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中国企业家
从云南归来月余，无论开会还是著文，只要谈到国内增长前景，我都变得很有信心，因为在云南我不仅看到了从疫情打击中迅速复苏的旅游业，也看到了一个不断自我更新、创造更多附加值的旅游业。更重要的是，我还遇见了三位企业家。因为我们的相遇是在特殊的2020，每个人都经历了太多无助和彷徨，所以他们坚守的背影衬着那一方水土带给我的冲击和感动同样巨大。在这里我愿意将他们的故事分享给大家。
爱听民谣的元阳小刘

元阳县位于云南省南部的红河州，地处热带，全境山地遍布，少数民族人口集中，曾长期贫困，直至今年5月才正式脱贫。在元阳县的产业结构中，农业吸纳了95%的人口，GDP占比却仅为33%。元阳工业发展相对落后，仅几家矿企；服务业仍以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业为主。唯近年旅游业增长明显。

元阳的旅游业目前还停留在资源型阶段，围绕哈尼族梯田景观的开发呈现出竞争多元而无序的状态。我们调研的黄草岭村位于多依树梯田景区上方，在这里民宿、餐馆多由当地村民经营，但几家外来人口开办的民宿却被公认品味最高、服务最好、因而在网上认知度也最高。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的存在对当地旅游经济的发展具有明显的引领作用。而小刘就来自其中的一家。

小刘30岁不到，楚雄市人，个头不高，平头大眼，黝黑健硕。大学毕业，专业不详。初见时给我们印象深刻。因为导航系统一到山顶就失灵，找不到他的酒店，只好打电话。十分钟后他背着一个竹篓从山下方向赶过来，说车开不过去，要帮我们把行李背过去。两个皮箱，一只背篓，望着山路上健步如飞的他，简直不能相信他会是这家400一晚、拥有19间客房的民宿经理。我们的访谈选在民宿客厅的壁炉前，茶的醇香伴着民谣悠扬。此时窗外晚霞才散，风卷着云、云夹着雨就已飘然而至。
为什么选择这里开店？

自己过来玩，喜欢上这里，就约几个朋友一起做了。我们以前就是做酒店装修的。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第一家民宿。

这里山高路远，老少边占尽，你们几个年轻人上来就投资百万，信心来自哪里？

我自己一直喜欢旅游，大学毕业就去了香格里拉，眼看那里旅游业一天天发展，也明白这个行业是怎么回事了。后来偶然到这里，发现这么好的旅游资源竟没人在意。我们也算是抢占先机吧。看准了就要果断下手。再说，年轻，输得起。

2017年开业以来直到疫情前营业状况如何？

稳步增长，要不我们也不会把旁边的楼包下来做了二期。就是觉着市场太好了，一是自身要发展，二怕边上再多个竞争对手添乱。我们住客一直抱怨另一边的民宿在阳台上安装LED灯直射这边，影响他们欣赏星空。

开业以来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什么都遇到了，但都在预料之内。和房东签了合同，见我们生意好他就坐地涨价。怎么办？软硬兼施呗。刚培训好的本地员工说不干就不干。那也没办法，就当做希望工程了。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做。不过最头疼的是上面政策说变就变，红头文件一下，没有商量余地。

那就谈谈政府对你们企业的影响吧。

之前省政府、州政府帮助元阳梯田申遗，让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这里，这一步走得太有眼光。这两年政府下大力气改善了周边交通通讯基础设施。不过，随着各级政府越来越重视旅游业的发展，出台的规则越来越细，实在没必要。比如，我们村所有的建筑都统一刷成土黄色，还要求建筑样式须是平顶不超过三层。现在所有的游客来这里问我的第一句话都是，你们这里的建筑怎么那么难看？！我能说这是领导的眼光吗？我们都是专业设计人员，我们设计的星空房，所有游客都喜欢，就因为超高，政府派人半天时间就给拆了！

疫情来了之后，你们是怎么应对的？得到了哪些来自政府的救助？

春节前后本来是我们云南旅游最旺的时节，因为疫情没了客人，也没了员工。但酒店不能没人守，房间通风、打扫都要正常进行。在几个合伙人里我最年轻，又是唯一拿工资的，所以只能我来守。看这扇落地窗，整个多依树梯田都是我一个人的风景，从早看到晚。没别的办法，死扛。因为我有信心。是人，谁不向往远方。云南就是最美的远方。政府的帮助？我们是个体户，私人企业，即使真有政策，只怕申请过程都能耗死人。

