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22·阅读时长29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我国,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家庭超过1600万。这意味着有为数众多的家庭在这个难以言说的疾病中挣扎。他们面对的是外界异样的目光、有限的就医条件、沉重经济压力,以及在精神和身体上都几乎将人压垮的照护负担。
付铁明的妈妈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他见证了疾病对妈妈、对一家人的摧残,也品尝着作为一名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的孩子所历经的苦涩。但在层层的痛苦中,他也看到了疾病背后那个鲜活的妈妈,和这个不幸家庭里依然顽强流动着的爱意。以下是他的记述。
文|付铁明
特殊的妈妈
那天晚上,我坐在朋友的车里接到爸爸打来的微信电话,我用文字回复说,“我在路上晚点回给你。”可爸爸连着打了第二个、第三个。做事严谨的爸爸从来不会连续打三个电话,真的会是那个最糟糕的事情吗?
接通电话,爸爸就用急促又隐约带哭腔的声音说:“你赶快回来,你妈妈没了。”我有预想过这一天,预想过这一刻,真正经历时,大脑并没有像电影演的那样一片空白,依旧是冷静的,但是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微微加快,有一点喘不过气来。
我的妈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很爱笑,和蔼可亲,从来不轻易责备身边的人。她不爱算计,虽然爸爸的生活一直很节省,但是她还是这样没有任何怨言地过了半辈子。对我来说,妈妈善良可爱,小时候不仅给我买过小狗,买过动画片的碟片,还经常给我零钱买零食,老是想用无聊的笑话和举动逗笑我。她对我说,“你怎么老是皱着眉头,会容易变老的。”我常常整蛊妈妈。在门口的沙堆挖一个陷阱,骗她踩入我的陷阱,或者冷不丁站到她的床头吓她。她会笑呵呵地配合我的游戏。
《别哭,妈妈》剧照
常常有邻居给我们送一些自己种的青菜、油炸的红薯条,我妈接到都会满脸笑容说:“哎呀,感谢感谢,这怎么好意思,总是吃你们送的东西”,她在接人待物这块做得好像比我还要好。
她很爱讲以前的故事。她说她的奶奶会把半生的桃子藏在抽屉里沤熟,可最后总被她们这些小孩发现了偷偷吃掉。她还说自己上学时因为动作很慢吞吞,同学们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老太婆”。她说自己曾经放学路上贪玩去游泳差点淹死,还好被路过的叔叔救起。她还和我讲了好多故事,甚至是她的恋爱故事。
但妈妈还有她的另外一面。是的,我的妈妈是一个全职病人,偶尔是兼职妈妈。小时候,我就发现妈妈就会做一些奇怪的举动。我在操场边玩耍时,她过来抓住我的双手,嘴对嘴亲我,不管我愿不愿意,她好像察觉不到我的抗拒和难为情。她会冷不丁去我的小学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一句“好人有好报”就离开。上小学时,表妹的金鱼寄养在我家,我放学回家发现金鱼少了一条,被妈妈切块后散落在鱼缸底部,我变得歇斯底里。她也常在我写作业时,动我的耳朵、脑袋和胳膊,令我大发雷霆。
我的妈妈是一个精神分裂症病人。
《回来的女儿》剧照
难以启齿的痛苦
