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23分钟
提到瑞恩·高斯林(Ryan Gosling)或者丹尼尔·克雷格(Daniel Craig)在各自代表作里的经典造型,你会想到什么?可能是《亡命驾驶》里绣着蝎子的缎面飞行夹克,也可能是007的定制西装。其实他俩都穿过亨利衫,但给观众留下的印象远不及上述的深。
瑞恩·高斯林(Ryan Gosling)
长久以来,亨利领都不是一种特别有存在感的男装款式,这一学名也时常与半开领、半开襟等词汇混用。很多时候若不特意留心,我们经常会忽略这件衣服。
丹尼尔·克雷格(Daniel Craig)
男性身上平平无奇的基础款,进入女装后却变得值得玩味。事实上,这轮亨利领的回潮,很大程度上发生在女装语境中:Tom Ford、Bottega Veneta、Chloé近年春夏秀场都有它的身影,《2026秋冬淘宝服饰白皮书》也将亨利领列入深秋叠穿的必备款式。
为什么一件在男装中近乎隐形的基础款,进入女装之后反而产生了风格?就如波德莱尔说的那样,美总是带着一种天真、无意、不自觉的奇异。衣服有意思,往往因为两者之间还保留了一点错位。
不为时髦而生
亨利领得名于泰晤士河畔的亨利镇。19世纪中叶,它的前身圆领针织衫首先是一种贴身衣物,穿在衬衫下面,负责保暖、吸汗,并把皮肤与外衣隔开。
划艇运动将它真正带到外面的世界。亨利镇于1839年创办了亨利皇家赛艇会(Henley Regatta),19世纪的划手逐渐采用这种无翻领、短纽扣门襟的针织上衣。它的构造很适合身体活动:无领,较少束缚;短门襟,方便穿脱和调节通风;针织面料,能够适应肩臂伸展;贴身轮廓,则不容易妨碍划桨。由此,这件衣服与亨利赛艇文化牢牢绑在了一起。
不过,从内衣变成运动服,并不等于已经成为普通外衣。男人可以在训练、比赛和劳动时单穿,因为身体活动提供了正当理由;离开这些特定场景,它依然属于内层衣物。与西装、制服等塑造男性公共身份的服装不同,此时的亨利衫仍尚未正式拥有公共角色。
《飞车党》剧照
事实上,许多如今司空见惯的外衣,过去都是内穿的,现代服装史见证了许多原属私人空间的衣服获得“出门”的资格。比如现代T恤是过去T型罩衣(即贴身汗衫)的变体,被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在《飞车党》里搭配牛仔裤和皮靴,穿出现代、年轻而叛逆的新风貌;衬衫直到20世纪初才方便单穿出门,在此前的正式场合,男人如果没有穿外套,就相当于以内衣示众。由此,我们便能理解“当掉衬衫”(lose one's shirt)这一英语表述,为何用来形容身处绝境的情形,还带着一抹淡淡的喜感与心酸。
科林·费斯(Colin Firth)在《傲慢与偏见》里的经典造型
直到20世纪,T恤、针织衫和运动服普遍成为日常服装,最后一道界线才逐渐松动。20世纪70年代前后,拉尔夫·劳伦(Ralph Lauren)等品牌又把旧式多纽扣内衣重新识别为一种休闲上衣:衣物形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改变的是人们观看它的方式和审美的想象力。不信可以看英国演员杰瑞米·艾恩斯(Jeremy Irons)几十年来的私服,从年轻穿到年老,将亨利衫驾驭得如鱼得水,通过古旧味单品(围巾、夹克、皮包、短靴)的混搭,演绎出独一份的波西米亚气质。但这种风格更多源于穿着者及其一整套配饰打造的穿搭宇宙,亨利衫本体依然隐居其中。
杰瑞米·艾恩斯(Jeremy Irons)
此时的亨利领不再是内衬所有,但它仍然属于男性。真正的变化与碰撞,要等它进入女性的世界。
女性的独特表达
同一件衣服进入女装后,产生了怎样不同的表达?它与其他源于男装的符号有何不同?女人穿西装,借用的是男性的公共身份,增强外形上的力量感与权威性;穿亨利衫,借用的则是男性不设防的状态,带来一种“非表演感”。亨利领在男装里先跨越空间界线,进入女装后再度跨越性别界线,一件原本藏在男性外衣之下的衣服,成了女性主动的风格表达。
简·方达(Jane Fonda)
和男装一样,女性运动服融入日常生活也需要过程。19世纪末,骑行、网球和游泳允许女性在特定场合穿得更便于活动;20世纪初,以香奈儿为首的设计师们,把男性运动服的针织面料带进女装;1930年代以后,美国设计师进一步把分体、可调节、易清洗变成普通女装的标准;至于再往后的80年代,健身热潮席卷全球,五颜六色的运动裤与紧身衣成为时代记忆。历史先解决了“女性能不能日常穿运动式上衣”,接下来,设计需要解决 “如何更适合女性”。