云南的省内游已经完全开放，省外游也在恢复中，你们这里客人也会很快多起来吧。

借您吉言。我就想着能回楚雄市看看我儿子，来的时候他才3个月，大半年没见挺想的。不过，没合适的人顶上来，我也不敢轻易离开。
我已经回京一个多月了，再打电话，小刘还在山上。
“见过最美月光”的建水老板大高

在大理、丽江开发日益成熟之后，更多投资涌向建水这类新发现的古城，建水的旅游业于是进入一个高增长时期，游客从2012年的200万增加到2016年的近700万，旅游收入也翻了三番。与同属红河州的元阳相比较，建水旅游资源要更丰富。除了古城内餐饮住宿已成规模外，它的紫陶制业在2008年获得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称号之后日益在全国形成一定的知名度，其周边人文、自然景观也在不断开发中，包括百年米轨火车旅游线、团山村民居等。

酒店老板大高2016年结束计算机硬件经销生意回到建水。2019年他的酒店开业。虽只是一进院落,但规模不小。穿过宽敞的前院绕过一幅影壁便是一栋合围的二层小楼，中间四方天井, 整个建筑古意十足。办理入住时，仅大高一人忙前忙后，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满头大汗、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精瘦伙计竟是老板。晚上，在庭院溶溶月光下，我们开始了访谈。
为什么选择回乡、而且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

我大学毕业后给人卖电脑、装电脑，借这个工作十几年跑遍了整个云南，大多是穷乡僻壤。没少被偷被抢，也遭遇过洪水塌方。有一次被困山头，几天几夜，因此见到了现在回忆中最美的月亮，但当时哪会觉得！脱离险境后只想回家。所以你看我的店名里有个归字。不过，我还是又多坚持了几年，等建水旅游有了起色赶紧回来。都是做服务业，卖电脑和卖客房差别不大，都是琢磨怎么让客人满意。

疫情爆发后，你是如何应对的？

喝茶、扫地、做木工活。因为去年我刚投资一千万，后期装修装饰工作还没结束，就这样去年十一和今年元旦客房都订满了。本来期望很高，春节早早收到定单。然后疫情爆发，大年初一我接到退单就快10万块。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想哭。第二天就想通了，反正不是我一个人，现在拼的是谁能熬得住。我开始扫地，就当自己是少林寺的扫地僧。没了装修工，收尾工作我就自己做。你看这花架、鱼池都是我自己弄的。

如何评价建水营商环境？特别谈谈你感受到的和你期望的政府在旅游经济中的角色。

建水发展旅游业有一定的资源优势和区位优势，比起已经发展成熟的大理、丽江，它还处在上升期，关键是缺人才。比如，古城大大小小紫陶店不计其数，其实文庙、衙门还有小火车、团村民居都可以开发出有特色的文创产品，但现在全是空白；而餐饮业就只有饭馆，大理、丽江街头遍布的咖啡、酒吧、茶坊这里简直看不到。总之，有很多增长点有待开发。

至于建水地方政府的管理水平，有好有坏。上面压下来它不得不管的事情，一般效率都高，防疫、防火、防盗值得夸；而我们百姓想让它管的其他事情，却婆婆虽多，没一个愿负其责。我这门前仿古街灯摇摇欲坠，你说该找谁，市政、供电、城管、街道，似乎都有权、都可以管，但半年了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还没人来修。

其实，只要有一个运转良好的、活跃的行业协会，很多事情我们都可以自己解决。比如，成立建水酒店餐饮协会，形成一个地方网上平台，也许就可以不受那几个全国性旅游平台的欺压了，或者即使不能有自己的平台，但至少行会出面与平台谈判，也比我们个体有更大的议价权。再比如，成立建水手工制陶行会，颁发手工制陶认证书，尽可能减少批量生产的机器制陶对产量有限的手工制陶的冲击，这样既保护了传统工匠，也保护了消费者。但是，政府就是不批。你问为什么？也许是政治保守吧。我看这就是习总说的“懒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疫情以来，你从政府处获得了怎样的帮助？你希望政府怎么帮你？

严格防疫、保证我们大家的健康，这点很感激政府。降增值税，从3%降至1%。这点对我意义不大，因为疫情影响最重的时期，我根本就没有收入。至于银行贷款优惠，我没享受过，也不知道程序。疫情已经缓解了，我对政府的期望就是，管理能松点，各式各样的检查能少点，能多多理解我们这些经营者的难处。
8月底从建水大高处传来的消息是，古城早已游人如织，各店家都贴出招工信息。现在大高操心的是，新工人何时能尽快到岗。
“只为苍山有缘人”的漾濞度假集团的吉总

