色的小陶罐吸引了我的目光。在这一堆二里头风格的盆盆罐罐里,它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小小的,像现代人装咖啡方糖的小罐子。
陶罐修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裂痕。考古队的技师在多年的经验里训练出了一种对物的本能。一桶碎陶片,用手一摸,甚至不用看,就能告诉我们是什么,哪一期的。
许宏提醒我:“你看,这个陶胎偏厚,颜色斑驳不纯,是火候过低造成的。上面还有篦状刮痕,这是非常典型的岳石文化风格。”
岳石文化(约公元前1800年~公元前1500年),主要分布于山东、河南东部和江苏北部,与二里头文化及部分二里岗文化同时期。有人推测为夏商时期的东夷文化。
“我们测过,是用本地的陶土做的,所以,一定是东边来的人,顽固地坚守它的文化传统做的东西。”
这个小罐子是二里头二期墓葬出土的东西。罐子曾经被打碎过。这是当时墓葬的特点之一,并常常撒上朱砂。至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显然不是一个贫民。因为贫民的墓穴里什么都没有。在他的墓穴里,还同时出土了一些日常陶具,包括食器与酒器。
考古学家认为,二里头的阶级分层已经很明显。在《从神话到历史:神话时代、夏王朝》一书中,日本学者宫本一夫曾经就二里头二期的墓葬结构与随葬品分析当时的阶层构造,认为可以分为5个级别——最下级是没有随葬品的,或只有极少数随葬品;其次是葬有鼎、罐、盆、豆等日用陶器;再上一级,除日用陶器外(或者是几乎没有日用陶器),还伴有爵、盉(音同“合”)、觚(音同“孤”)等酒器;再更上一级的墓葬中,除了酒器组合外,还伴有玉器和铜铃。

对考古学家来说,陶器的造型和装饰是一种文明的具有决定性的物质特征之一——人们的生活方式不同,长期积淀下来的某种使用器物的潜意识,或者日常审美,或者说是为了生活习惯的方便,会造成物质上的差异。尤其是在没有文字的史前时代,通过对陶器最细致入微的观察,可以揭示出社会、文化与宗教的深刻变迁。
据最新考古研究发现,世界上最早出现的陶器在中国,并从江西的仙人洞遗址和湖南的玉蟾岩遗址开始向外扩散,先后到达俄罗斯和日本,并在亚洲地区被保留了下来。
但对我这样一个门外汉来说,面对这一排排锅碗瓢盆,内心只觉一阵茫然。明朝的生活是可以想象的,因为有小说,我们可以在小说里想象这些瓷器是怎么被使用的。但这一排排架子上的锅碗瓢盆,却让人难以想象3000多年前人们生活的细节。这个小罐子,让我第一次觉得想象有了可依附的对象。这个陶罐的主人是谁?一个来自东方的人,为什么会来到中原的都城?为何死后要将这样一个故乡风格的陶罐带入墓地?他们认为死后会发生什么?
许宏总是说,考古学家擅长于在一个长的历史进程中宜粗不宜细地观察,推断人口的迁移与社会结构的变迁。但偶尔也有这样的机会,让我们从一件器物中窥见一个古人的思乡之情,大概与我们并没有多大区别。
我努力回想现代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有多少带着3000多年前的这些印记?
鬲(音同“立”),一个长得很奇怪的炊具,由一个罐子和三个尖底瓶拼合起来,像三个口袋扎在一起。三脚支架估计立得很稳,放在火上煮,受热面积也大,但制作起来想必不容易。
甑(音同“赠”),一个半圆形的陶器,底部有几个透蒸汽的孔格,可以套在鼎、深腹罐或者鬲上面,利用其中的蒸汽将里面的食物煮熟。
大口尊,体型巨大,显然是酿酒和贮酒用的,记得小时候我们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类似的大酒缸。许宏提醒我,这个大口尊与甲骨文的“酉”字是多么相似,比殷墟和西周时期的大口尊更像。会不会这个字形是二里头时期造的,并一直流传到了商周?
