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靖
03-11·阅读时长20分钟
编辑·徐菁菁
2025年2月以来,美俄领导人恢复接触,特朗普在与普京进行了“长时间且富有成效”的电话交谈后,表示将重启俄乌和平谈判。
2月28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访问美国并在白宫会见了特朗普和美国副总统万斯。这次会面的原计划是签署矿产协议。2月12日,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访问乌克兰并提出了一份矿产协议草案,协议要求乌克兰用稀土矿产的收入换取美国军事援助。由于乌克兰在2023年夏季反攻后在战场上处于较为被动的地位,该国总统泽连斯基也曾在早些时候提出过稀土换援助的可能性。
然而,此次会面不但没有达成协议,反而演变成了一出举世哗然的“世纪争吵”:针对美国副总统万斯提出的“用外交手段终止战争”的提法,泽连斯基始终反驳其可能性;特朗普和万斯则批评泽连斯基“不穿西装”,不懂“感恩”,并尖锐指出泽连斯基手上已经“没有牌打”。双方剑拔弩张,不欢而散。美国方面很快宣布暂停对乌克兰的援助。
就在外界认为美乌之间的关系难以协调时,泽连斯基却表示愿意“纠正错误”,并在当地时间3月8日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他将于10日前往沙特并会见王储,乌克兰代表团也将与美方举行会谈。根据美国中东问题特使威特科夫的说法,会谈将讨论俄乌和平协议框架和实现俄乌初步停火。
美国对乌和对俄政策,为何在特朗普上台后发生剧烈转变?特朗普的“和平”与泽连斯基想要的“和平”有何差别?乌、俄、美三国当下都想要什么?为何面对美国的咄咄逼人,乌方仍会妥协?针对这些问题,本刊采访了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执行院长杨成。以下是访谈全文:
三联生活周刊:特朗普在“世纪争吵”后发推特说,泽连斯基还没有准备好“和平”。特朗普口中的“和平”指的是什么,和泽连斯基口中的“和平”有多大的差异?
杨成:显而易见,特朗普所定义的和平并非泽连斯基想要的和平。这也是双方在媒体见证下互怼并最终一拍两散的原因所在。二者最大的差别是,特朗普只想尽快兑现选前承诺,为成就最伟大总统贡献业绩,和平在此情况下更多只停留在“停火”这一浅层结构上。
而泽连斯基期望的是,美国提供比1994年布达佩斯备忘录更强有力的安全保障,在此基础上实现基辅孜孜以求的“持久和平”。
特朗普口中的和平,是以俄美妥协和美国视俄罗斯为平等伙伴为前提的,并要求乌克兰为华盛顿此前的援助付出相应的代价,背后的逻辑是大国主导国际事务的“大交易”模式,遵从的是基于丛林法则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精致现实主义理念。
泽连斯基试图迎合特朗普对乌克兰关键矿产资源的战略需求,但他旨在最终摆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希望以乌美利益捆绑的方式换取华盛顿对基辅的保护,进而消解俄罗斯的战略压力。尽管相较于拜登执政期间,泽连斯基已经被迫现实了许多,其本质仍是基于价值观一致的理想主义路径。
三联生活周刊:这场争吵让外界非常吃惊,但根据你的分析,双方的分歧很大,难以达成共识似乎是必然的。
杨成:事实上,美乌领导人的激烈冲突第一次向世界“直播”有其必然性,这不仅是因为特朗普和泽连斯基的三观很不一致,很大程度上更是由乌克兰危机的复杂结构所决定的。简单而言,乌克兰危机不只是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冲突,而是关乎欧洲安全架构这一战略安排的前景,美国、北约和欧盟都被深深卷入其中。
乌克兰危机的最终解决就像拆解一个“套娃”:最外层是相对最容易实现的,也是特朗普及其侧近人士念兹在兹的“停火”;中间层则是和平,乌克兰想要避免陷入朝鲜半岛只有终战协议而无合约的情境,因而坚决要求通过加入北约获得可制约俄罗斯的安全保障。而且,和平问题绕不开顿巴斯等地的主权归属问题。在这一层次上,俄乌的立场显然是截然对立的,俄罗斯坚持实际控制的五州主权不容谈判,而乌克兰则不可能完全放弃。
