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

唯有主动破局

赤水河畔群山环抱，流水蜿蜒，两岸竹木葱郁、风清景明，河谷间酒香绵长、烟火温润。这般温润秀丽的山河风物，很难让人联想到，九十多年前这里曾是中央红军、是中国革命的生死隘口，亦是决定红色火种存续与否的关键战场。

1935年初，刚刚历经遵义会议重整军心的红军，迎来了一场不折不扣的“天崩开局”。

彼时的红军早已深陷绝境。三个月前，由于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红军被迫撤出中央苏区，实施战略转移；两个月前的湘江之役，红军激烈搏杀，浴血突围，却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八万六千余名将士，最终仅剩三万余人。历经长途转战、连番血战，部队师老兵疲、辎重尽失，重武器几乎损耗，全军士气跌至谷底，中国革命面临严峻考验。

遵义会议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也让困顿已久的红军将士看到了转机。所有人都将扭转颓势的希望，寄托在这场关键变革之上。

但逆风翻盘又怎会轻而易举？复出首战，便遭重创。由于情报不准，原本预判的敌情出现严重偏差，敌军兵力、战力远超预估，红军苦战无果、伤亡惨重，原定入川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的战略计划被迫调整。

一时间，国民党四十万大军步步紧逼、四面合围，扬言要将三万红军彻底剿灭于川黔滇边境。前路封堵、后有追兵，绝境已然成型。万般困顿之下，西渡赤水、战略转移，成为红军唯一的求生之路、破局之法。

1935年1月下旬，中央红军从元厚、土城等渡口渡过赤水，向川南古蔺、叙永方向悄然挺进。毛泽东与全体红军将士没有人能预知，在接下来得两个月时间里，会在赤水河畔四次往返、迂回转战。他们在敌军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机动穿插、辗转腾挪，耐心地避敌锋芒、诱敌调动，敏锐地伺机反击、果断突围，在无数次看似被动的折返中掌握主动，最终彻底甩开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为濒临覆灭的中国革命，守住了最珍贵的有生力量。

迂回不是退让

蛰伏只为前行

历经九十余年的传播与演绎，四渡赤水早已成为刻入民族记忆的革命传奇。但若可以回到1935年的历史现场，红军将士的所有抉择，或许都源于朴素的求生信念：活下去，走出去。

世人惊叹于毛泽东挥洒自如的指挥艺术，背后其实始终有一条主线：认清敌我差距，绝不打无谓的消耗战、拉锯战。他带领红军战士穿梭于川黔滇崇山峻岭之间，忽东忽西、机动周旋，以持续的动态行军牵引敌军疲于奔命，一步步消解敌军的围堵优势，逐渐扭转被动处境。

迂回周旋不是消极避战、怯懦退缩，而是审时度势的战略智慧。真正的破局，从来都是能屈能伸、收放自如，无战机时隐忍蛰伏、迂回蓄力，待时机至便果断亮剑、全力攻坚。电影《四渡》着力刻画且精准复刻了这份智勇双全、收放自如的特质和进退有度的革命精神。

一渡赤水后，中央红军进驻云南扎西休整，国民党大军紧随而至。就在敌军重兵西追、防线西移之际，中共中央、中革军委抓住时机挥师掉头，带领红军二渡赤水，回马贵州，直取素有“黔北第一险隘”之称的娄山关。

娄山关峭壁林立、地势险峻，黔军依托天险构筑层层火力网，封死所有冲锋通道。红三军团将士不惧凶险，顶着枪林弹雨攀爬悬崖、突进敌阵，与敌军展开惨烈肉搏。血战从黎明鏖战至黄昏，最终大获全胜，缴获大量军用物资。

这是长征以来红军取得的最振奋人心的胜利，提振了全军低迷的士气。战后毛泽东登临雄关，俯瞰山河壮阔、战地苍茫，写下千古名篇《忆秦娥·娄山关》，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情，书写绝境重生的壮志和信念。