姨妈告诉我,妈妈还在襁褓中时,外婆疏于照顾她,呛奶未被及时发现,诱发吸入性肺炎,在医院高烧几天不退。家里人说死里逃生的妈妈头脑被烧得不是那么聪明,念书很勤奋却成绩落后。小时候要吃东西,只会指着东西说我要那个,却不记得名字。1987年,妈妈进入邻市的技工学校学习,1988年被分配到麻纺厂实习。麻纺厂专门生产用来装盐、糖、砂的麻布袋。厂里的工资和产量挂钩。做事不麻利的妈妈,因为运送筒管的速度不够快,耽误了挡车工的工作,挡车工就拿筒管打她,说她好慢、好笨。
1995年,妈妈生下了我。也就是在产后这个特殊的时刻,妈妈开始长期失眠,变得异常烦躁,忍不住打自己的脑袋,之后开始胡言乱语、无端骂人。姨妈买来催奶用的猪脚上门探望她,妈妈质问她:“你来我们家里是想要偷我老公吧?我不吃这些东西,把它丢掉。”
妈妈产后近五个月时,家人终于意识到,妈妈不是脾气不好,是病了。爸爸带她去市级精神病医院看门诊,她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医生开了氯丙嗪,叮嘱这种病需要终生服药。妈妈吃了几个月药后,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便不愿意再吃药。爸爸心疼她还年轻,才二十几岁,吃药又有副作用,不想她吃一辈子药,便同意让她停药。但没想到的是,半年过后妈妈再次发病,从此一直服药到离世。
《问心》剧照
我听说,妈妈刚确诊时,外公外婆很难接受,害怕耽误舅舅找对象,对外声称她是得了忧郁症,是癔症。奶奶也害怕被人看出儿媳妇不正常,解释说她是外地人听不懂方言,让发病的妈妈待在二楼。舅舅每次来接我和妈妈回家,奶奶还特意叮嘱我,要扶着妈妈让她快点上车,不要被其他院子里的人看见了。奶奶以前还悄悄和我说,尽量不要用妈妈用过的碗筷,不要和她靠太近呼吸,她害怕我也染上这个病。
奶奶家对外解释说,妈妈的不正常是因为在送外婆上山下葬时悲伤过度,又从山上滚下来,摔到马路边,把脑袋摔坏了。在一个难以启齿的疾病面前,外因会比内因更好让人接受。
老家的堂弟、堂妹问我,大伯娘生什么病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觉得好难说出口。我心想,什么地方生病都好,为什么偏偏是脑子生病了?
为了治病,妈妈吃过不少苦头。她发病时的躁狂,搅得全家不得安宁。2003年,家人商议后决定送她入院治疗,凭借麻纺厂职工医院开具的介绍信,进入一家私立精神病医院。
爸爸回忆当时的场景,说有些躁狂的病人送进医院之后会被推到床上捆住用电棍电击。被电击的病人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以便让病人更容易听从护士的管教。妈妈在精神病医院住了近两个月,姨妈、姨父和爸爸去探视她,看她神志基本恢复,不忍心她继续在里面遭罪,便和医生沟通后,直接带她出院了。
《问心》剧照
回家后,妈妈提起住院的经历说:“怎么你们送我进去,我都搞不清楚,你们就走了。”她偶尔说起自己被捆起来电击的经历。她还描述其他病人发病的样子,有人把饭菜端到床上,蒙着被子躲在里面吃;有人直接尿在床上,弄得病房好臭;还有人一直呆滞地蹲在墙边和角落。
2008年8月,妈妈又被送到邻市的精神病院,因为那是她工作参保的地方,医药费可以正常走医保报销。姨妈曾去精神病院看她,刚好碰到病人吃早餐,只有清水煮面,仅撒少许葱盐,无半点油星。姨妈感慨说,精神病院甚至比不上监狱,监狱里的犯人还可以彼此闲聊,精神病院却满是不能正常交流的癫子。
爸爸也曾发现医院里意外的“生意”。院内一名临时清洁工私下经营着一家“商店”,病人家属会预存一些钱给她,病人便能记账赊购零食、水果、内裤等物品。同年12月,爸爸为妈妈办理出院结账时,临时工找爸爸索要两百多元赊账欠款。爸爸仔细核对账目后心生质疑:妈妈怎么买了这么多内裤,还每天都吃瓜子?他当即和临时工起了争执,还准备找院长投诉,最后被同行的人劝住了。妈妈回家后反而念着她的好:“那个搞卫生的陈妹子对我还挺好的,我帮她扫地,她天天拿瓜子给我吃。”