最核心的层次则是欧洲安全架构——到底是维持冷战结束以来美国主导的北约一家独大模式,还是按照俄罗斯设想重构以欧洲安全组织为核心的俄美对等的新欧洲安全秩序——各方立场分歧明显。这实际上也是普京对乌克兰动武的主要目的之一。俄罗斯期望的理想状态是北约退回到1997年签署《北约与俄罗斯相互关系、合作与安全基础文件》之时、1999年第一次东扩之前的状态。
泽连斯基更关心的是第二重诉求,俄罗斯更在意的是第三重。而对于特朗普而言,让乌克兰加入北约不现实,而且也不愿和俄罗斯“硬碰硬”,所以最优选择就成了压泽连斯基同意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而且要求基辅用战略资源来买单。
问题在于,在特朗普政府的设想里,泽连斯基的合法性和正当性不在美国的考虑范围内,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迎头相撞的结果就是无法避免的战略摩擦。甚至俄罗斯专家学者都戏谑地评论称:“如果泽连斯基想要投降,只需要访问莫斯科签订城下之盟就可以了,何必跑去华盛顿呢!”
三联生活周刊:美国为何在特朗普上台后突然对俄缓和关系,其原因和动机是什么?有说法称,普京所代表的俄罗斯国家主义体系强调东正教保守价值观,而特朗普则迎合美国基督教福音派(Evangelical)选民,两者在反全球主义、民族主义和某些传统价值观上存在一定共鸣,因此他们两人可能在政治上互相欣赏。
杨成: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后和其第一任期表现完全不同。如果说上一次特朗普有心无力,摆脱不了美国建制派反俄思维定式的制约的话,这一次则是凭借强大的民意支持无条件重启。这一颠覆性变化背后有非常复杂的逻辑机理,但价值观趋同无疑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环节。
普京早在2013年左右就多次公开批评“欧洲文明已死”,强调能拯救欧洲和西方的只有“俄罗斯的保守主义”。从自由主义者到保守主义者,普京在思想光谱上的转换,自然会外溢到俄罗斯的内外政策取向上。
而特朗普之所以强势崛起,和美国国内进步主义的意识形态极化发展引发的社会强烈反弹有关,也呈现出美国社会对保守主义理念的拥抱。
尽管普京和特朗普的观念在具体细节上有差异,但在保守主义的基调上取向具有较高的一致性。
以性别政治为例,特朗普近期与缅因州州长珍妮特·米尔斯(Janet Mills)的冲突表明他对“过度”政治正确的性别认同高度反感,这与普京及整个俄罗斯社会反对同性恋等“非传统性别关系”有相似之处。美俄现任领导人都认为极端进步主义的意识形态已经走得太远,对西方文明的根基构成了巨大伤害,因而应该回归传统。
而在国际政治层面上,特朗普和普京的认知模式也日益趋同,这不是说双方对国际秩序的理解相近,而是他们都更青睐于建立基于实力政治的国际权力结构。换而言之,特朗普正在以“美国优先”为名抛弃美国自“二战”结束以来建立在“仁慈霸权”和自由国际主义原则基础上的所谓“自由国际秩序”。在相当程度上,美国正在迅速走向此前讳莫如深的帝国主义模式,国际关系等级制成为主导逻辑,这一点恰恰和俄罗斯在后苏联空间以及在国际秩序重构方面的诉求有类似结构。
而且,特朗普调整对俄关系还与其个人发家史有关。作为商人,特朗普的商业王国经历过多次起伏,每次他陷入低谷、几经破产的关键时刻,往往有俄罗斯或东欧背景的资本多次拯救使其东山再起。
从个人性格看,特朗普颇有“江湖习气”,一方面睚眦必报,但同时也“知恩图报”。所以他始终对俄罗斯抱有好感,以了解、理解俄罗斯自居。这一因素不可能不影响到特朗普的对俄政策取向,只是在他首个总统任期内美国建制派对俄批评不断,给其调整对俄政策掣肘太多,没有可操作的足够空间。因此,特朗普对俄政策的180度转变虽然出乎许多人意料,但这并非偶然,一切有迹可循。
三联生活周刊:对俄政策的调整是否也和特朗普对欧洲的看法有关?
