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晓东
11-10·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教师吴晓东,接下来我们集中阅读一下卡夫卡的长篇小说《城堡》。看看它是何种意义上的一部预言之书。
卡夫卡的长篇小说《城堡》虽成书于20世纪初叶,但它是属于整个20世纪的书。今天看来,它也属于21世纪,是人类阅读史上少有的历久弥新的一部书。每次重新翻开它,你都会感到有令人无法捉摸的新的意蕴扑面而来。在这个意义上,说它是一部预言书是毫不夸张的。
接下来我们从四个层面入手具体解读一下这部所谓的预言之书。
首先是关于这部小说的内容简介。
《城堡》写成于1922年,发表于卡夫卡去世后的1926年,是卡夫卡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长篇小说。
“现代主义”小说的一大特征就是故事性的弱化。从讲故事的意义上来叙述《城堡》,几句话就可以讲完:
《城堡》的主人公名字叫K,只是一个字母,所以从名字上看,就有符号化的特征。小说开头写这个主人公K在一个遍地积雪的深夜来到一个城堡外的村庄,准备进入这座城堡。K自称是一个土地测量员,受城堡的聘请来丈量土地。但是城堡并不承认聘请过土地测量员,因此K无权在村庄居住,更不能进入城堡。于是K为进入城堡而开始了一场毫无希望的斗争。K首先去找村长,村长告诉他聘请K是城堡的一次失误的结果。多年前城堡的A部门有过一个议案,要为它所管辖的这座村庄请一个土地测量员,议案发给了村长,村长写了封答复信,称并不需要土地测量员,但是这封信并没有送回A部门,而是阴错阳差地送到了B部门。同时也不排除这封信在中途哪个环节上丢失或者压在一大堆文件底下的可能性。结果就是K被招聘来到了城堡,而城堡则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于是K成为了城堡官僚主义的牺牲品。城堡当局一直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连城堡管辖的村庄、村民以及村庄中的小学校、还有K入住的客栈都与K为敌,结果是K最终也没能进入城堡。

小说没有写完,据卡夫卡的生前好友,《城堡》一书的编者马克斯·布洛德在《城堡》第一版附注中说:“卡夫卡从未写出结尾的章节,但有一次我问起他这部小说如何结尾时,他曾告诉过我。那个名义上的土地测量员将得到部分的满足。他将不懈地进行斗争,斗争至筋疲力竭而死。村民们将围集在死者的床边,这时城堡当局传谕:虽然K提出在村中居住的要求缺乏合法的根据,但是考虑到其他某些情况,准许他在村中居住和工作。”其实我觉得没有这个结尾更好,小说会完全保持开放性,K的命运和结局更有不确定性,因此更有荒诞效果。
接下来是第二个层面,我们设计了几个解读《城堡》的核心问题。
可以说,《城堡》是一部与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大相径庭的作品,以往用来分析传统小说的一些角度——譬如故事性、戏剧冲突、人物性格、典型环境、情节的发生、发展、高潮、结局等等——在这里都显得失去了效用。这是一部从整体上看,像一个迷宫的小说,卡夫卡营造的是一个具有荒诞色彩的情境。所以我们要选择几个解读《城堡》的真正有效的核心问题进入这个迷宫。
这几个核心问题是:
为什么K千方百计地试图进入城堡?
城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它有着什么样的象征性内涵?
