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靡全球的萌系顶流，口碑扑了也还是票房爆款？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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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世界里或许一切都只是精心编排的表演，但在天真的孩子手里，仍然会有真正的魔法。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阿元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大导演昆丁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玩具总动员》系列拍到第三部结束就完美。如今惯常的把IP榨干的操作，把系列强行拍到第五部（以下简称《玩5》），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哪怕是昂贵而漂亮的狗尾，都难掩牵强。

暑期档的另一部动画大片《小黄人与大怪兽》（以下简称《大怪兽》），从立项开始也难免给人以这种担忧（算上正传，它已经是系列的第七部了），然而出人意料，根据猫眼专业版的实时数据分析，它的票房居然能够力压《玩5》小一个亿。

《小黄人与大怪兽》剧照，下同

有意思的是，此片在国内外的评分差距颇大。在烂番茄上面，新鲜度高达91，CinemaScore评分A-，都是小黄人系列的最高分。而在豆瓣上面，评分已经跌破7。然而如果查看热门评语，其实国内外的观众说的又是同一回事：它太闹腾了！它的欢乐太没心没肺了！

显然，并非所有的观众都是孩子，或者说，不是所有观众都在灯光暗下的刹那，就临时学会重新做一个孩子。我看这部片子，感到最不可思议的，就是片中的大人小孩，居然没有一个质疑小黄人是什么、来自哪里、有没有危险、有没有阴谋，大家都坦然接受了它们细思颇有一些诡异的存在。

“小黄人”系列尽管票房累计60亿美元，但本身大概还不能算最夯的IP。而这反而给了它灵活转身的优势。当《玩5》里的警长伍迪不得不变成秃头和大肚腩，小黄人却可以永远是孩子，永远活蹦乱跳，不知疲倦、不管明天。它们极度简单而构造不明的身体，是一种最可靠的绝缘体——永远和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糟心事绝缘。

让孩子先闹起来！

小黄人本来是《神偷奶爸》（又译《卑鄙的我》，2010）里面“超级大坏蛋”格鲁的助手，既无所不能，又漏洞百出。后来凭着自身的可爱和魔性而出圈，有了无数衍生漫画、短片甚至大电影。

《神偷奶爸》剧照

在官方补充的设定里，小黄人由海洋中的单细胞生物进化而来，乃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物种，它们由一种神秘的黄色纤维构成，没有骨骼、也不是非要呼吸，永远不会受伤、不会变老、不会死亡。基本上可以理解为一种最纯粹的生命力的化身。

顺便一提，我不止一次想到阿根廷作家科塔萨尔笔下荒诞而浪漫的“克罗诺皮奥与法玛”，它们好像也是四散于世界的精灵。“克罗诺皮奥”有着可爱的随性，而“法玛”有着可爱的刻板。

小黄人也是极度随性和极度刻板的结合体（我们常常忘了孩子有时反而是最死板的）。它们异常执着地要找到一个可以服务的“大恶棍”。然而从古至，无数凶猛邪恶的大恶棍都被热心服务的小黄人给阴差阳错地搞死了。

这个喜剧套路给了整个系列非常大的弹性，各种奇幻、科幻元素都可以随心所欲加进来，这种超级大乱炖，其实很像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儿童思维，充满想象力，但并不连贯和严谨。

这或许是为什么小黄人系列有各种番外短片，但单独出电影版就不怎么样。也许小黄人更适合拍短视频，而不是大电影？还有一种很常见的评语是，小黄人还是做配角出彩，做主角容易出事故。

但这个IP毕竟没有太多历史包袱（你看这回片名后面就没有跟个数字），有更高的事故容错率，所以可以做更多天马行空的实验。《大怪兽》的开场比较符合套路，找大恶棍主人、一不小心搞惨了主人——这回遭殃的独眼巨人和白胡子老巫师，前者摔了个浑身骨折，后者则被自己魔法书里召唤出来兔子恶魔给烧成了灰烬。

但故事渐渐脱离了这个套路。小黄人们来到了1920年代的好莱坞，在默片时代大放光彩，居然还当上了好莱坞明星。然后又随着有声片的到来失宠，因为小黄人叽里咕噜说不来“人话”，这本来是它们的萌点，但在本片中被巧妙地设置为缺陷。

这回小黄人不可能像对别的大恶棍那样，把好莱坞那两个脑满肠肥的胖老板（“布莱特兄弟”，这名字明显是在“致敬”发明电影的卢米埃尔兄弟和后来著名的华纳兄弟）也“搞死”。因为好莱坞是一个体系，而有声片是一种历史潮流，这就不是搞一串阴差阳错的喜剧就可以扳倒的了。

然而出路很简单，有三个灵感爆棚、离经叛道的小黄人，决定脱离集体，去拍属于自己的电影。电影里要用到大怪兽，这不是前面碰到个老巫师，留下一本可以随便召唤怪兽的魔法书吗？

拍电影这件事，一下子让小黄人免除了《玩具总动员》式的存在焦虑。因为玩具必须被人玩才有意义，各种玩具实际上必须像《甄嬛传》里的嫔妃一样，争夺孩子的注意力和宠爱。因此，在《玩具总动员》的故事里，永远年轻的总是孩子，而玩具却越发衰老和疲惫。

