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13分钟
六月的南京已经骄阳似火。银河左岸音乐节现场依旧挤满了人,山坡上、草地上,到处都是席地而坐的年轻人。舞台灯光亮起,盘尼西林乐队登场,前奏刚刚响起,台下便有人跟着旋律挥舞起手臂。几千人的合唱很快盖过了返送音响,欢呼声随着鼓点一阵阵向外扩散。
麻昊宁抱着手风琴站在聚光灯下。衬衫已经被汗浸透,身体随着欢快的节奏摆动。四十多分钟的演出里,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直到演出结束,他才和乐队成员一起向观众鞠躬,抱起手风琴,快步走向后台。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穿着白大褂,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的脊柱外科值班。演出结束后,大多数乐迷还在排队等签名、拍照,乐队成员准备去吃夜宵,而他则马不停蹄地把手风琴放进后备厢,离开音乐节现场,准备连夜赶回北京。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会准时响起。等待他的,不是彩排,而是一台已经排好的脊柱手术。
过去十多年,这样的往返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医院、录音棚、演出现场,三点之间不断循环。很多人觉得医生和乐手像是两条平行线,很难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对麻昊宁来说,它们只是人生中的不同角色,他总是在医生与乐手之间不断地切换身份。
上班是麻大夫
北京的清晨,总是从拥堵开始的。六点半,手机闹钟叮当作响。他没敢赖床,迅速地洗漱、换衣服、给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冲好奶,再轻轻带上家门。医院离家很近。平时上下班,他几乎都是骑电动车。北京早晚高峰特别堵,与其把时间耗在车流里,不如早点到医院,把当天的病历和检查结果再看一遍。他的车停在楼下,对他来说,那是工作之外的生活。
七点二十分,病房里已经忙了起来。办公室的电脑陆续打开,护士推着病人穿过走廊,和夜班大夫交接了病人之后,麻昊宁开始查房。脊柱外科的常见病包括腰椎间盘突出、腰椎管狭窄和颈椎病,有的患者刚做完手术,正在康复中;有人虽然反复疼痛,却迟迟下不了手术决心;也有人反复研究片子,希望医生再给自己一个更明确的答案。
他查房的速度不算快,总是等对方把担心说完,再从片子、症状、检查结果一点点讲起。遇到年纪大的患者,还会拉把椅子坐到床边,把当天的治疗安排重新解释一遍。“不用着急,我们一步一步来。”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查完房大概十点。二十分钟后,他还有台手术。去手术室的路上,他顺道掏出手机拍了一段Vlog素材。没什么构图可言,他很随意地边走边说,十几秒就完事儿了。他的小红书账号已经有26万粉丝,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他的初衷,只是想试着做点医学科普,顺便记录下自己的生活。后来因为那一次众所周知的公共事件,他的账号三天涨了快五万粉。后来有了些小商单,但麻昊宁很谨慎,毕竟医生是个相对敏感的职业。
十点半,麻昊宁踏进手术室。患者是位女性,被疼痛困扰多年,保守治疗效果一直不理想。进手术室之后,她一直紧紧攥着床沿,反复问他:“大夫,我这没什么大事儿吧。”麻昊宁站在床边,把手术流程重新讲了一遍,又和麻醉医生一起安慰了几句。等麻醉药慢慢起效,监护仪上的数字趋于平稳,手术室归于安静下来,只剩器械碰撞和设备运行的声音。
真正站到手术台前,他的话很少。定位、切开、显露、减压,一切按部就班。和他配合多年的护士早已熟悉他的习惯,他只需要伸出手,对方便知道下一把器械是什么。麻昊宁的刀法很精湛,和他弹琴不相上下,手术和音乐一样,只要错一个音符,整首曲子就毁了。他常说:“如果不知道这一刀该不该下,那就先别下,想好了再说。”
下了手术,吃完午饭,简单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一点半,到了他的门诊时间。这是他一天说话最多的时间,最多的时候要接待三十来个患者。
随着AI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患者会先下个“互联网诊断”,“有的患者宁愿相信AI,也不信我们,这时候你得讲究点技巧,让他能更好地接受。”
门诊看得时间长了,麻昊宁觉得医生真正花时间的地方,往往不是诊断的过程,而是沟通的方法。很多患者带着焦虑走进诊室,希望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真正让他们安心的,也常常不是一张处方,而是医生愿意多花几分钟,把复杂的医学问题说明白。
下班之后是乐手小麻
下午五点四十,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和夜班大夫交接完之后,麻昊宁脱下了白大褂,换了双鞋。
