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连看四本西方家庭小说，《别离开我》、《意外的旅客》、《一个人的朝圣》和《自由》。因为初读这四位作家的作品，对他们的写作风格无从归纳，但因为这四本书题材相近，倒也有一些可以比较的地方。

在这四本书中，《别离开我》最浪漫，但那是一种悲情的浪漫，功成名就的男主面对索然无味的生活，以找一个来自下层社会的妓女做情人来寻求解脱。一场轰轰烈烈的地下恋就在要转为地上时，情人死了，男主颓然地回归家庭，折腾的心就此打住。只有当十五年后他心爱的女儿遭遇车祸、命悬一线时，他才终于想起向已消失在天上、曾助他燃烧掉空虚和不甘的那个女人忏悔。《意外的旅客》反过来，是丧子之后妻子再也不能容忍刻板的男主，如同裹在厚厚的壳中，他的痛苦别人看不到，而别人的痛苦他也无法感受。以往一成不变的生活很好地隐藏了男主的这种无能——缺乏基本的共情能力。现在突如其来的丧子打破了他的壳，尽管是被动的，是被裹挟着，最终他一点点走进了混乱的但也是鲜活的生活。这本书有点简奥斯汀的味道，琐碎平易，时不时露一点冷幽默。《一个人的朝圣》，似一部老年人的《在路上》，但没有后者所描写的青春期迷茫和反叛，老人在路上行走了87天，一路风尘，却一天天走出了慈悲和真正的自由。这部书很多时候读来根本不像小说，倒像是史蒂文森的游记，写景记人，再夹叙夹议来段老人自己的身世和感悟。它是这四本小说中读来最轻松的一部，甚至可以当作灵修书来看了。《自由》是四部中最具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品，也最厚重，不仅仅因为600页的容量，更是因为它所涉及的内容远超过家庭小说的范畴 ，既有对美国政治、社会的批判性反映，也有对家庭教育、两性关系、亲子关系的在心理层面上的分析和反思。书的前半部沃尔特、帕蒂夫妇在明尼苏达圣保罗郊区的生活读来有《绝望主妇》的感觉，后半部夫妇俩搬到华盛顿之后，则多了《纸牌屋》的味道。

这四部小说有一个共同的主线，就是多年夫妻之后，男女双方已经离心离德，只等着一个契机分道扬镳。这倒让我对婚姻制度想了不少。现实中，有始有终的婚姻常是这样的，直抒胸臆的女人嚷嚷离婚，不善表达的男人选择隐忍，于是女人的声音愈发高亢，直到跨过某个年龄之后，女人的心气儿淡了，这对饮食男女的日子从此也就云淡风轻，“与子偕老”便成为他们各自眼中不悲不喜的事实。不过，这出闹剧也有演着演着发生意外的时候，就是男方竟然脱离套路，来了个顺坡下 ，“好，离!”，这时一拍两散就不可避免了。两主演就这样从他们的婚姻大戏中提前谢幕。

想起某个名人曾谈到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生病就该吃药，但是病好了，还要一直吃药，这就不正常了。”乍一听这话不无道理，恋爱中的男女，咫尺嫌远、春宵恨短，一纸婚书便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排他的时空——只要在婚姻存续期间，凡“第三者”进入都属非法，当受严厉谴责。但当爱情的癫狂消失后，那婚姻庇护的又是什么呢？

婚姻制度从设立之初就不是为爱情服务的。在农业社会相当长的时期里，婚姻最主要的功能是为了满足家族利益，简单说子女的婚姻不过是两家父辈之间的一场交易。儿女私情是大家族之大忌。《红楼梦》里贾母闻说黛玉因宝玉而病，竟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是不能有这样的心思的。她若果真如此，这病不仅不能好，连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心肠了。”至于小门小户虽少了门户之念，但在多张嘴和多双手、嫁妆与彩礼之间斤斤计较，爱情于他们是天方夜谭。

家族的概念今时今日已成历史，但以婚姻维系的家庭犹在。只是于个性极度解放的年轻人而言，他（她）难免会犹豫：这一切还有必要吗？随着后工业化时代的到来，女性的智性优势日益突出，两性均势已然形成，未来女性何须婚姻制度的额外保护。为了繁殖后代？以人工授精为代表的“无性繁殖”技术日臻成熟，定制生育即将到来，贱内愚夫相爱相杀再无必要。为了更好地养育子女？单亲家庭一样出奇才，反而争吵不休、相互拆台的父母才于孩子成长最为不利。

究竟有没有与时俱进的婚姻？看看欧美，情况不容乐观：美国2012年离婚率50%，28%的孩子来自单亲家庭；同时日韩不婚族人口节节攀升。西方文学作品最常表现的中产家庭，在脱离了衣食住行的羁绊后，悠闲的主妇却变得更加绝望。因为随着婚姻的经济意义的下降，双方齐齐将目标投向获得更高的心灵舒适度上。要么完美契合，要么绝对自由，哪里有这样的婚姻！套用张爱玲的话，“婚姻不过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小确幸的时代，谁需要一袭华美的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