杨成:对于欧洲而言,“二战”后制度安排的核心是美国提供安全保障,但现在特朗普政府不屑免费提供公共产品。因此,我认为特朗普调整对俄关系的一个隐性目标是重建欧洲盟友体系,将跨大西洋关系的底层逻辑从“同侪之首”变成绝对意义上的“美主欧从”。利用欧洲最担心的俄罗斯威胁则可以加速实现美国的战略目标,降低美国实力日趋下降的霸权维护成本。
将特朗普对俄的全面亲善和对欧洲领导人的多方责难对照起来看,似乎可以看到美国外交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转变的深层结构。
过去,美国的欧洲政策遵循的是威尔逊主义或是自由国际主义的指导安排。当下,特朗普的布局则带有明显的帝国主义特征。在此意义上,俄罗斯成了特朗普的一张对欧洲提高要价的牌,旨在迫使北约的欧洲成员国完全接受美国的领导。
特朗普不是要退回到美国历史上曾经的孤立主义外交路线,而是采取单边主义行为,重塑包括北约盟友在内的双边关系。特朗普深知欧洲离不开美国的安全保障,欧洲内部的异质性也日益增加,最大的可能是最终将不得不全面服从美国的战略安排。
在一定程度上,美国不仅在内部推动自身的“文化革命”,同时还针对欧洲盟友开展“颜色革命”,希望欧洲在意识形态上也放弃进步主义路线,重回保守主义立场。特朗普团队近期大力支持德国选择党(AfD)可以看作这一战略思路的最新呈现。
三联生活周刊:除了对欧洲战略,特朗普的俄乌政策是否也和他的全球战略相关?
杨成:特朗普改变对俄政策还是其塑造中美关系大战略的一个重要环节。在新的国际环境下,中国崛起成为全球性大国,美国若要捍卫全球霸主地位,就必须处理好中国因素。在美国整体实力有所收缩的情况下,包括特朗普在内的美国精英越来越倾向于集中精力,进行一定程度的战略收缩,与盟友形成统一力量,来应对中国的挑战。
在此背景下,尽快冻结乌克兰危机,与俄罗斯和解,似乎已经从排序靠后的可选项变成了优先选项。
十几年前,美国外交战略家布热津斯基(Brzeziński)曾提倡构建一个“大西方”体系,即将俄罗斯、土耳其等欧洲文明边缘国家融入整个“自由民主世界”,应对中国崛起的挑战和威胁。美国学院派国际关系理论家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也持类似观点,他曾多次批评奥巴马和拜登的对俄政策,认为在乌克兰问题上应该原谅俄罗斯,因为美国最重要的战略是“对付中国”。
如果说,此前“分化中俄”还停留在纸面上的话,在美国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和国防部长等人的倾力操作下,“颠倒的尼克松三角”已经成为特朗普的外交选项。尽管美国也意识到,让俄罗斯倒向美国一边不现实,但至少要使俄罗斯站在离中国更远的坐标点上,不能让俄罗斯对中国过度依赖。特朗普一边表示欢迎中国投资,一边认定绝不能让中俄团结一致。特朗普曾在采访中对此直言不讳。
我认为,除了通过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缩写)把自己塑造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特朗普还有希望和前任一样获得诺贝尔和平奖载入史册的动机。例如,奥巴马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因调停日俄战争也获此殊荣,在他的心态中,不排除攀比心理,否则其团队核心成员不会如此急切。
美国抽身,将如何影响俄乌军事局面
三联生活周刊:3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暂停对乌克兰所有军事援助。如果美国彻底中断对乌克兰的援助,会对俄乌冲突的形势带来何种影响?