天空开始飘起了雨点,北京的晚高峰也开始了。麻昊宁把电动车放回家,随后,开上了自己的车。今天是乐队排练的日子,加上天上下起了雨,开车要更方便些。他把琴放进后备箱,车里很整洁,除了孩子的儿童座椅几乎没什么东西,符合对一个J人的基本描述。即使排练、演出和医院排班一样,很少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但麻昊宁能把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堵车的时候,麻昊宁习惯一边听音乐,一边利用这段时间把白天没有想完的事情重新过一遍:今天术后的患者晚上疼痛会不会加重,明天那台手术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红灯时间稍长一点,他会拿起手机过一遍曲子。
六点四十,他来到录音棚。乐队的其他成员还没到,他找了间排练室,见缝插针地眯了一小觉。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主唱边远和吉他范博坐在沙发上吃着刚买来的包子,电视里放着《我爱我家》,大提琴手阳仔取出大提琴,靠在一旁调弦。没有人急着开始排练,大家聊着白天的各种见闻。有人刚给学生上完课,有人去见了制作人,麻昊宁说自己又想了几个新和弦,几个人马上来了劲,跃跃欲试地拿起乐器试了起来。
他们认识太久了,很多事情都不用刻意寻找话题。
十五年前,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是新写的歌、喜欢的乐队、什么时候能办第一场专场演出;如今聊得更多的是孩子、工作、房贷和身体。边远依旧不太爱说话,范博依旧很健谈,阳仔说起教的孩子有多调皮,麻昊宁则一边听,一边顺手把排练安排重新确认一遍。
十多年前的浪乐队
对于这些看似“放荡不羁”的乐队成员来说,麻昊宁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摇滚乐手。
他更有计划性,演出结束以后会统计数据,复盘现场的问题;乐队外出演出,他会把集合时间、酒店、航班一项项整理出来发到群里。有人开玩笑,说他更像乐队的项目经理。麻昊宁听完笑了笑,也不反驳。在医院待久了,什么都要反复确认、提前准备,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八点,排练正式开始。
边远站到麦克风前,鼓点落下,吉他和大提琴依次加入,手风琴最后进入。《雪绒花》《dirty old town》《夜风》……一首接着一首排下来。乐队停下来讨论最多的,不是谁弹错了,而是编曲哪里还能调整,和声是不是还能再丰富一点。有时候为了一个不到十秒的过门,几个人会来来回回试上十几遍,直到所有人都觉得合适才继续往下排。
麻昊宁在排练时很投入。真正开始演奏以后,他几乎不会停,只是在需要讨论的时候提出自己的意见。手风琴不像吉他那样容易成为舞台中心,大多数时候,它负责的是旋律之间的衔接和铺垫。但少了这一层声音,整首歌的层次感就会降下来。
而这样的反复尝试,恰恰是乐队最有意思的部分,大家在音乐中能够找到一种灵魂的共振,这大概是工作不能带来的,所以,当工作时的疲惫感充盈全身的时候,和朋友们一起排会歌,反而是一周最轻松的部分。只不过对于人到中年的这些人来说,乐队排练并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随意,而是一周最多一到两回。
两种生活之间
排练通常会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随着最后一曲结束,几个人没有急着收拾设备,而是围坐在一起,把刚才录下来的排练视频重新放了一遍。哪一句和声进早了,哪一段节奏可以再松一点,大家一边看一边讨论。十五年过去,他们已经很少为风格纠结,也很少再讨论“下一首歌能不能火”。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希望每一次演出都比上一次更完整一点,也希望自己能够在这里得到放松。
拍摄当晚,浪乐队录制了《雪绒花》的翻唱视频
排练结束,麻昊宁收起手风琴,把琴箱放回后备厢。停车场里陆续有人离开,偶尔还能听见排练室里传来的鼓点。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打开手机,微信里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科室群通知,也有患者发来的咨询,麻昊宁又回到了“麻大夫”的状态里。
或许,当医生并不是麻昊宁最初的梦想。在绝大多数人的人生里,父母大概是最早参与到你生活里的那个人,所以很多抉择,你可能要到了成年才知道为什么。
五岁的时候,母亲替他报名学习手风琴。每天放学以后,别的孩子在楼下玩耍,他坐在家里练琴。一开始谈不上喜欢,只觉得这是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后来考级、比赛、练琴逐渐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高中毕业时,他拿到过艺术特长生资格,这给了他很大的便利,他还一度有机会去其他名校。但最终还是听从家长的建议,进入医学院。“听人劝,吃饱饭”这好似麻昊宁常说的话,他的性格随和,并不会和人冲突。
到上大学以后,他第一次和同学组乐队,才发现音乐原来不仅仅是考试和比赛,还可以玩,还可以成为表达自己的方式。