但红军并非一路高歌猛进，这正是四渡赤水最值得回望的地方之一。

土城受挫后，中央红军通过二渡赤水、重占遵义、攻克娄山关扭转了局面，但依然没有真正摆脱险境。蒋介石调集重兵持续合围，战场主动权随时可能再次丧失。

围绕下一步的行动方向，红军内部也出现过不同意见。苟坝会议上，多数人主张进攻打鼓新场，毛泽东则认为敌情复杂、风险过高，坚持提出不同判断。经过反复讨论与重新研判，中央最终放弃了仅供计划。

然而，即便做出调整也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随后的鲁班场战斗未能达到预期目标，原有战略设想不得不再次修正。后来毛泽东曾总结，“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聪明起来了，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好一些。”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错误”，而在“教育”，具备上乘的战略能力，不等于从不犯错。四渡赤水不仅是一场军事奇迹，更是一堂关于如何应对不确定性的实践课。真正高明的决策，是在看似无路可走的时候，依然保持行动和判断的能力。

随后，中央红军三渡赤水，摆出北渡长江的姿态，继续牵引敌军部署。待敌军重兵被调动后，又迅速回师东进，完成四渡赤水。

情报提供支撑

但眼光决定上限

近年来，四渡赤水背后的情报博弈得到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关注。战役期间，军委二局的密码破译人员，日夜不休地破译敌方电报，地下工作者更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源源不断地传递情报。情报确实为战役胜利提供了重要支撑，但如何理解情报、把握战机，则考验决策者的战略判断。穿透信息迷雾、甄别真伪利弊、立足全局决断的战略眼光，才是绝境翻盘的核心密钥。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情报永远存在滞后性、矛盾性与迷惑性。四渡赤水期间，红军每日接收数十条来自侦察、破译、俘虏口供、地下战线的情报，真假交织、彼此冲突，敌军更是刻意释放假情报布设陷阱，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对决策者的考验，就是要在信息残缺、乱象丛生的迷雾中守住清醒、精准研判、果断取舍。

1935年3月10日，红军截获一份情报，显示驻守打鼓新场的是战斗力孱弱的黔军“双枪兵”。看似是绝佳的攻坚突破口，不少将领认为机会难得，主张立即进攻，速战速决。唯有毛泽东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综合多份情报研判，这个看似易得的战机是蒋介石早已布好的口袋。

军情紧急、众议汹汹，毛泽东依旧坚守判断、力挽危局。他深夜提灯步行数里，逐一与周恩来等核心将领推演战局、辨析利弊、拆解陷阱，最终说服众人取消作战计划，规避了足以葬送红军的灭顶之灾。

世人皆叹毛泽东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却不知这位军事统帅同样身处高压与自我审视之中。在《四渡》中扮演毛泽东的演员刘烨在清华论坛上分享了影片里的一个桥段。1935年春节，身处绝境的红军将士在大山溶洞中跨年。长夜沉沉、前路未卜，身负三万将士命运与革命前途的毛泽东，也曾心生忐忑，他恳切询问身边的朱德、周恩来：“你们都喝过洋墨水、见多识广，你们觉得，我真的可以吗？”这一设计细节，试图呈现伟人在重大抉择面前所承担的心理重量。

“原来伟人也会迷茫，也会自我怀疑，也需要同伴的支撑与笃定。”演员刘烨感慨道。“褪去历史滤镜，他也是需要在压力中思考、在困境中成长的有血有肉的人，所有的从容决断，都是在无数次自我复盘、自我坚定中淬炼而成的。”

世上从无天生不败的统帅，更没有一帆风顺的革命征程。千钧重担压身、前路迷雾重重，迷茫与犹疑皆是人之常情。难能可贵的是，即便屡遭挫折、深陷绝境，伟人始终能够及时调整方向、修正部署、凝聚共识，以清醒的判断力和坚定的执行力，带领队伍在迷雾中步步寻路、缓缓突围。

用信念感

渡过自己的赤水河

回望四渡赤水，人们总容易沉醉于毛泽东精妙的战术布局、传奇的翻盘奇迹。但拨开表层的战争奇观，这场跨越千里山河的伟大征程，最动人的内核，是永不熄灭的信念，是绝境不弃的坚守。

