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好，上一次讲词的美感特质，我们说早期的词本来是歌辞之词，就是交给那些歌妓酒女去唱的歌辞。所以写词的作者本来在词里是不表达自己的情思志意的，跟言志的诗有很大不同。可是词并没有停止在歌辞之词的阶段，当这些诗人文士写惯了歌辞之词的时候，他自己遇到什么遭遇，遇到什么事情时，也就用这种体式来表达情意了。所以词诗化了，（诗人）用言志的、抒情的、写自己个人思想情意的写法来写词了，而不再只是给歌女填一个歌辞了。

那么，这种逐渐从歌辞之词变成抒情言志，表现自身情意的转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开始的也很早，我认为最早的一个转移的作者就是南唐的李后主，特别是他破国亡家之后的作品。因为他平常喜欢听歌看舞，熟悉于歌辞之词，所以他一旦遭遇了破国亡家的惨痛遭遇，自然而然就用歌辞的形式来表达个人的情意了，就变成一个新体的诗了。所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边就曾经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伶工”就是那些演奏音乐歌曲的人，才从伶工的歌辞之词变成士大夫的词了，就好像士大夫可以言志，可以写自己的情意了。不过他没有用“诗化之词”，“诗化之词”是我在过去写词的评论时候，加上的一个说法。

我认为中国词的演进，经过了几个阶段，从“歌辞之词”的阶段到了“诗化之词”的阶段，就是用写诗的态度来写词了。虽然李后主的时候已经有这种趋向，但是李后主的这种转变不是有意识的，他并不是有心要把“歌辞之词”变成“诗化之词”，只是因为他自己遭遇了破国亡家的这种惨痛变故，所以他不知不觉地把这种感情用他所熟悉的歌曲调子表达出来了。

我们上次在词论里边讲了，像温庭筠的“小山重叠金明灭”，就是写一个女孩子，他自己没有出现；南唐中主写“菡萏香销翠叶残”，（主人公是）那个闺中的思妇，他自己也没有出现，都是写一个闺中的孤独寂寞的一种思妇的一种形象。可是李后主的词就不然了。我们简单地举一首李后主的最短小的词《相见欢》，他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是透过他自己破国亡家的悲哀，看到了人世的、世界上的一切的盛衰无常的转变。他透过个人写到全体人类的悲哀，而且从那么细小的东西写起，“林花谢了春红”，头一句只是写到林花谢了，但是每一个字都有它的作用。我常常说一篇好的作品跟一篇坏的作品，它的差别就在它的语言、它的文字所传达出来的兴发感动的力量有多少。

我们只说花谢了，这是很简单的说法，而他说“林花”——不只是一束花谢了，一朵花谢了，而是满林的花都谢了。谢了什么？后面有两个形容是“春红”。尽管是如此鲜艳美丽的颜色，如此美好的季节，美好的生命，美好的颜色，美好的品质，你也不能保留，所有的美好的都消失。后面才加上三个字，也是大白话，可是真是感动人——“太匆匆”，真是太快了，没有想到花谢得这么快，这个“太”字是很浅近的白话，可是表示了他内心的一种非常真切，非常深刻，非常诚挚的悲哀和感动。

他后面再仔细地写，林花怎么就谢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因为林花无可奈何，它没有办法抵挡，早晨那么凄凉的冷雨、晚来那么凄冷的寒风。在中国一般的诗歌的写作之中，凡是对举的朝暮、日夜，朝朝暮暮，日日夜夜都是表现一个整体的持续。从早到晚寒风冷雨地吹着。我们知道生命是不久长的——花的生命不久长，人的生命也不久长。人的数十年生命虽然短暂，可以你是如此安乐，如此的美好（该有多好）。对于花而言，你尽管开了3天5天，可是风和日丽（中依旧是）这么美好的。可是不是。从你开的那一天，就是寒风冷雨的吹打，不但短暂，不但无常，而且有这么多的挫折，有这么多的苦难，你无可奈何，无可逃避，“无奈朝来寒雨是晚来风”。

今天也许树上还有一两朵残花，在寒风冷雨之中，雨点滴在红色的花瓣上，就如同（涂着）红色胭脂的脸上的泪痕，是“胭脂泪，相留醉”。它在向你哭泣，在向你诉说，它说你现在不要撇弃我，再为我喝一杯酒吧。为什么？因为“几时重”。你今天不为我喝一杯酒，明天树上还有这一朵残花吗？可能根本不存在了。你什么时候再跟我能够相见重逢呢？永远不可能了。你说也许今年的花落了，明年还有花开，可是古人也有诗呀，“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今天尽管树上还有花，可是已不是去年那朵了。在世界上，人永远是代代（相传），总是在生生不已的，可是这一代人消失了，永远不回来。