在卡夫卡的研究史上,这些问题都是没有最终的明确答案的,《城堡》的魅力也恰恰在此。而这一切都因为小说最终指向的是一种荒诞的处境。正像一位前苏联学者所说:
“正是渗透在卡夫卡的每一行作品里的这种荒诞色彩——这种预先就排除了弄懂书中事件的任何潜在可能的荒诞色彩,才是卡夫卡把生活非现实化的基本手段。一切的一切——物件啦,谈话啦,房屋啦,人啦,思想啦,——全都像沙子一样,会从手指缝里漏掉,而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是对于不可索解的、荒诞无稽的生活的恐惧情绪。”
而其中最具有荒诞性的就是“城堡”本身。小说一开头是这样描写“城堡”的: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光亮也看不见。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他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景,凝视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城堡》(上海译文出版社 汤永宽译本)的著名的开头。卡夫卡的描写策略是想把城堡塑造成既真实存在又虚无缥缈的意象,一个迷宫般的存在。因此,小说一开始就营造了一种近乎梦幻般的氛围。这种氛围提示了小说的总体基调,此后,梦魇般的经历就一直伴随着K。
小说另一处关于城堡描写的重要细节,是K在到了村子的第二天早晨走出客栈打算自己去城堡看看。小说这样写:
“大体说来,这个城堡的远景是在K的预料之中的。它既不是一个古老的要塞,也不是一座新颖的大厦,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建筑群,由无数紧紧挤在一起的小型建筑物组成,其中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倘使K原先不知道它是城堡,可能会把它看作是一座小小的市镇呢。就目力所及,他望见那儿只有一座高塔,它究竟是属于一所住宅的呢,还是属于教堂的,他没法肯定。一群群乌鸦正绕着高塔飞翔。”
从这一段描述中可以看出的是,卡夫卡是用严格的现实化的笔法描述城堡的景观的。但作为实体的城堡仍有不确定性的特征,既不是古老要塞,又不是新颖大厦,那座高塔是属于住宅,还是属于教堂,也没法肯定。从建筑意义上讲,是一种不伦不类的风格,K无法为它的风格定位。
总体上的感受我觉得这一段中的城堡仍给人一种不可把握之感。而从小说叙事的角度上说,之所以产生这种感受是因为小说叙事者借助的是小说中人物的眼光来观察城堡,也就是借助了K的眼光和感受。用叙事学的术语,即人物焦点。这一点完全可以从小说叙事的痕迹上看出来。开头第一句就是对人物焦点的提示:
“大体说来,这个城堡的远景是在K的预料之中的。”
这一句话点明了接下来对城堡的观察和分析是人物K作出的,如:
“目力所及,他望见那儿只有一座高塔,
它究竟是属于一所住宅的呢,还是属于教堂的,他没法肯定。”
所谓的“目力所及”当然是K的目力所能见到的,而“他没法肯定”更是一种人物视点的提示,说明这一段描写完全是按K的眼光和焦点展开的。我们这里分析人物焦点的重要性在于,卡夫卡所要描写的“城堡”如果想要有神秘感,在叙事视点上就必须严格遵循人物焦点。也就是说,K能看到的,我们才能看到,K永远走不进城堡,我们读者也永远别想对城堡了解得更多。我们读者完全被放到和K同样的位置和境遇中。
我们可以设想,假如小说的叙事者是一个像上帝一样的“全知叙事者”,也就是说讲故事的人无所不知,那么他就可以凌驾于K之上,他知道K所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城堡的真相,他甚至会告诉我们城堡到底象征什么。这样我们读者理解这部小说就完全不成问题了。但这样一来,《城堡》就完全没有神秘感了,也就不是卡夫卡的小说了。所以,《城堡》这部小说中的人物焦点问题不是可有可无的问题,叙事视点关系到小说的总体意义。谁占有视点,或者说,小说叙事借用谁的眼光,关系到故事的呈示方式和小说展开的视域。小说家想告诉读者多少东西,这和他选择的视点关系非常大。
所以,《城堡》的荒诞性和不可解性,从叙事上说源于限制性的人物视点。而我们读小说有了叙事学的自觉眼光,就会捕捉到小说中关于视点的提示。一般说来,小说家在写作中总会有关于叙事本身的,也就是叙事层面的痕迹暴露出来,可以看成是叙事视点的提示。这种提示有时是小说家自觉的,有时是不自觉的。比如我们刚才分析的这一段,“这个城堡的远景是在K的预料之中的”,“K无法肯定”——都可以看成是关于K的叙事视点的提示。换句话说,小说是通过K的视点展开叙事的。
接下来的情节,写K想走近城堡这一段也同样如此,小说是这样写的:
“(K)又走起来了,可是路实在很长。因为他走的这条村子的大街根本通不到城堡的山冈,它只是向着城堡的山冈,接着仿佛是经过匠心设计似的,便巧妙地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虽然并没有离开城堡,可是也一步没有靠近它。每转一个弯,K就指望大路又会靠近城堡,也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才继续向前走着。”
这一段经常被研究者分析,认为它显然有隐喻和象征色彩,暗示着城堡的无法企及,象鬼打墙、迷宫一样,无论你怎么走,就是走不出困境和噩梦。你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城堡,但却无法走近它,而且永远无法进入它。这就是K的宿命。所以卡夫卡有一句广为引用的名言,是这样说的:
“目的是有,道路却无;我们称之为道路者,不过是踌躇罢了。”
但在这部小说中,目的真的有吗?城堡作为K拼命追求的目的,到底是清晰明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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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文学评论集《从卡夫卡到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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