医学生的生活并不轻松。解剖、生理、病理,每一门课程都需要反复学习,还要自己抽时间练习临床操作,但他每晚下自习后还是会和同学凑在一起排练。从那时起他就意识到,玩乐队和在医学的路上“升级打怪”,似乎可以并行不悖。
2019年,《乐队的夏天》播出之后,盘尼西林迅速走红,全国巡演一场接着一场。那一年,也是麻昊宁最忙的时候。作为住院医师,他几乎每天都有手术和门诊,周末还要跟着乐队去外地演出。为了腾出时间,他和同事提前协调排班,如果周末离开北京,就在周中多值几个夜班补回来。巡演高峰时,他经常刚下夜班就去高铁站,演出结束再连夜返回北京,第二天一早继续上班。
有人劝过他,既然乐队已经火了,不如干脆做成全职。但麻昊宁从来没想过。
音乐给他带来的是另一种生活,从当上医生那天开始,他就知道,医生大概是自己的本命身份。演出可以调整,排练可以推迟,病人的手术时间不能因为一次演出改变。很多年下来,乐队成员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安排。只要医院有事,麻昊宁永远先去医院,再想办法赶回来和大家会合。但谁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麻大夫这样一个有计划感的人,对于乐队这种天马行空的松散组织的重要性。
上班、演出连轴转的生活,没有人会觉得轻松。但真正站到舞台上的时候,麻昊宁又会觉得,这种疲惫是对称的,没有付出的辛劳,就没有收获的甜蜜。音乐没有让他逃离医生的生活,反而像一个出口,让他把白天积累的压力慢慢释放掉。
小儿子出生后,家里的事儿也变得更多了。医院、排练、孩子,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他开始更加认真地规划日程,把能提前完成的事儿都尽量提前,不必要的社交越来越少,刷手机的时间也能少一点是一点。
不过,前段时间的副高职称考试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成绩公布的时候,电脑屏幕上显示59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没有因为考试失利真正沮丧过。这一次,只差一分,让他第一次认真感受到有点力不从心。他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只要遇到考试就无往不利。身边一起工作的同事,有人已经评上副高,有人开始独立带组,按照外界的评判标准,自己多少还是慢了一步。
那几天,他没有向太多人提起这件事,第二天照常手术、门诊、排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了几天也就不纠结了。比起二十多岁的时候急着证明自己,现在的他更愿意接受一件事: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不是每一步都必须赶在别人前面;只要是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慢一点也没关系。医院里的医生如此,乐队也是如此。
几个小时后
闹钟再次响起
北京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高架桥上的车流依旧不断。
麻昊宁顺着导航一路往前开,这样的夜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从医院去录音棚,从录音棚回家,这辆车见证了他大部分身份转换的时刻。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习惯把职业和兴趣分得很开。医生应该严谨,乐手应该自由;医院代表秩序,舞台意味着表达。可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尝试在工作之外保留另一种生活,有人跑马拉松,有人画画,也有人学摄影。这些兴趣未必能够带来另一份收入,也未必能够改变职业轨迹,但它们让人在重复的日常之外,始终保留着另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
车驶下高架,离家越来越近。
小区里的灯已经暗了不少,偶尔还有几户人家亮着客厅的灯。停好车后,他轻轻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两个孩子已经睡着,妻子把第二天要带去医院的衬衫放在餐桌旁。他把钥匙放回玄关,简单洗漱,又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小儿子,才回到卧室。
几个小时后,闹钟会再次响起。
白天,他仍然会穿上白大褂,走进熟悉的病房和手术室;傍晚,如果乐队有排练,他还是会开着那辆白色大众,穿过北京的晚高峰,去另一个熟悉的地方。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张弛
作者丨瓦瓦
设计排版丨杨烨
图片来源丨麻昊宁 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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