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霞从没想过给孩子精挑细选的口腔机构会跑路。3月20日，在福建厦门生活的陈春霞照常跟海狸家加州店的客服发消息约复诊时间。消息发过去，一周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复。往常她约复诊时间，最晚隔天就会有回复，她觉得这次有点不太对劲。陈春霞带孩子跑了趟线下，海狸家加州店的店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关于医生外出进修期间服务安排的通知”，上面写着3月13日至3月22日，暂时不安排诊疗服务，医生进修结束后，将在3月24日全面恢复营业。

陈春霞又带孩子回去了，想着等医生进修回来再说。她选择的海狸家厦门加州店位于厦门思明区，在商场隔壁的写字楼二楼，约两百平。陈春霞记得，店里有三四间治疗室，还有洽谈室，前台旁边设有儿童游乐区，里面摆着电视和益智玩具。海狸家专做儿童口腔诊疗业务，陈春霞选它正是看中这一点。在她看来，对比接诊全年龄段的口腔机构和综合医院，海狸家会更了解孩子的口腔情况。

《以家人之名》剧照

2023年年底，陈春霞在商场偶遇海狸家开展的免费口腔检查活动，她8岁的女儿查出来有牙弓狭窄、牙齿重叠还有深覆合的情况。工作人员告诉她，孩子得提前做正畸治疗。在此之前，陈春霞发现孩子牙齿存在堆积污渍，还有口呼吸的情况，曾带孩子在公立口腔医院就诊，医生建议等12岁换完牙再矫正。但海狸家的工作人员告诉陈春霞，公立医院不缺患者，检查可能不仔细，等到孩子12岁骨骼定型了，会出现下巴后缩、龅牙凸嘴的情况。“他们总站在我们家长的角度说这些话，说女孩要提前干预，不然长大不好看。”陈春霞被说动了，愿意继续了解治疗套餐。

医生提出分阶段的矫正方案：先扩上牙弓，再佩戴头帽牵引下颌向前，最后排齐全部牙齿。门店给出两种付费选择，一次性付清费用的全包价是26800元，覆盖孩子整个换牙周期直至矫正结束。若分阶段缴费，每一周期收费15000元至18000元，全部做完总价会突破30000元。全包套餐让陈春霞十分心动，但她仍然心存顾虑，一次性交这么一大笔钱，担心连锁门店中途闭店跑路。海狸家的客服让她放宽心，说海狸家是连锁品牌，已经经营快十年，在福州、厦门、泉州和合肥等地都有分店，经营很稳定。

《奇迹，那天如此重要》剧照

陈春霞听完觉得可信度挺高的，但也没有当场交钱，她先后跑了两三家民营口腔机构咨询，综合对比还是选择了海狸家。“各家报价差不多，但海狸家的门店离家最近，步行几分钟就可以到。”2023年12月10日，她在海狸家全款缴费。但仅过去两年多，这家全国连锁的儿牙矫治口腔品牌，在2026年春季集中暴雷，线下连锁店一家家关闭。家长们在得知消息的错愕之余，还要面临之前预付的上万块钱的治疗费用不能退、孩子的正畸疗程被迫中断的困境。在四处维权的过程中，家长肖蔷从福州晋安区卫健委工作人员口中得到一组数据，“整个晋安区海狸家门店合计4000多名儿童患者。”

王全的孩子原本也是在海狸家世欧店接受治疗，门店集中闭店后，他不再信任海狸家，不愿选择其推荐的第三方机构。他带孩子前往福州某头部民营口腔机构重新做正畸评估，专业医生给出的结论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不能继续沿用原有牙套开展治疗，要重新开始治疗。”王全的孩子今年刚满13岁，全部恒牙替换完毕，只存在单纯牙列拥挤，颌面没有前凸、骨性畸形等复杂问题。

《欢乐家长群》剧照

在新口腔机构，光是拆卸之前在海狸家做的牙套就要花费1200元，设计全新的金属矫治套餐报价两万元以上，至少还要再持续一年多治疗。一笔清晰的账单摆在王全眼前，前期在海狸家缴纳的一万八千余元全都作废，叠加新机构的拆卸、新一轮矫正支出，他前后为孩子牙齿矫正投入将近四万元。王全已经报警，向市场监管局、卫健局投诉反映情况。“各部门都说没有强制处置的手段，最后让我们自己去法院起诉。”但走诉讼成本高、周期长，律师费最低也要上千，就算起诉胜诉，公司已经申请破产、账户没钱，可能也拿不到赔偿款，王全很无奈。