亨利衫进入女装,并非把男款简单缩小,而是重新安排比例:肩线收窄,面料变薄变软,腰身贴合,衣长缩短,门襟拉长,纽扣、滚边和领口成为视觉重点。恰恰因为它保留了男式运动服的朴素外壳,女性的身体、动作和神态才更加突出:两者之间的这一点距离,构成了它的独特之处,即所谓“风格”。
要看这种从男装到女性风格的转译,一张具体的脸最有说服力。不得不提不久前刚去世的女权先锋格洛丽亚·斯泰纳姆(Gloria Steinem):上世纪60年代,她就在探讨避孕和性别平等,并亲身入局《花花公子》卧底调查,由此声名鹊起。
格洛丽亚·斯泰纳姆(Gloria Steinem)
彼时的时尚icon是杰奎琳·肯尼迪(Jackie Kennedy),爱穿端庄优雅的成套裙装亮相内政外交场合,而格洛丽亚的个人风格截然不同,可谓激进。除了标志性的飞行员墨镜,她高频穿着亨利衫,搭配微喇牛仔裤,束低腰宽皮带,或者用麂皮裙搭配及膝靴或皮鞋,身上挂满叮叮当当的饰品。她赋予了亨利衫新的气质:自信、独立,有强大的自由意志,既能活动自如,也可混搭各类单品,将自己的喜好与魅力毫不掩饰地投射在风格中。
自此之后,大众影像进一步把亨利领塑造成普通女孩的日常服装。这几年《暮光之城》的复兴也为亨利衫添了一把柴,“如何穿出女主角贝拉·斯旺(Bella Swan)的风格”这一话题在TikTok上热度很高。造型师温迪·恰克(Wendy Chuck)曾透露,Bella的造型是她与演员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一起打造的,旨在平衡女性感与实用感以贴合剧情。阴雨绵绵的美国小镇上,她常穿低饱和度深色亨利衫,搭配牛仔裤和帆布鞋,还喜欢在贴身长袖外叠穿短袖T恤。仔细想想,这一组合和《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库珀(Sheldon Cooper)莫名相似,但与后者的极客感相比多了几分女人味,秘诀正在于针织的修身感。
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
“不把话说满”的衣服
看了以上案例,我们便不难理解,亨利衫为什么在近年的女装市场、秀场和电商中重新出现。它填补了普通人衣柜里真实存在的空白:想穿得舒服,但不想像居家服;想稍微有些设计,又不想显得刻意打扮。亨利领继承了贴身衣物的舒适,也拥有足够的得体感,因此能够在不同场景之间移动。当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不再泾渭分明,原本来自私人空间的衣服,也就越来越适合成为全天候的日常服装。
设计师菲比·菲洛(Phoebe philo)
WGSN女装负责人萨拉·马吉欧尼(Sara Maggioni)分析其他单品的流行时,曾将这种趋势归因于后疫情时代延续下来的舒适需求;她还从经济压力出发,解释消费者为何愈发看中多功能、易搭配的实用单品。
这两点同样适用于亨利衫。它面料柔软、线条简单,仅靠胸前一排纽扣的开闭完成风格的点睛之笔,这种留白之美赋予其包容多种风格的余裕。美式休闲装、知识分子味、波西米亚风、青春辣妹风乃至懒人随意穿,都可囊括,无非解开或者扣上几粒纽扣的事儿。
林赛·罗韩(Lindsay Lohan)在电影《Mean Girls》中的造型
它的妙处不止于穿搭,还作用于身份层面。往深里讲,它能稍稍缓解当代人的“角色疲劳”:我们总是不断被要求展示自己——工作中显得专业,社交中表现得有趣,镜头前有风格,消费时又要传递出明确的审美品位。亨利领不急于把穿着者归入某一种类型,在一个不断要求说明自己是谁的时代,它允许人暂时不作出完整的解释。
亨利领也不急着诠释自己的来处,它天然带着旧式内衣、赛艇服、美式休闲装和千禧年影视人物的记忆。作为消费者,我们怀念的或许是旧衣服暗示的那种“不那么用力的生活”:衣服可以穿得更久,人没有被精心包装,性感源于自然流露的生命状态,日常生活不必时刻准备成为图像。
布拉德·皮特(Brad Pitt)
亨利领重新流行,因为它恰好适合一种边界模糊的生活:既私人又公共,既舒适又希望被看见;可以表达风格,但不急于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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