杨成:作为冲突的直接当事方,俄罗斯和乌克兰最大的区别是前者有更多的战争资源且对外部援助依赖较低,因此在长期消耗战中有更多的比较优势。乌克兰在苏联解体后囿于国内转型中的种种结构性问题,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自废武功,军事生产能力和作为苏联加盟共和国时期无法同日而语。
战争是无比残酷的,不能靠激情支撑,最终决定战场态势的依然是综合实力。过去三年的战事演变已经说明,乌克兰在有充足外部援助的前提下,才能依仗战术设计取得局部优势。乌克兰已经展示了强大的战略韧性,但这并不能改变2023年夏季反攻未获预期成果以后的总体疲软局面。为了扭转不利局势,乌克兰策划了旨在以“土地换土地”的库尔斯克突袭行动,但并未起到调动俄军回转的战略作用。
拜登政府执政后期,由于美国两党内耗导致对乌克兰的援助不及时,武器弹药供应不足引致的负面效应不断凸显。仅从炮弹消耗角度来看,俄军每天可以发射5万发,而乌军则一度仅有6000发左右。直至美国恢复正常供应,乌军才有了更多的回旋余地。试想一下,如果武器弹药供应因特朗普政府的中止或终止而无法满足战场需求,乌克兰又该如何应对?如前所述,美国的供货大概占到外部援助的60%。这意味着对乌而言,美援是不可或缺的,在欧洲军工体系短期内难以发挥替代性作用的情况下必然会产生灾难性影响。
与此相关的是,美国未来一旦进一步收紧对乌克兰的援助,可能会直接影响乌军士气。过去三年,乌克兰在美西方的持续援助下坚持作战,这已经成为泽连斯基、乌军和整个乌克兰社会的稳定预期,他们希望借此长期消耗俄罗斯并最终迎来俄罗斯战略失败的场景。特朗普主动改善对俄关系,甚至调转枪头使用典型的俄罗斯叙事对乌克兰大加责难已经引发一定的战略恐慌。如果美国更进一步,援助突然大幅减少或直接中断,乌军士气或将大幅下降,并不排除战场上出现更为混乱的情况。
三联生活周刊:除了武器和资金上的援助,据美媒报道,3月5日起美国暂停了和乌克兰的情报共享。当天泽连斯基老家克里维里赫(KryvyiRih)就遭到俄罗斯弹道导弹袭击,造成至少4人死亡。但3月9日美方又恢复了情报共享。美乌之间的情报共享过去达到何种级别、给乌克兰战场带来哪些至关重要的作用?
