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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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最近,韩国综艺《TXT的育儿日记》在社交平台上引发广泛讨论。节目的主角是韩国男子组合TOMORROW X TOGETHER(简称TXT),他们是防弹少年团(BTS)的同门师弟,2019年出道之后很快成为当红男团。
节目里,五位20岁出头的男爱豆与一名14个月大的婴儿白天时段共同生活,摄像机记录下他们喂宝宝、陪玩、换尿布、哄午睡的全过程,被观众形容为“老公孩子热炕头”。巧的是,节目热播的同时,韩国出生人口数据出现了重大反弹——今年2月同比增长13.6%,创下40余年来的同月最高纪录,出生人口连续20个月都在增长,因此该节目也被网友戏称为“史上最强催生综艺”。
《TXT的育儿日记》剧照,下同
但是,韩国出生人口上扬,并不是一档“催生综艺”的功劳。它背后是一个远比综艺叙事更复杂也更值得认真审视的现实进程:过去让韩国年轻人不敢生育、不愿意生育的结构性障碍,在政策持续发力之下正在慢慢消解。
爱豆带萌娃
《TXT的育儿日记》源自一个沉睡了26年之久的经典IP。
2000年,韩国MBC电视台男子组合G.O.D量身打造了一档《G.O.D的育儿日记》。G.O.D是JYP娱乐于1998年推出的五人男团,单张专辑曾创下超过200万张的销量,是当时当之无愧的国民偶像。
《G.O.D的育儿日记》剧照
《G.O.D的育儿日记》将摄像机架在了五个二十岁出头、完全没有育儿经验的年轻偶像家中,记录下他们与一名幼儿共同生活的日常,让观众看到了偶像在舞台光环之外笨拙、真实且温柔的一面,创下了超高收视率。
今年这一IP重启,接力棒交到了第四代当红偶像组合TXT手中。五位成员崔秀彬、崔然竣、崔杋圭、姜太显、休宁凯,都才二十岁出头,此前亦没有任何育儿经验。
26年前,偶像带娃的综艺设定尚属罕见。但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育儿综艺在韩国早已成为一个成熟的类型赛道,《TXT的育儿日记》重启之际,难免让人将其与市面上已有的同类节目放在一起打量。
《爸爸!我们去哪儿?》剧照
最负盛名的是2013年首播的韩综《爸爸!我们去哪儿?》,内娱的《爸爸去哪儿》就是买了它的版权;之后同类型的《超人回来了》也相当火爆,广为人知的“宋家三胞胎”(大韩、民国、万岁)就是这个节目的常客,老二民国那个在镜头前抿嘴皱眉、一脸无辜的经典表情,至今仍是我国社交平台上使用频率最高的“萌娃表情包”之一。
《TXT的育儿日记》还是与它们形成一定的差异。
《爸爸!我们去哪儿?》《超人回来了》等,都属于亲子综艺的范畴,爸爸与子女之间有着天然的亲情纽带——无论过程多么手忙脚乱,血缘所赋予的熟悉感和安全感始终是节目的底色,孩子对爸爸的依赖与信任不需要从零开始建立。
《超人回来了》剧照
《TXT的育儿日记》里的五位成员与婴儿宥准之间横亘着一道陌生人的屏障,他们必须在没有任何血缘或情感基础的前提下,从零学习如何去理解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的需求,去赢得他的信任,去承受他的拒绝和哭闹,照料行为本身的难度与张力被显著放大。
将偶像与育儿结合的模式,内娱也有过尝试。譬如2016年推出的《放开我北鼻》系列,邀请马天宇、易烊千玺、王嘉尔等年轻男艺人,与多个素人儿童共同生活,记录下明星哥哥们从手忙脚乱到逐渐适应的过程。
《放开我北鼻》中的萌娃年龄要稍微大一些,最大的5周岁,最小的也接近3周岁。这个阶段的幼儿已经具备了一定程度的语言表达能力和情绪调节能力,比如易烊千玺用共情的方式安抚想家的雪儿,告诉她自己同样很久没见到妈妈。
《放开我北鼻》剧照
而《TXT的育儿日记》里14个月的宥准还不具备被理性安抚和情感沟通的能力。他会走路了、会互动、会用哭闹来传递不满,但由于尚未发展出完整的语言能力,不能被理性说服,也无法用对话来解决问题,照料的难度更大。五个爱豆需要持续地注视、及时地回应并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也构成了《TXT的育儿日记》温柔治愈的底色。
比如为了让小宥准开心,他们轮流抱着他玩飞机游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第一天午餐喂养宥准,五个人跟在宥准后面跑,满头大汗,自嘲“这就是所谓带娃减肥”;五个人一边带娃,一边忙里偷闲吃意大利面,每个都是匆忙扒拉几口;第一次哄宥准午睡时,宥准只认崔秀彬的臂膀,其他人“累到感觉快要晕过去”时,崔秀彬还是耐心抱着宥准,第二天午睡,宥准终于在崔秀彬臂膀中睡过去,但试着放床上就醒,于是崔秀彬全程抱着宥准半躺在沙发上……
如果说舞台上的TXT,释放的是作为偶像的光芒万丈,节目中他们对于一个小婴儿的极致照料,就释放了偶像另一面的魅力,用很多网友的话说,“人夫感爆表”。
“人夫感”是近几年来追星文化以及网络讨论中高频出现的一个词,它所指的并不是传统偶像叙事中“男友力”“霸道总裁”等的浪漫激情和权力控制,而是更日常化、也更平等的伴侣想象:稳定、有耐心、愿意分担家庭中的琐碎劳动、在疲惫和重复的照料中依然保持温柔。
而萌娃,则让节目的治愈力进一步升级。宥准不仅长得可爱——一双大眼睛配上圆鼓鼓的脸颊、萌得像让人穿过屏幕摸他的小脸蛋,他性格相对稳定、不怯生、不挑食、能够哄睡得了,是妈妈们可遇不可求的的“天使宝宝”,只要大人愿意花时间、有耐心陪他玩,他是好带的。
《TXT的育儿日记》由此构成了一幅“理想化”的育儿图景:帅气温柔、情绪稳定的男性照料者,还有一个可爱的天使宝宝。看着崔秀彬抱着婴儿在沙发上安然午睡的画面,观众很容易在感性层面上产生一种短暂的向往——如果有人能这样分担育儿的重量,生育这件事不至于那么令人畏惧。
所以,有网友戏谑地将《TXT的育儿日记》称为“催生综艺”,不惜请来当红爱豆做“代言人”。
“催生”不靠综艺
《TXT的育儿日记》被戏称为“催生综艺”,还有另一个现实因素——就在节目热播的时候,生育率堪忧的韩国,喜迎生育率的上升。
难不成是“催生综艺”发力了?