2021年,妈妈再次住院。她病到没有任何知觉,不知道吃饭、喝水,进入医学上说的木僵状态。进入木僵状态的妈妈意识模糊,时常尿失禁,再加上长久不动和进食极少,还引发严重便秘。照料起来格外艰难。住院前一周,她每天需要打五六瓶吊针。她常常尿在身上,即使用了尿不湿和护理垫,早上床铺仍会被尿液浸湿。重度便秘会让她的腹部鼓胀,她只能微微蜷缩身体,尝试缓解不适,即便她意识呆滞、浑身僵硬,旁人也不难看出她的坐立难安。
一家人的挣扎
关于是否要住院的问题,爸爸和外公他们一直有分歧。外公他们都觉得发病应该尽量去住院。可是爸爸觉得,住院会让妈妈受罪,不仅经济开销大,而且送去住院也是麻烦事,严重时还需要专人看护。他说医院里的治疗也以吃药为主,自己宁愿多花点力气在家照顾她。向来生活节俭的爸爸,算过住在精神病院的费用,以2021年妈妈病情最重的住院经历举例,住院近两月,医保报销后,个人需自付近六千元。继外婆曾这样形容爸爸:“没发病的时候舍不得送,发病的时候没时间送。”
妈妈年轻时,日常照护的第一个难题是劝她服药。她常常抗拒服药,会把药片藏起来、丢到厕所,谎称已经吃完。她说自己没病,认定这些药是我们想要害她,认为自己是因为吃药才发病。我们只能连哄带骗。
《机智住院医生生活》剧照
妈妈的认知变得混乱,行为也难以控制,给家里带来许多啼笑皆非的麻烦。她说自己是某个要人的女儿。我问:那为什么外公外婆抚养了你?她回答说是捡到的。她格外多疑,认为爸爸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感染了艾滋病,或者说我真正的爸爸其实是姨父。她把家里的电话机、炒菜锅、插座、菜刀都丢到垃圾堆,觉得家里养的鸡也有毒,便杀了丢到河边。
不发病时,她常独自坐在一旁小声自言自语,像个虔诚的僧人。她念叨的多半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是模仿别人和她对话,有时在说些无中生有的事。那也许是她想象力最丰富的时候。我们也懒得争辩。
2008年左右,妈妈的发病状态也出现明显转变,她从以往的吵吵闹闹变成懵懵懂懂。医生诊断她由阳性精神分裂症转变为阴性精神分裂症。此后妈妈的发病像是一首乱序且痛苦的歌,前奏急促压迫,高潮陷入寂静,结尾转为舒缓。这首歌成了我家最沉重的背景音乐。我爸作为陪伴照顾她最多的人,这首歌就反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时长时短。
同时随着年纪的增大,妈妈的生活技能退化、身体的机能下降,生活变得不太能自理。如果说年轻时的发病带来的是啼笑皆非的混乱,中年的发病则变成了最最沉重的负担。她发病严重时开始小便失禁大便困难,需要喂饭喂药,频繁换洗床单衣裤,变成依赖家人全力照顾才能艰难生活的人。
《机智住院医生生活》剧照
还记得那次住院,妈妈严重便秘,爸爸在病房里为她进行了三次灌肠。一次因肛门口的粪便干结硬化,灌肠管无法插入。爸爸只能亲自戴上一次性手套,用两根手指撑开肛门,一点点将干硬的粪便抠碎后清理出来。
家里几乎所有的成年女性都帮妈妈洗过澡,包括姨妈、舅妈、继外婆、奶奶。瘦小的爸爸用尽全力才能扶她进厕所换洗,她却毫无意识,什么动作也做不出,不知道抬脚,不知道转身。爸爸在照顾的时候会忍不住咒骂和动手打她耳光,恶狠狠地说:“你真是个废人,你就是害了我一个人,你干脆早点死了,进棺材算了。”