杨成:拜登政府时期,美国在俄乌冲突中扮演了“看不见的手”的角色:美国和北约军队没有亲自“下场”,拜登也一直强调不会直接派兵,试图避免与俄军的直接冲突导致战争升级,甚至演化为俄美总体战和更大规模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但美国不仅向乌克兰提供了包括“海马斯”火箭弹系统在内的大量的先进武器装备,同时还通过情报共享等多种形式深度介入,使乌克兰在严重不对称的实力对比下稳定了战场态势甚至一度具备了反攻能力。
美国的情报共享主要有三种形式:一是提供实时目标情报,美国通过卫星、“星链”地面站、无人机和电子监听系统提供俄军部队位置、指挥所、弹药库等数据,帮助乌克兰定位俄军以实施精确打击;二是战场通信拦截,美国通过“猎户座”系统等截获俄军无线电通讯,向乌军提供俄方兵力调动和战术意图;三是防空预警供给,美国与乌方共享俄军导弹发射信号,显著缩短乌克兰防空反应时间。毫不扩张地说,情报的充分供给是乌军能够坚持至今和俄罗斯拼消耗的核心因素,也是乌军在2023年反攻受挫后最终在库尔斯克实现突破的关键所在。
有了美西方的情报共享,乌军就不是“睁眼瞎”,甚至在更依赖信息化技术的新战争模式中,相较于俄军还具备了一定的比较优势。但乌军也在过去三年多时间里形成了对美西方情报共享的路径依赖,考虑到美军的情报采集能力及其可信度,特朗普政府暂停供给情报势必直接给乌军的战斗力和士气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而美国民间的卫星公司不再给乌克兰提供卫星图像,让乌方局面雪上加霜。仍在分享情报的英国难以替代美国的作用。短短几天里,“情报赤字”已导致包括库尔斯克在内的战场态势出现了不利变化。有消息称,乌军在库尔斯克的后勤保障基地已被摧毁,面临被围歼的风险。乌克兰脆败一旦成为现实,俄罗斯势必将挟战场有利态势进一步提高要价,或让特朗普政府陷入无牌可打的困局。这可能促使美国又恢复了情报共享——情报共享与否,只是美国国家利益这枚硬币的两面。
三联生活周刊:从白宫离开后,泽连斯基很快在英国获得了22.6亿英镑的贷款。欧洲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帮助乌克兰?
杨成:现在乌克兰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欧洲的团结上。如果欧洲领导人能排除“特朗普冲击”的干扰更加坚定地支持乌克兰,甚至为此启动真正意义上的军事自主计划,可能部分消解美国转向的负面影响。
但问题是,欧洲战略自主不可能一蹴而就,欧盟成员国内部甚至不能统一立场。继匈牙利欧尔班政权公开力挺特朗普之后,斯洛伐克明确宣布不会再在军事和经济上支持乌克兰,并要求3月6日召开的欧盟紧急峰会上将立即停火写入最终协议中。从这些最新发展看,一旦乌克兰和美国完全撕破脸,坏处有可能继续扩大,泽连斯基最艰难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三联生活周刊:当前,跨大西洋防务联盟走向破裂,甚至出现了一些消息,认为特朗普政府有意让美国退出北约。不管这个说法是否真实、可行,可以看到的是,美国希望减少在北约中承担的责任。面对这种局面,欧盟表示要用8000亿欧元“重新武装欧洲”。欧洲可能发生什么变化?
杨成:历史上,欧洲夹在美俄两个军事超级大国之间,一直缺乏安全感,也比较纠结:俄美走近时,欧洲担心自身利益被交易;俄美交恶时,欧洲又惧怕成为主战场。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成员国之所以坚定支持乌克兰,不仅因为欧盟自身是规范性权力,对俄罗斯的行为无法接受,更是出于对俄罗斯继续扩张的担忧。