在我们的刻板印象中,韩国的生育率一直是跌跌不休。韩国总和生育率从2015年的1.24一直下降到2024年第一季度的0.76,单季度跌破了0.8大关。2025年的一项国际统计显示:韩国14岁以下儿童占总人口的比例为10.6%,在37个人口超过4000万的国家中倒数第一。
但出人意料的是,2024年全年,韩国出生登记人口比2023年增加了3.1%,打破了自2015年以来出生人数一直下降的趋势,这是九年来的首次回升。
今年1月,出生人口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1.7%,这是过去七年中同期最高的增长率;2月份的数据更加惊人,同比增长了13.6%,创造了自1981年有纪录以来2月份最高的增长率。到今年2月,韩国出生人口已经连续20个月实现正增长。
当然了,将出生人口反弹和“催生综艺”热播这两件事放在因果链条里,只是一个开玩笑般的归因游戏。一个国家不可能单凭一档综艺去拉动生育率,甚至相反,在《TXT的育儿日记》播出之后,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对节目的反应与“催生”背道而驰。
节目里的宥准是网友公认的“天使宝宝”,但是五个男爱豆轮番上阵也累得筋疲力尽。比如第一天带娃,TXT再喜欢萌娃,也掐着点计算着再过几个小时妈妈会来接走宥准;七点半妈妈来接走宥准后,几个人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吃顿晚饭,纷纷感叹道“妈妈们真了不起,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前两次带娃,大家都还带着全妆,第三次见面,崔秀彬与崔然竣单独带娃,已经累到没力气化妆了,带宥准出去玩时,两个大人路上趁机补眠……
不少网友调侃道,老公又不是TXT,但带娃的辛苦却一样样,甚至更辛苦,还是不敢生了。这与节目中“老公孩子热坑头”的画面所带来的短暂向往并不矛盾——观众在感性上被一些美好的画面打动,理性上却被真实的照料劳动劝退。
所以,韩国生育率的回升,与“催生综艺”并没什么必然联系。最合理的解释是,曾经卡住韩国年轻人生育选择的齿轮,在多年的政策撬动之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比如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的调查显示,新婚夫妇预计每月在1名子女身上花费的养育费用为140万韩元(约6200元),而城市两人家庭的月均收入约为450万韩元(将近2万元),家庭盈余为118万韩元(约5200元),难以负担养娃成本。既然养娃成本太沉重,那就提升育儿现金补贴,韩国新生儿从出生到九周岁都可以领取儿童津贴,并逐步扩大至12周岁以下。
韩国的住房问题对韩国年轻人的结婚率、生育率也产生了影响,根据韩国调查数据显示,32岁男性有房者未婚的比例为34%,无房者未婚的比例达到62%。这几年来,韩国便一直在住房支持方面发力,既有针对新婚家庭的低息购房贷款“新生儿特例贷款”,也增加对新婚夫妇公共租赁住房的供给,且有“多子女可延长租期”等优惠措施。
《大力女子都奉顺》剧照
因生育影响职业发展,也直接影响着生育意愿。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今年2月发布的一项针对产后一年内女性的调查显示,从就业状态变化来看,因生育而由就业转为失业的职业中断女性占25.1%;持续处于未就业状态者为19%;由未就业转为就业者仅占3.2%。因此,韩国致力于2030年将男性育儿假使用率提升至70%,“小学生家长10点上班制”允许育有学龄子女的父母在不减薪的前提下弹性调整工时……
当育儿成本、住房、性别分工等和生育有关的条件都在不断改善的时候,就算是生育意愿一度全球倒一的韩国也会出现生育率回升的趋势。一档综艺无法“催生”,但一个生育友好的制度环境也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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