这些伤人的话,妈妈还会记得吗?我没有资格去责怪爸爸,照顾她是一件异常艰巨的任务,连我自己都不曾做到。在沉重的照顾任务面前,在一个如同死人般的病人面前,爸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那种无以言说的痛苦。在反复无常的精神病面前,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一大家人对妈妈的感情都是复杂的。患病之后,妈妈身边基本上离不开人。以前爸爸为了补贴家用,偶尔外出兼职赚外快只能把我和妈妈寄宿在姨妈或外公家里。妈妈在姨妈家时,让姨妈整日提心吊胆,夜里睡不安稳,常常起身去看她。姨妈白天出去上班,便留妈妈在家看电视打发时间。姨妈还把厨房的菜刀偷偷藏进米缸里,担心她发病时拿刀伤人。
有一回妈妈发病时和外婆起了争执。外婆劝她回去上班,说她就算有病也要上班,担心她以后没有养老金。妈妈情绪激动地拿刀走到外婆跟前,推了外婆一把,让本身就患有脑溢血的外婆差点摔倒。情急之下,姨妈拿起扳手敲了妈妈的头,当即血流不止,最后去医院缝了三针。外公指责姨妈的行为太鲁莽,有可能出人命。
我也亲眼目睹,表哥去大学报到的那天,妈妈在姨妈家里发病吵闹,所有人都急坏了,怕耽误了表哥赶车。混乱之中,舅舅给了妈妈一个耳光。很久后舅舅谈起这件事说,亲手打自己的姐姐万分难受,那一记耳光也打在了他的心上。
《机苦尽柑来遇见你》剧照
研究生毕业前,我在家找工作。当时,妈妈正在发病,她晚上睡不着只能在客厅和卧室来回走。其实那也不能叫做走,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键的人,什么动作都变得缓慢无比,更像是背负了沉重枷锁的犯人,被看不见的魔鬼鞭打着艰难前行,变成一个无声幽灵。
我躺在床上不忍心看到这一幕,只能把头侧过去才能勉强入睡。到了白天,我在家做作品集,转头发现她不见了,我出门去找她。还好我们住在都是熟人的单位生活区,我在办公楼前找到了在傻站着的妈妈,我叫她,她只是微微转过头看看我,没有回应,我又把她牵回家。她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人。
妈妈生前的最后一个生日过后,就去了奶奶家过年,她又发病了。所有人都要围着她忙活,奶奶给她洗澡,爸爸给她喂饭,叔叔给她买药。她病后稍微清醒,坐在餐桌前跟我爸说:“我生日收到的红包你记得给我,我也想做个头发,化个妆。我现在像个什么样?像个骷髅。”
一天晚饭后,妈妈还呆呆走到厨房说:“妈,我来洗碗吧。”爸爸和奶奶都苦笑,奶奶特意用普通话说:“不用你洗,你能顾到自己不发病就不错了喽。”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原来她也想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做一些贡献,但是大家觉得她不发病就是一种贡献,可惜这是一种她自己万分努力也做不到的贡献。
《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剧照
人们在愤怒骂人时,常说希望嫌弃的人早点去死,这好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可随着妈妈的病越来越重,我们都陷入了一种反复的绝望。每一个人都在一个无尽的沼泽地里,用尽全力,抬着最珍贵又疲惫的至亲在行走,却依旧走不出这片过膝的泥泞地,只感觉越陷越深。在绝望和疲惫交织的某一个时刻,我的心里竟也隐约冒出这样伤人的声音,但是我的道德不允许我听见。
我第一次在其他人口中听到这句话,是在我爸脑梗之后。我过年回家探望外公和继外婆,继外婆半躺在床上说:“体检报告说你妈的心脏不好,你姨妈说她要是早点走了也好,自己也解脱,你爸也解脱。”我听到家人不带咒骂而是温柔客观地讲出这样的话,我的心像是一下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了,喘不过气。好难接受曾经的诅咒变成了一种祝福,怎么可以有一个人,是被家人期待着早一些离开呢?