但拜登政府时期,欧美秉持同样的进步主义意识形态与价值观,欧美跨大西洋关系因来自俄罗斯的共同威胁和挑战而不断加强,即使法国总统马克龙不断强调“战略自主”,但德国等欧盟核心成员国有不同理解,欧洲“另起炉灶”独立建军的念头并未成为欧盟共识。
当前,特朗普大幅调整对俄、对欧和对乌政策,欧洲的战略焦虑日益深刻。在当前美、俄、欧三方的复杂博弈下,我相信欧盟在“重新武装欧洲”上是动真格的了。特朗普政府以单边主义为内核的“帝国主义外交”取向,最终迫使欧盟不得不考虑最极端的俄美和解情境,这是伊拉克战争以来美欧的第二次“大分流”,让欧洲更加坚定防务独立的目标。
但是,“重新武装欧洲”计划的最大难点是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协调。欧盟现在只有领导人,但没有振臂一呼、众相呼应的领袖。各成员国有自己的战略算盘,而主要大国在对外政策上呈现回归本国利益的趋势,欧盟层面的对外政策协调与决策枢纽无力承担领导核心的功能。
在“重新武装”问题上,法德两国立场就存在显著分歧:法国主张建立独立于北约的“欧洲军”,强调“战略自主”,而德国坚持“北约框架优先”,认为欧洲防务应服务于集体安全,而非取代美国,更倾向于能力建设;在核武器问题上,法国拒绝将核武器控制权移交欧盟,而德国支持建立欧盟联合情报中心,但明确反对组建“核共享”机制。在经济利益方面,法国担忧德国军工企业(如莱茵金属)借欧盟采购计划扩大市场份额,挤压法国本土企业,而德国则主张开放市场竞争,认为统一采购有助于降低装备成本。
因此,“重新武装欧洲”面临五大核心挑战:战略目标分歧、决策机制低效、财政分摊矛盾、军工产业链整合瓶颈,以及外部因素的制约。每个问题都难以解决,如果无法克服“多速欧洲”带来的离心力,这一计划恐怕难以真正落地。
三联生活周刊:在2月中旬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泽连斯基呼吁建立所谓的“欧洲军”。法国总统马克龙自2017年就任以来,就曾主张组建“真正的欧洲军”,发表过“北约脑死亡”的言论。这个设想是可行的吗?
杨成:“欧洲军”本质上是欧盟试图通过加强自身军事实力,摆脱对美国安全保障的过度依赖,使欧盟改变“经济巨人、安全侏儒”的权力结构,并真正成为“地缘政治欧洲”,进而成为发挥全球影响力的核心杠杆。欧洲在日益深刻的战略焦虑的驱动下,有可能在欧洲军的建设问题上加速推进。
其实只要发挥欧洲各国的比较优势,短期内组建起一支“欧洲军”并非不能操作:欧盟整体经济实力强大,法、德作为核心成员国年度防务预算合计超千亿欧元,目前在乌克兰危机叠加“特朗普冲击”的背景下,提升国防开支的意愿明显上升;欧洲各国的优势领域具有较高互补性,可以“强强联合”,法国的核威慑、空天防御,德国在陆军机械化、网络战能力,意大利在地中海的安全主导力,波兰的地面快速反应部队以及北欧四国的联合情报供给一旦形成合力,有可能改变亚欧大陆的地缘政治格局。
但长远来看,欧洲军的成败则取决于能否超越历史分歧、平衡成员国利益,以及找到和北约共生的模式。欧盟的问题有两点。一是政治碎片化,各方诉求难以短期内调和,欧盟内部缺乏强制性的军事行动授权机制,需成员国一致同意,难以恰当应对变数日益增多的安全新态势。
二是经济与资源约束难以快速改变。2023年欧盟防务开支仅占GDP的1.5%,低于北约2%的门槛,而在财政分摊不均的现有格局下,各国要出于建设“欧洲军”的共同诉求,迅速达成新的防务预算共识,难度不小;三是军事能力本身的短板至少需要较长时期加以克服甚至难以克服,比如欧洲各国的战略投射能力明显不足,航母、远程打击力量等高端装备较为缺乏,而且军工产业链割裂也会直接影响欧洲军可能的成军能力及战斗力。
三联生活周刊:此次美乌接触的突破口是这份矿产投资协议。你如何看待这份协议的意义?“白宫世纪争吵”后,泽连斯基又展示出妥协态度,愿意签署矿产投资协议并推进和平进程,这是为什么?