一个大口尊的口沿上还刻着一个貌似眼睛的图案。许宏认为,二里头一定存在文字。“二里头的整个国家机构太复杂了,政令的传达和传播,如果没有文字,仅靠口耳相传,是不可想象的。如果只是十几个小聚落,几个小喽啰兵跑着就能去告诉,但二里头管控的是一个方圆二三百公里的广域国家。”
豆,一种盛食器,长得跟甲骨文中的“豆”字一模一样,莫非原来是盛放豆子的东西,后来以物指器,就成了今天的豆的意思?
刻槽盆,大概是加工食物用的,盆的内部有一道道刻槽,可以将食物磨碎,大概相当于后世的擂钵。
…………
这样复杂的门类,至少说明当时的人们对吃这件事情是很讲究的。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中心原主任杜金鹏告诉我:“相比之下,别的地方就是一个鼎或一个鬲,考虑的只是吃饭问题,但二里头的锅碗瓢盆,却能分出好几十个门类。每一种陶罐都有不同的用处,功能分得越细,说明他们的生活过得越精细。”
去年在英国采访考古学家杰西卡·罗森时,她曾经说过,在她的心目中,最能代表中国的物品是新石器时代煮饭用的陶罐。
“早在青铜器时代之前,你们的祖先已经用陶罐来煮饭了。因为你们种的是稻谷,稻谷必须高温煮,而我们种的是大麦,大麦不需要煮,只要研磨,加一点水,烘焙就可以。所以,你们的食物是软的,而我们的食物是硬的。你们开发了湿的食物,而我们开发了干的食物。直到今天,在英国吃东西仍然是又干又硬,无论蔬菜肉类,都是如此。”
她认为,蒸煮的传统可以解释很多关于中国的疑问。比如,西方人用青铜制造刀剑武器,而中国人却用青铜造礼器,为什么?
“这是因为你们对祖先的态度: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供奉祖先。”她说,“正因为蒸煮的传统,早在青铜器时代之前,你们已经开发了非常复杂的技术与仪式,为死去的祖先提供食物和美酒。所以,当青铜这样一种珍贵的技术出现时,你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制造青铜礼器,祭祀祖先。”
今天,当然没有多少中国人会相信,人死后还要吃饭喝酒,子孙如果不向祖先供奉美食美酒,祖先将招灾引祸于他。但每年清明,我们仍然为死去的亲人点上香烛,奉上薄酒,这种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终归还是在我们的基因之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痕。
也许,这就是我们要追寻历史,尤其是那么久远之前的古史的原因。在一篇关于黄帝的小书中,钱穆先生谈到为什么要用这些文字来叙述中国古史上的几个大人物:“他们的事迹虽茫昧不明,但我们却不得不讲。一人幼年时期虽然记不清楚,但极重要。有些事可以影响他一生,成了他深沉潜在的精神。他长大后,追忆儿时,虽然不免掺杂他后来的想象,可是背后操纵这个想象的,仍然有他儿时留下来的成分。这就是说,我们从文化的大体上看古史,纵有后人的想象,仍然充满着古人的基本精神。我们看到古人的艰辛创造,看到他们的成就,看到他们的后嗣绵延到现在,这绝不是一件无价值或偶然存在的事情;从这里生产出来的中国文化,也绝不是不值一顾的废物。”
来到二里头,就是为了追寻那段遥远的历史。
今天的二里头只是中国一个人口不足5000人的小村庄,但3000多年前,这里是整个东亚大陆最发达的城市。用许宏的话说,这里是东亚大陆第一个广域王权国家的都城,是政治意义上“最早的中国”。
二里头的“中国之最”
最早的城市干道网
最早的宫城(后世宫城直至明清“紫禁城”的源头)
最早的中轴线布局的宫殿建筑群(都邑与建筑上的王权表征)
最早的青铜礼乐器群(华夏青铜文明之肇始)
最早的青铜近战兵器
最早的青铜器铸造作坊
最早的绿松石器作坊
最早的使用双轮车的证据
最早的具有明确城市规划的大型都邑
此外,大型“四合院”建筑、玉质礼器、各类龙形象文物、白陶和原始瓷的发现,以及骨卜的习俗、鼎鬲文化的合流等,都是“中国”元素的大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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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资深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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