《机苦尽柑来遇见你》剧照
其实,妈妈患病后也有人劝爸爸离婚,说他好不容易从农村考出来,却找了个颠婆。小时候,我时常听见家里为这个话题争吵。爸爸在委屈、上火时,便同外公、姨妈说,扬言干脆离婚。性格强势的姨妈说,要离就离,房子和小孩他都别想带走。我却听到,奶奶私下安慰他说,这就是他的八字,只能这世不修,修来世。
2025年,妈妈去世前几个月。爸爸曾当着外公的面说,自己身体也不行了,想一个人搬出去住,不再管她死活。爸爸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两个人都会被拖累死,他想要保住自己。他形容这是“丢车保帅”。外公发了很大的火,骂爸爸的心肠狠毒。而那一次争吵时,妈妈就坐在家里人特意为她常留的最舒服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并没有发病,她没有说一句话。
妈妈和我
我曾见过一张妈妈在公园草坪的照片,照片里,她留着披肩的长发,穿着纯白色的荷叶边衬衫和黑色的半身裙,整个一套放在现在也不算过时的穿搭。妈妈年轻的时候身材苗条很爱穿裙子。我小时候常常见她的两条裙子,一条是深黄色满是碎花花纹的裙子,还有一条紫色的,上面印了弥散风格的大花朵。她常常在夏天的下午洗完澡,换上她喜欢的裙子,披着半湿的头发到阳台上梳头,顺便晒晒太阳。
但从我有记忆开始,妈妈就被精神分裂症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没发病的人,一个是“又”发病了的人,人生如此循环,直到最终病逝。关于她的记忆,我也像是患上了精神病一般错乱,有混乱、有可怜、也有温暖。
妈妈曾经也有好多爱好,有一阵子她迷上过钓鱼,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去。我有时候也陪她一起在河边玩。她还很爱吃,爸爸端上每一个菜,她是家里第一个动筷子的人,她常常说,“看看有没有盐”,就像是日本人吃饭前感谢说的那句“我要开动了”。我偶尔放假回到家,会叫没有发病的妈妈早起,和她一起去外面吃碗我们都爱吃的米粉。这件别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却是我每次回家的小小期待。
《小城大事》剧照
妈妈还喜欢唱歌,《九妹》、《常回家看看》、《辣妹子》这种老歌是她的拿手曲目。她会在一个人躺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开自己的个人演唱会。后来我给她买了插卡的随身音响,每次回家就帮她往内存卡里面下载歌曲,我问要听谁的歌?她说,“给我录一些新歌吧!”她也喜欢看电视,小时候我们一起看完了《汪洋中的一条船》,因为主人公失去了双腿依旧克服困难励志生活的故事,我看得泪流满面。
她也很爱我,我的家人们常说,妈妈虽然有精神病,发病了谁都不记得,唯独还是记得我,从来都没有打骂过我。
其实妈妈也打过我。小时候我在河边的职工俱乐部底下玩耍,这里以前是一个小型的菜市场,后来逐渐荒废,不知谁在角落堆放了一些杂物,我就在这里捣鼓,突然不小心弄倒了一个过膝盖的黑瓶子。妈妈眼疾手快帮我挡了一下,里面的液体就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赶忙带我上到路边商店的农户家里用清水冲洗,她被不知名的液体烧得钻心痛,质问我那是什么东西,给了我一个耳光。她当时痛苦到扭曲的表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从那之后,她的手背上就有了一个因为硫酸灼伤的疤痕,我每一次回家都会看见。
但作为妈妈的孩子,我也有很多难以言说的痛苦。在我的印象里,爸爸的脾气和妈妈的精神病一样好坏无常。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埋头读书,尽力满足他们的期待,也想要逃离这个家。所有人都评价我懂事,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夸奖。高一那年,无比难过的我拨通了心理咨询的热线,快要结束时咨询师同我说了句:“你真的好不容易。”我才意识到,从没有人和我说过这句话,这句我最想要的话。