杨成:当初泽连斯基拒绝俄罗斯提出的“土地换和平”方案,而策划风险重重的库尔斯克战役,试图用“土地换土地”的方式争取更有利的局势。这次,他主动推动矿产投资协议,本质上是以关键矿产为筹码,换取美国对乌克兰的持续支持。然而,他低估了特朗普政府的现实主义逻辑。特朗普愿意拿下乌克兰的关键矿产,却不愿承担额外的安全责任,只提供极为有限的安全保障。在美国的绝对实力面前,这份看似对等的双边协议,实则无法满足乌克兰的安全诉求。
白宫“世纪争吵”后,泽连斯基政府在多重内外压力下被迫向特朗普政府妥协,同意签署矿产投资协议,是因为乌克兰在地缘政治博弈中选择极为有限。
与此同时,英国、法国等欧洲主要支持者虽然确认对乌克兰的坚定支持,但也强调美国的介入不可或缺。这意味着,欧洲的支持实际上是附带着“美国必须参与”的条件。泽连斯基在愤怒之余,最终仍不得不低头,不仅要按美方要求更多表达对特朗普的“感谢”,还需在协议条款上做出让步。
这件事折射出国际秩序的回归——这个世界并不沿着“线性进步”的轨迹前行,也不是从低到高迈向更美好的状态。相反,我们见证了世界回到了最残酷的、数千年来人类历史上最常见的,以现实主义为核心驱动力的地缘政治状态。世界正处于“天下大乱”的阶段,必须认清这一现实,并学会与“丛林法则”巧妙地打交道。其实,当前的形势发展,尤其是在美国根本没有“以大事小”的气度和意愿的情况下,更考验乌克兰“以小事大”的智慧和能力。
三联生活周刊:有说法称,乌克兰矿产资源主要位于东部,在缺乏安全保障的情况下难以投资开发,既然如此,为何特朗普坚持要确保签下乌克兰矿产的财权?美方是否有实施这一协议的路线图?签署后,欧洲会作何反应?
杨成:泽连斯基打出关键矿产牌,是一个费尽心机的高招。他巧妙地将乌俄之间的主权争议嵌入表面上是资源合作的方案之中。特朗普政府即使清楚地知道,签约与实际开发之间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仍然坚持按照美国的条件尽快签署,可能有如下几个原因:第一,特朗普坚信俄罗斯需要和平,并愿意停火;第二,美国如果真要开发当地的稀土资源,即便触及(乌东地区俄占领土的)主权争议的情况下,俄罗斯也不敢对美国动手。
此外,美国如此急迫的更深层原因还是对日益持久化、常态化、普遍化的中美战略竞争的应对选择。美国充分认识到,数智时代来临、全球转型与科技竞争日益加速的背景下,关键矿产竞争已经成为制度创新与地缘影响力的核心角力场,事关美国国家安全与中美战略竞争发展前景。
中国不仅拥有丰富的稀土等战略资源,而且具备精炼、加工等全链条优势,美国对多种关键矿产高度依赖进口,其生产和加工也面临多重战略脆弱性。如果不能加快布局,美国在半导体、国防装备等各方面此前积累的技术霸权和产业优势将很可能很快被中国赶超。
在某种意义上,特朗普“吞并加拿大”的妄语和迫使乌克兰签署矿产投资协议,都昭示了美国的战略优先方向——在全球范围内抢夺关键矿产。我认为,特朗普政府在实施上暂时还没有清晰的路线图,现阶段本着“不占白不占”的逻辑先拿下来,只要对美国在关键矿产上的战略布局有利就行。
整体而言,泽连斯基的妥协反映了乌克兰在战乱与经济废墟中的无奈,而美国的协议本质上是其在全球范围内布局关键矿产资源的一环。从英、法等欧洲主要领导人积极劝说泽连斯基继续与特朗普签约的态度来看,欧洲实际上不得不通过两种策略,试图以曲径通幽的方式稳住美国:
一方面,欧洲宣布“重新武装”,继续坚定支持乌克兰,甚至不惜加速安全“脱钩”,以此促使美国慎重考虑跨大西洋伙伴关系解体对自身全球霸权的影响;另一方面,欧洲竭力推动乌克兰的对美政策回归华盛顿所期待的“理性”,以确保美国在乌克兰危机和欧洲安全架构中的持续参与。
从当前局势来看,美欧俄、美欧乌、美俄乌等多重三边博弈才刚刚进入第二轮的开局阶段,后续发展仍有待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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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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