而肖蔷生气的是，不仅多花了钱，还耽误了孩子的治疗。她儿子有遗传性的窄牙弓，牙齿重叠、门牙外凸，嘴唇有点翘。肖蔷在网上带孩子在福州晋安区的海狸家世欧店接受做早期矫治，“孩子从9岁开始戴扩弓器，三年下来牙齿拥挤、嘴凸的情况仍然没什么改变。每次复查，医生都说原因出在孩子不好好戴扩弓器，肖蔷回家就斥责孩子不够配合。长期戴扩弓器，肖蔷儿子的牙龈被磨破，吃饭嘴里痛，“遭了很多罪”。直到肖蔷看到海狸家在福建大规模关店，了解到海狸家之前就存在关于牙套材质的医疗纠纷之后，她止不住愧疚。“一直错怪孩子了，（治疗没效果）可能真是医生的问题。”

《三十而已》剧照

海狸家门店倒闭后，肖蔷带孩子去了两家正规二级口腔医院检查，才得知孩子的情况属于骨性牙弓狭窄，需要做骨矫。“医生说，海狸家全程只用普通活动矫正牙套，方案从根源上就是错的。”现在孩子牙齿已经全部替换完毕，错过了骨矫黄金窗口期，医生都表示必须拔牙才能重新矫正，后续孩子还要佩戴钢牙套，流程繁琐，肖蔷很痛心。

海狸家口腔在福建省曾有近二十家门店，在2026年3月开始接连关店，5月全部关停。相较于家长的后知后觉，海狸家内部员工更早感知到不对劲。

泉州丰泽实小店前店长吴复在海狸家任职两年，直到2026年2月正式离职。他告诉本刊，2025年8月起，公司的薪资发放就出现延迟，起初拖十几天就能结清。店员们以为企业只是临时资金周转困难。到11、12月，工资一直没放，“明显不对劲了”。但年底是招聘淡季，外面不好找工作，又怕主动离职之后，拖欠的工资彻底拿不到，吴复又坚持到了年后才离职。公司累计拖欠他近三万元薪资，吴复选择进行劳动仲裁。一位曾在厦门海狸家工作的护士则告诉本刊，公司拖欠她2025年绩效工资，以及2026年1-3月的基本工资、提成以及加班费。公司扣除了她这三个月个人承担的社保费用，却没有给她缴纳社保，以上合计一万多元。多次讨要薪资无果后，她在2026年3月22日向海狸家提出解除劳动关系。

《机智的医生生活》剧照

吴复告诉本刊，海狸家实小店内常规配置十余名工作人员：两名全科医生、一名正畸医生，三四名护士，搭配前台、销售咨询师、地推销售和店长。全科医生只处理洗牙、补牙这类基础项目，月薪在5000元左右。“全科医生做的洗牙、补牙项目，主要是用来引流，品牌在某团购平台上架几十元到上百元的低价套餐，吸引家长带孩子进店。”之后会进店家长免费送一套“五维立体筛查”。海狸家官方公众号上介绍，这是公司独有的筛查系统，从“气、肌、骨、颌、牙”五个维度全面评估孩子的口颌面发育情况。口腔报告出来后，工作人员会结合报告跟家长讲解牙齿畸形、咬合问题，挖掘矫正的需求。

“支撑门店收入的是正畸矫正，占总营收的80%左右。”吴复说，正畸医生月薪超过两万块钱。但只有半年高薪保底，保底期结束薪资和业绩挂钩，收入大幅缩水，不少医生半年到期之后就选择离职。医生流动很频繁，有的孩子整个矫正周期里面更换三四位医生，这也是吴复作为店长经常要处理的客诉问题的来源。他发现，后期总部大幅削减线上信息流投放，门店失去新客源，他几乎拿不到业绩提成，每月只能领取一万元的底薪。

吴复猜测，海狸家的倒闭可能跟“蒋爸爸事件”后续的影响有关。据福州当地媒体报道，2020年10月，福州蒋先生花费25800元为孩子在海狸家万象店做牙齿隐形正畸。后期孩子佩戴牙套之后牙龈受损，蒋先生发现商家前后给出的牙套生产厂家说法矛盾。蒋先生通过政府信息公开拿到监管处罚文件，证实供货商缺少牙套生产资质。2025年9月22日，福州中院再审认定海狸家存在欺诈行为，须返还已支付费用25800元，并支付三倍赔偿77400元。450余名曾在海狸家门店使用该无证牙套的消费者名单，涉及门店包括海狸家口腔万象城店、爱琴海店、世欧店、省立店、附一店以及厦门店。

《苦尽柑来遇见你》剧照

2026年4月13日，海狸家创始人黄炜在官方公号发文称，受舆论影响，“多次导致我们原计划的重要融资在关键时刻受阻。”2026年3月初，海狸家泉州实小店因长期拖欠房租被房东勒令停止营业。而门店在大门张贴的告示，则是称内部管道维修，暂停营业，并且写3月25日恢复接诊。“这其实是一种拖延手段，几乎所有关停门店都用维修、医生进修等理由来掩盖真实的关店理由。”吴复说，3月25日门店依旧无力结清房租，无法正常营业。