所以人生这么短暂，这么多的苦难，如此之无常，他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人生这种短暂无常，这种挫折苦难，就如同流水之长东。所以“东逝水，无复向西流”（《红楼梦》），是永远不可挽回的。李后主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已经从给歌妓、酒女填写的歌辞之词，变成诗人自我出现了，写他自己的感情、情思意念了。

可是李后主不是有心在转变，真的有心的转变，把歌辞之词变成诗化之词的是苏轼。他有一封《与鲜于子骏》的书信（上写到过）。因为他在密州写过一些小词，大家都很熟悉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你看他写的是打猎，这个完全改变了歌辞之词的作风，于是他就给朋友鲜于子骏写一封信，他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我近来也写一些短小的词，“柳七郎”就是柳永，说我的风格跟柳永完全不一样——大家所熟悉的柳永的作品，是写男女相思、怨别的歌辞，他说我写的歌辞没有柳七郎的风味，但有我自己的风格。所以苏东坡是有心用写诗的笔法来写词的。那么这样的作品好不好呢？我认为苏东坡的作品也就是诗化的作品，要分成几种不同的性质来看。

词的美感特质，我们第一讲的时候讲过了，它是双重性别。因为他写“懒起画峨眉”，“新帖绣罗襦”，是写女子的画眉，写女子衣服上美丽的绣花装饰。如果是一个女子写这样的词，我们以为她是写实；但是因为作者是一个男子，而且温庭筠这个男子在他的科第仕宦上是很不得意的一个人，所以就使得读者联想，以为他这首词表现的是他的不得意，是感士不遇。有人也注意到这一点了，说“男子作闺音”，就是男人说女人的话，其实这个跟我所说的双重性别形成的特质不是完全一样的。

男子作闺音有几种不同的情形。像屈原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说那些女子嫉妒我的峨眉，他不是自比成女子了吗？像曹子建写过一首杂诗，说“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这是因为曹子建在他的哥哥做了皇帝以后，他很不得意，说你好像是马路上非常干净的尘土。尘土也有干净不干净的分别，很干净的、很清的土，风一吹就可以飞到天空；我是污浊的，是沉在水中的污泥，“浮沈各异势”，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情势完全不同了。“会合何时谐”，我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再见面呢？“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我愿意变成炎热夏天的一阵西南好风，远远地吹过来，吹到你的怀抱之中。“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但是你的襟怀不为我打开，你不接受我这阵好风，我一个卑贱的女子依靠谁呢？古代的时候，这个君臣的这种形式，就如同男女夫妇的地位一样，所以我们古人讲“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所以夫妻的地位，这种道德的关系，在中国古代的伦常的纲常关系之中，就跟君臣一样，所以很多男子作为臣子，对君主都自比为贱妾。这种男子作闺音是有心的寄托。

还有男子作闺音，是男子假借女子的口吻来说的。比如说朱庆馀有一首《近试上张籍水部》，说“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完全用女子的口吻来写的。还有像李白的“长安一片夜，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湖虏，良人罢远征。”（《子夜吴歌·秋歌》）他是替一个闺中的思妇来写的。这种男子作闺音都是有心的，都是作者显意识的，或者有心自比为女子，或者他有心替那个女子说话。

小词之所以妙，就因为作者是无心的，与一般人所说的男子作闺音，假托女子或者写自己的寓托，或者写女子的这种不平的情景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苏东坡打破了歌辞之词（的安定），他不再写女子了，他是把男子的胸襟写出来了，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老夫，我苏东坡虽然是年岁大了，但是我还有少年的狂气。所以我现在“左牵黄，右擎苍”，左边牵着一条黄狗，右边手臂上架着一只苍鹰；“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头上戴着锦帽，身上穿着貂裘，千百人骑着马去打猎，从山上像风扫一样跑过去了。“为报倾城随太守”，当时他是密州的太守了，你们全城都跟着我来；“亲射虎，看孙郎”，我要亲自去射老虎，“孙郎”指的是三国时代的孙权，据说有一次他曾经以剑戟来刺虎，有这么一段记载在《三国志》上。我们只讲一半，因为这不是我们主要要讲的，只是说苏东坡是有心改变的，所以他给他的朋友写信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

那么这种转变以后，这词的美感特质有什么转变呢？它不再是双重性别，也不再是双重语境，它是用写诗的笔法来写词了，就出现了几种不同的情况。苏东坡诗化以后的词有三种不同的美感。像我们刚才所念的《密州出猎》，它变成诗以后，虽然不再有词的那种微妙的、隐约的、让读者去联想的那种美了，没有那种双重性别、双重语境的美感，但是他写得非常感动人，这首作品里边有一种兴发感动的力量，而这种直接的兴发感动的力量是属于诗的美感，所以它是一首好的作品，只是它不再属于词的那种美感的特质，它表现了诗的美感的特质，这是苏东坡的一类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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