大理漾濞县离大理市30公里，位于苍山西麓。在这里搞旅游开发，依托的仍是苍山丰富的自然资源，但这就意味着它不可避免要与大理市及周边众多大大小小苍山景区竞争。漾濞的优势如何体现？怎样才能不仅将游客从大理吸引过来，还能让他们住下来、获得更丰富的度假休闲体验，从而贡献更多的消费促进地方经济？考虑到漾濞土地成本较低、适合成片开发的特点，应该说，通过建设一个综合的旅游度假村来整合漾濞境内苍山旅游资源是明智的选择。如此，资本对于漾濞的开发必不可少，但同样重要还有对旅游市场的把握和对文化创新的领悟，也即知识与见识。

从2012年公司与县政府签署合作协议以来，吉总在这个项目上已经深耕八年，公司按照“节能、环保、低碳、绿色、精品”的理念，已先后建成关口综合服务区（石门茶马古集镇）、佛教文化旅游区、石门关大索道游览观光区、天然温泉休闲度假区、关内自然奇观游览区、高空栈道探险体验区和光明云上村庄生态农业旅游区，游客从2015年的2.39万人已增加到2018年的31.75万、2019年的39.45万人次。发展势头一直看好。
见吉总之前，网上搜索他的资料，发现他的身份多的数不清，不仅身兼数个会长、主席，还是旅游家、摄影家、文化商人等。一见之下，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身高，本来就远超国人平均身高，又兼腰板格外挺直，很有些英雄伟岸的气势。还有，就是他的笑声，爽朗高亢，带着些许男高音的胸腔共鸣。正午，核桃树下，一亭荫凉，我们开始了访谈。
您是60后，走过国内国外很多地方，也转换过不少职业，怎么想到在苍山搞旅游开发？

缘分吧，来到这，就喜欢这儿了。兜兜转转，都是围绕着苍山。我都快成苍山代言人了。之前在大理、丽江做过旅游综合开发项目。现在选择漾濞，还是因为这里旅游资源丰富，有景观、有温泉、还有民俗和宗教文化，很适合综合开发。我一直认为，随着收入水平的提高，旅游会成为我们国民的刚需。在我眼里，这就是个朝阳产业，可以不断细化和升级。

您之前学生物，还曾是大学老师，您怎么看这种市场导向的开发与生态之间的关系？

我做旅游开发很多年，回答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实际上，现代种植业和养殖业才是对生物多样性破坏最大，而成功的旅游开发就是要满足人们对多样性的渴求，要向他们呈现不一样的自然风景和人文景观。从这个意义上说，好的旅游天生就应该是绿色的。

这是一个与政府合作的项目，是不是这意味着你们能得到政府全方位的支持？

这怎么可能。我们最多也就雇佣当地几百个员工，而漾濞县人口超过10万，政府考虑的事情更过，要在不同利益之间平衡。作为企业，我们必须先证明自己有这个实力，值得政府重视进而帮助。比如，我们景区上山下山这条路，拖了很长时间，如果不是这两年游客猛增，高峰期时常发生拥堵，政府不可能疫情才缓就立刻决定开工修路的。

你认为旅游产业更需要什么样的政策空间？

当然每一个企业家都喜欢灵活宽松的政策空间。就像邓公说的“摸着石头过河”，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路，那就允许企业家自己去探路。这才是企业家精神。现在政府管得太宽，企业每天不得不应付名目繁多的检查，来人个个自诩为专家，实际上有的只是手中权力。而我作为企业负责人，现在来自企业运营的烦恼只是一小部分，倒是在被套上各种社会承诺和保证之后，感觉累心。

从企业自身的角度出发，您觉得当前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我一直相信，疫情过后云南旅游很快会恢复。现在差不多已证明了这一点。我真正操心的还是旅游人才的培养，主要是管理团队的年轻化。
在我们离开石门关之前，吉总送我们的伴手礼是他太太用山上核桃做的新鲜牛轧糖。据说年前太太从加拿大来探亲，不料困在这里，索性安下心培训当地员工做各类点心，带领他们发展微商。这可真是我们吃过的最美味的牛轧糖。
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云南的旅游业已经处在恢复过程中了。细想对这三位企业家的访谈，我感触颇深。他们三人年龄不同、各自经历也不同，企业规模差异也很大。可在他们身上我明显看到了共同的东西，那就是坚守、担当和乐观。而对政府在产业发展过程中的角色，他们的看法也近乎一致。我们政府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如总理所说，“政府部门要认真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坚决避免直接干预市场、干预企业，通过不断减负松绑解困，激发企业的内生动力和活力。”这就是对企业家们的要求最直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