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嘉莹
2024-07-18·阅读时长5分钟

可是有的时候你把它诗化以后,很直白地说出来了,变成大白话,就既没有诗的美感,也没有词的美感了。苏东坡的词集里边留下有一首《满庭芳》:“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这首诗就说得太直白,既没有词的含蓄余味,也并没有强大的诗歌的兴发感动的力量。
小令的词相对没有这个缺点,长调写得太长了,都是平铺直叙,那就没有余味了。所以就有人感觉到这种缺点,有了另外一种作法,就是把长调的词要尽量写得委婉,尽量写得转折,而它的委婉转折跟苏东坡的“约他年,东还海道”的那种因为感情的转折、因为不能够说出来的话而自然的转折不同,而是有心用自己的思力去安排的转折。这种作法我管它叫做“赋化之词”,就是用写赋的方法来写词了。

第一个开创赋化之词的作风,而且写得成功、写得很好的是周邦彦,他是北宋晚期的一个作者。我们也看他一首词。周邦彦也是陷入新旧党争之中的一个作者。神宗变法曾经把太学(就是国立的大学)扩充、扩建。周邦彦本来是钱塘人,当太学扩建的时候,他本来做了太学生,那个时候年少气盛,不甘寂寞,所以来到首都,看到汴京的繁华,马上写了一篇《汴都赋》。《汴都赋》跟汉朝的那些《两京赋》《两都赋》一样,都是赞美,赞美首都怎样美好,赞美朝廷怎样美好,赞美新政怎样美好。皇帝都喜欢听人家赞美,所以神宗一看,说这个人写得好,就把他从太学生提升做了太学正,就是从学生做了学官了。可是没有两三年,神宗皇帝死了,太皇高太后继位,她不喜欢新政,把旧党的人都叫回来了,新党人就都出去了。所以周邦彦就在那个时候就离开了首都,出去在外边做过几个小的地方的学官或者是县官。等哲宗皇帝长大了,他的祖母太皇高太后死去了,哲宗又是喜欢新法的,所以就把他们又叫回去了。而这个时候周邦彦写了一首词,它的牌调(音乐的牌调)叫《渡江云》。它说:
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骤惊春在眼,借问何时,委曲到山家。涂香晕色,盛粉饰、争作妍华。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
堪嗟。清江东注,画舸西流,指长安日下。愁宴阑、风翻旗尾,潮溅乌纱。今宵正对初弦月,傍水驿、深舣蒹葭。沈恨处,时时自剔灯花。
它的语言,不给我们一种很直接的感动,它说得很婉转。从表面上看来,前半首是写春天到来了,在楚地的平野上,晴光之下烟霭迷濛,“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是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温暖的气候就回来了,从哪里回来的?从大雁的翅膀底下回来的,因为“阵势起平沙”,雁都是排成一个阵,排成一个“一”字,排成一个“人”字,它说雁结成一个阵势,从平沙上飞起来了,春天来了。
“骤惊春在眼”,我忽然间惊讶地看到,春天就在我的眼中,而且“借问何时,委曲到山家”,我就请问,这春天你是在什么时候,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你居然婉转委曲地走到山中一个小户人家?
放眼四看,“涂香晕色”,每一种草木、花草都散发着香气,每一种花草都染上颜色,绿的叶子,红的花。“盛粉饰、争作妍华,大家都盛妆,好像女子朱粉的装饰,争妍斗丽,表现自己的美好。可是就在草木都争着涂香晕色、表现美好的时候,那你看“千万丝、陌头杨柳”,千条万条像丝线一样的,路边的杨柳是“渐渐可藏鸦”,里边已经可以躲进乌鸦去了。
表面上你看不出来,都是写景色嘛,可是这里都是隐含着意思的,都是没有明白说出来的意思,而且都是用思想安排进去的意思。它表现的是什么?说现在新党又上台了,春天回来了,“阵势起平沙”,表面说的是大雁排成一字、人字,但是你想,结党结派的人,他们都不是一党一派嘛,是一群人——不但所有地方的春天回来了,我也染上春气了,我不是也被叫到朝廷里面去了吗?你看大家都争先恐后地,都在逢迎新党,都在主持新政,都在赞美新政,“盛粉饰、争作妍华”。可是就在你们上台欢喜得意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就在你们的欢喜得意之中,你们的失败就隐藏在里边了?“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
我凭什么这样说?“清江东注,画舸西流”,你看江水是向东流的,可是我坐的这个画舸(画着花的船)是西流,我是向西走的。因为他要从江南到首都,到北方去,“指长安日下”,因为天子就是日,长安就叫做日下,首都就叫做日下,我的船是走向长安的。那个时候,北宋的首都不在长安,是在汴京,可是长安在中国的传统上已经作为首都的一个代名词了。
“愁宴阑、风翻旗尾,潮溅乌纱。”我预先忧愁了,我忧愁到了长安,大家一定有一个庆祝的宴会,可是当这个宴会散去的时候,“愁宴阑”,我就忧愁。“风翻旗尾”,一阵大风把你的旗子卷倒了,旗子代表什么?代表一个党派,党派才有一个旗帜。“潮溅乌纱”,一阵狂风不但把你的旗子吹倒了,把潮水吹上来,打湿了乌纱帽。
好好的写春天的景色,为什么写到“长安日下”?那是首都的暗喻。为什么说“旗尾”?旗是党派的暗喻。为什么说“乌纱”?乌纱是官职的暗喻。所以它都隐藏着深意。
他跟苏东坡的忧愁还不同。苏东坡所忧愁的不是进到首都以后,新旧党争之间免不了受到牵连,苏东坡是说,无论是我有什么得失祸福,我一定要主持公正是非。所以苏东坡回去,该说的话还是说的,他是把自己的得失置之度外的。可是历史上记载周邦彦如何呢?说这次周邦彦还朝以后,他就呆若木鸡,不肯再说话,是避免灾祸、保全自己。这也不能算错,一个人谁不想保全自己呢?在是非的党争之中,只好保持沉默,未始不是一个办法。可是以人格来说,他就跟东坡分出来上下了。所以有人就说周邦彦的词,以他作词的功力来说,是北宋的第一个大家;可是以里边的情意境界高低来说,他就比不上东坡这些人了。
这首词后面就说,“今宵正对初弦月”,今天晚上我船头对着是初弦的月亮,月亮是一个新月、月牙。“傍水驿、深舣蒹葭”,在一个水道码头的旁边,我把船停下来,停在那些芦苇草丛之中。“沈恨处”,我心里边有多少愁恨,我是回去,还是不回去?我回去以后祸福如何?“时时自剔灯花”,灯花闪动,已经点了很久了,我就把它剪一剪,剔高一点。
这种词完全是用思想来安排写作的,委婉曲折,有了词的美感,而它不再属于诗的那种直接的兴发感动了,所以有人不能欣赏,因为它没有直接的兴发感动;可是以写作的功力、技巧、安排、章法、结构来说,是非常美的。周邦彦的词,因为他长于写赋——我们不说他作了《汴都赋》吗,所以我们认为这是用写赋的笔法来写词的,就是用思想来安排这个词,而不是直接的兴发感动了,这是另外的一种美感特质了。
时间很短,我们只简单地介绍到这里,诸位同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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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典籍里的中华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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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号迦陵,中国古典诗词大家。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南开大学客座教授、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2012年6月被聘任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2017年1月转为资深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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