总部的管理模式，早在闭店风波爆发前就显露疲态。吴复每周要参与总部的线上会议，会议由统筹全国销售业务的总监主持，福建区域店长集中参会。“整场例会只是走过场，对数据，聊门店周度、月度营业额和线上投流带来的到店客户转化率。我们在开会时上报客户投诉的情况，总部不给出能落地的解决方案，只会让我们门店自行安抚、硬扛家长的诉求。”门店后期的客诉投诉的问题也高度集中，一是多家门店接连关停，客户复诊需要跨区域奔波，时间成本大幅增加。二是医护更换频率高，家长担忧孩子的诊疗效果，提出退费申请。“总部不让轻易同意退款，所有矛盾只能我们跟家长一一沟通。”

北京寻真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德怡长期观察预付式消费行业。“连锁预付费机构“爆雷”案件，如近年来的早教、健身、美容及如今的儿童医美正畸，在商业和法律模式上有着极高的共同点。”他告诉本刊，这些机构核心手法是利用“长期服务合同”（3个月-3年）在前期疯狂预收大额现金流，并将本该用于后续数年服务支出的预收款，直接用于开设新店、营销买量或支付当前运营成本。一旦新客增长放缓，资金链就会瞬间断裂。

海狸家倒闭并非孤例。2025年2月，专注隐形正畸的连锁品牌“福斯曼口腔”在上海、广州、武汉、西安等多城集中闭店。谈及海狸家这类口腔连锁店倒闭的共性，关注口腔行业的咨询机构“医涯DSO”创始人朱可希总结了三个特点：“所有倒闭连锁底层问题就是长期没有利润，账面现金流枯竭，拖欠薪资、无力退费都是衍生结果。之所以持续亏损，第一是资本驱动盲目开店，连锁背后大多有风投入局，资本追求门店规模、上市估值，逼迫品牌不停开店。第二依赖低价线上导流，线上投放成本居高不下，获客成本持续走高。第三正畸项目本身现金流存在先天缺陷。”

《小夫妻》剧照

朱可希也发现，“尤其是专做儿童正畸的口腔机构，在行业活得都不算好。”儿童矫正服务周期短则两三年，长则五六年，家长一次性支付上万元的全款后，后续数年不会再产生消费，但门店要持续承担复诊人工、耗材的支出。门店表面客单价高，分摊到数年服务周期，实际利润微薄，一旦集中出现退费、医疗纠纷，现金流会直接击穿。“为压缩成本，不少连锁会舍弃隐适美、时代天使等大品牌的牙套，选用廉价小众品牌，甚至门店自行用3D打印的矫治器。这类小众品牌没有海量临床病例数据库做支撑，牙套贴合度差，容易造成儿童口腔磨损、出血，这也是行业内容易被投诉的点。”

朱可希观察到“儿童早矫”大概2016年左右开始兴起，2021年达到顶峰，踩中当时全社会消费升级、颜值情绪消费的风口。全国整体正畸市场规模约400亿，儿童早矫占比不足20%，整体体量很小，并不是行业核心大盘。这条赛道能火，主要是靠矫治器厂商大规模市场教育。“说白了，就是资本为了寻找新增长曲线，纷纷布局早矫业务，很多机构哪怕正畸业务一般，也要专门开设儿童矫正业务板块。”

《我的前半生》剧照

但普通家长很难分清哪些孩子真的需要干预、哪些只是在为营销买单。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正畸专家告诉本刊，替牙期儿童的口腔状况是非常复杂的，除了孩子的遗传背景、生长发育、口腔习惯等情况外，还存在龋齿和牙齿替换障碍等问题。这都是影响牙齿排列、咬合关系和颌骨发育的重要因素。“早期矫治的主要目的是纠正不良的咬合干扰、破除口腔不良习惯、引导颅颌面部的正常发育。替牙期单纯的牙齿拥挤、牙间隙，临床上普遍以观察为主，待恒牙替换完成后再进行全面的临床检查和治疗评估。”

上述专家介绍，对于这些患者所表现出来的各种临床症状，比如：前牙反𬌗、牙弓狭窄、下颌后缩、颌骨偏斜等诸多问题，都需要了解病因，进行详细的临床检查，进行个性化的诊断。分析因为骨骼因素，还是牙齿因素，肌肉因素，还是不良习惯导致的症状，从而做出是否进行早期矫治和如何矫治的决策。早期矫治的专业性较强，专家建议，有矫治需求的患者前往正规医院的正畸专业医师处进行咨询、个性化诊断和治疗。

（应受访者要求，陈春霞、肖蔷、王全、吴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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