而《大怪兽》把创造艺术的权力，而不仅仅是是陪伴“主人”的义务，给到了小黄人。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就是小黄人因此而找回了自己的“主体性”。这下它们可以随便闹腾了，剧情也彻底放飞，大怪兽们接踵而来，然后出现了坦克甚至飞碟……大乱斗也打得非常之随意，有一个化妆成小丑的小黄人，每次都拿玩具枪冲锋。上了飞碟，飞碟上的还是玩具枪。

很多成年观众，尤其是国内观众，大概对这种没心没肺的闹腾不以为然。因为说到底，小黄人既不能真的改变世界，也不能真的改变自己，当游戏结束，孩子仍然是孩子，小黄人永远不累，观众却会疲惫的。

但另一方面，深究游戏的意义，比如它反映了什么思想，能让人学到什么道理，也会令人厌倦（比如《玩5》里面对不要老低头看屏幕之类的说教）。我们不妨反过来想，游戏不仅能教孩子变成大人，也能教大人重新变成孩子。小黄人给了观众一片欢乐的海洋，除了欢乐以外，别想捞起什么别的宝藏。

保持天真，不要感伤

在电影里拍电影，就会把电影变成“元电影”。电影人的自我指涉、自我回顾式的怀旧，在近年来在世界范围内都算一股风潮（比如去年就有毕赣拍的《狂野时代》）。

《狂野时代》剧照

常言说，一旦怀旧，就说明老了。电影或许也真的老了。任何热爱电影的观众，都会感觉新片好像总是远不如老片好看。这甚至无关于导演的个人才华，而是时间不可违抗的巨力。似乎最好的故事，最好的镜头，最美的演员，都已经在人间有过，并且不可复得。

要说娱乐性，AI冲击之下，以后电影会怎么拍，拍成什么样，还算不算电影，还都不好说。

《大怪兽》开场就让小黄人参与了电影诞生之初的各种名场面，比如《马在运动》、《火车进站》、《月球旅行记》等等。而在后续小黄人闯荡好莱坞的段落里，它们又出演了不少历史名片，比如《公民凯恩》，著名的“玫瑰花蕾”被小黄人口齿不清地念成了“便便”。

我完全理解一部分豆瓣影迷对于《大怪兽》的非议，因为这种恶搞其实挺低级的。小黄人参与电影史的方式，就是硬蹭名场面、恶搞经典。对于不了解影史的观众来说，可能莫名其妙，而了解影史的观众可能又会觉得是消费情怀和无脑亵渎。小黄人的“致敬”，想来会给一部分严肃影迷以熊孩子之感。

但是影片中也有几个真正的感伤时刻，孩子们不太会懂。

其一是小黄人们因为说不了台词，被赶出制片厂，门卫挨个报它们的名字告别，那些其实都是影史上大导演的名字，雷德利（斯科特）、斯蒂芬（斯皮尔伯格）、昆丁（塔伦蒂诺）、费德里克（费里尼），等等。

这些导演如果还在世，也已经步入晚年。熟悉影史的观众，还会想到，所谓的大导演，比如费里尼，晚景颇为凄凉，心血之作被观众抛弃，没有公司投资拍新片，自己还欠一身债。他们就像此刻的小黄人一样，被大厂无情地扫地出门。

还有一处是电影里的机器人。他永远穿着一身可笑的铁皮，笨手笨脚、一根筋，与现实格格不入（总说自己来自外星），他的住处极其拥挤脏乱，甚至似乎睡在厕所间里。电影一直在向观众暗示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机器人，只是一个假扮机器人的可怜人。他其实是周星驰电影里常见的那种角色，一个堂吉诃德式的艺术家，梦想越大，活得越狼狈。

但就这一个人物，其实就足够拍一个片了。但他只是副线上的配角，电影没有深挖他的生活，而是在结尾突然让他变成真正的外星英雄，驾驶着飞碟大战怪兽，然后又轻易地获得了爱情，居然还生了机器人宝宝。

作为永远的儿童，小黄人不懂成年人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感伤，这些充满复杂人类情感的地方，电影总是轻轻点到，然后一笔带过，用大场面的喧嚣盖过了角色内心的骚动。

电影的最终大战，场面很大，但终极大怪兽一点也不可怕，就是一大坨有无数眼睛的橙色果冻。你若是细想一下，它其实是“孩子”的另一种投影，它要用无数眼睛贪婪地观看，用无数嘴巴贪婪地吞噬一切。

因此这就是一场孩子之间的战争，没有规则，没有逻辑，可以突然出现坦克和飞碟，突然出现插科打诨。

对严肃的解构，在电影结尾推向了顶点，原来，我们前面看到的电影本身，就是小黄人拍摄的那部，因此前面死去的、受伤的怪物（比如独眼巨人）又以演员的身份，重新出现，毫发无伤。真的一切都是“逗你玩儿”。

然而，我并不想把“幼稚”作为这个系列的终极标签。在无意识的层面，小黄人仍然触及了人类最真实的关系。我看到后面，渐渐回过味来，小黄人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恶作剧，不仅是在给观众耍宝，其实也是孩子争取大人注意力的方式。它们总是在寻找主人，但它们并非真的打工人——它们又不收工资，甚至不要求食宿，它们要的是被重视，是“有用”。作为永生的存在，小黄人其实迫切想要找到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