我心里最刺痛的画面,是爸爸打妈妈的场景。小时候,我见他们吵架,爸爸拿起来凳子准备往下砸。脾气暴躁的爸爸,常常动手打人耳光。我被打过,妈妈也被打过。爸爸生气时会骂妈妈是“蠢婆”,偶尔也骂我“和你妈妈一样蠢”。
《瀑布》剧照
长大后,妈妈发病呆滞时被打的场景,更让我难受。意识混沌的妈妈只是麻木地承受这些刺耳的咒骂和清脆的耳光,没有任何回应。
我担心妈妈。我在外地上学、工作时,妈妈常给我打电话,她说的东西都是简单、重复、无聊的。她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叮嘱我多喝牛奶,没事可以去外面馆子点个鸭子吃。有时候她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事情,她只是想给我打电话。
熟悉她的我,甚至只听她说一句话,就可以从停顿、语气和内容中判断她是否发病。一旦有几天没有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我会意识到她可能又发病了。她的发病总是让我担忧。
有一次,我和家里通完电话,又听到妈妈发病严重的消息。我中午在无人的办公室,听着歌忍不住落泪。
有的时候,我也会嫌弃妈妈。爸爸一直嫌弃她不聪明,不会做事,不会关心人,因为生病而变得“好吃懒做”。我会嫌弃她不讲卫生,总是打扰我,说一些没用的话。有一天晚上她找我帮她抓背,我拒绝了,我嫌弃她不洗澡,身上臭哄哄的,蓬头垢面。现在回忆起来,我有一点后悔。
《妈妈》剧照
姨妈也说:“我也理解你爸爸发脾气和嫌弃她。照顾她是一个好难的事情,日复一日,谁都会烦的,我们自己搞起来也烦。”
我们嫌弃多了,妈妈也开始嫌弃自己了,嫌弃自己变胖了、变老了、变丑了。有一天我在书桌前敲电脑,她在我身后照着镜子叫着我的名字说,“你看妈妈变得好丑了”。我心里发酸,说“这就是老了,每个人都会变老的,我给你涂一下我的抗衰精华素吧!”我不知道怎么安慰身心都被病痛折磨了半辈子的妈妈,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陪她开心一下。
前几年爸爸投资暴雷,大部分积蓄都打了水漂。一天晚上爸爸洗完碗回到客厅,妈妈坐在沙发上突然好奇问起爸爸,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钱?叮嘱爸爸别又被骗了,说留着给我买房用,要对我好一点。爸爸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就会哽咽,说她生病这么多年从来不过问家里的钱,也许她真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最喜欢一把彩色条纹的躺椅,我们叫它靠把椅。她爱躺在上面闭着眼睛打盹,又或者是在上面发呆。她发病到小便失禁时,这个靠把椅也成为了她临时的床,甚至她最后也是在这把椅子上病逝离开的——就在准备送她去医院的前一天傍晚。
《妈妈》剧照
按照习俗,妈妈去世后守夜的那晚有好多仪式,我需要和请来的“师傅”给妈妈“上粮”,保佑她在地下有饭吃。我就像一具提线木偶般被指引完成这些仪式,可是妈妈是从来不信鬼神的,我也继承了她这一点。灵堂里的音响大声播放着电子诵经,人来人往,大家都说守夜的灵堂不能冷清,但是妈妈也不喜欢热闹。她曾经亲口和我说,她爱好唱歌,最爱睡觉,这些都是需要安静的事情。我就这样被丧礼的事情推着走,没有空去悲伤。
从得知妈妈去世赶回来到火化下葬,真的很快,就42小时,一切从简、一切匆忙、一切喧嚣化为尘埃。所有人来吊唁都说,“节哀”、“解脱了”,无论是对她还是对爸爸和我。
当我捧起她的骨灰盒时,我还能感受到骨灰透过木盒传来的温度,这是她最后一次温暖我了。他们说我在路上要一直捧着,不能落地。我坐在舅舅的车上,慢慢送她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在副驾望向路边那条我见过无数次的河,阴雨天也慢慢放晴,雨后的阳光很美,这片我和妈妈都共同生活长大的地方格外美丽,依旧是生机勃勃。
妈妈被安葬在外婆的旁边。我听家里人说,外婆走时,弥留之际喊的就是我妈的名字。她最担心的女儿,也随她去了。无论什么样的世界,有妈妈在身边,应该不会太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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