支撑他们的，是对革命事业必胜的坚定信念。所有迂回辗转、所有果断亮剑、所有迷雾中的坚守与抉择，归根结底都源于这样的信念：中国革命不能断，红色火种不能灭，民族希望不能绝。

回溯1930年，毛泽东便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中笃定预言，他说中国革命的高潮快要到来：“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1935年的赤水河畔，这个“婴儿”正遭受前所未有的磨难，这束星火正遭遇最凛冽的寒冬。但越是绝境，越见信仰的力量。无论局势如何动荡、前路如何未知，毛泽东革命必胜的信念从未动摇。

更为难得的是，这份信念不止于统帅的远见，同样深植于千千万万红军战士的心底。这也是为何历经惨败与血战，这支队伍依旧军心不散、众志成城，没有沦为溃散的乌合之众。

那些运筹帷幄的谋略、环环相扣的战术，落在每一位普通战士身上，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无尽的行军、一次连着一次未知的奔赴，没有必胜的把握，没有清晰的终点，唯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坚守。

两个月转战千里，日均徒步二十余公里，战士们穿行于泥泞险径、崇山峻岭，无路可走便徒手攀爬，白天隐蔽防空、蛰伏待命，夜晚踏星前行、昼夜兼程。

红军战士缺衣少食、伤病缠身是常态，疲惫煎熬、思乡念亲是日常。他们未必完全读懂每一次迂回、每一次折返的战略意义，无法预料牺牲和胜利哪一个先到，但他们始终听从指挥、步履不停——因为他们深知，动起来就有希望，坚持住就有未来。

在清华大学《四渡》主创座谈会上，演员王天辰分享了一段令他印象深刻的场景。

雨夜，王天辰所饰演的角色和战友在强行军后，攀上湿滑的绝壁，伏击身后的国民党追兵。岩壁陡峭，脚下就是深谷，光是完成攀爬这个动作就已几乎耗尽气力。“这还是在有安全保护的情况下，不敢想象那些穿着破草鞋、饿着肚子的红军战士是怎么翻过去的。”王天辰感叹，“太不容易了。”

无独有偶，座谈会现场，不少清华学子借用“奥德赛时期”和“人生梅雨季”来形容时下青年焦灼迷茫的状态。虽然不算准确，但我们总能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与先辈相遇，共情共振。

九十余年前，那群年轻的身影在困顿中求索，他们也曾迷茫，也曾焦虑，最终于绝境中淬炼初心、突围成长，渡过难关，让理想的星火顺着赤水河谷燎原。九十多年后，又一代年轻人在时代洪流中摸索前行，在不确定中寻找笃定，在迂回中奔赴成长。

论战役规模、歼敌数量及影响力，四渡赤水或许不及三大战役那般波澜壮阔、震撼人心。但正如党史专家金冲及所言：“中央红军长征在贵州的四个月，特别是遵义会议后的四渡赤水，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的奇迹。”正是这场绝境之中的关键转折，止住了革命颓势、保存了核心力量，为将革命进行到底筑牢了根基、埋下了伏笔。若无此番绝境突围，便无后来的星火燎原、山河重塑。

1935年初春，渡过赤水的红军指战员没有时间欢庆，他们强渡乌江，过雪山草地，经历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和荡气回肠的解放战争。尽管前路并不平坦，但他们满怀信心，因为这支队伍已经淬炼成百折不挠的坚韧之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赤水河。

影片选择在暑期档上映，恰好与一年一度的毕业季相遇。盛夏离校，是许多年轻人从校园走向更广阔现实世界的时刻，节奏与环境的变化，也往往带来对不确定性的第一次直接感受。

某种意义上，这一阶段的“未知感”会让人更容易重新理解历史经验的价值：人们开始在不同的文本与叙事中，寻找面对复杂处境时的判断方式与行动路径。历史早已告诉我们，真正的抵达，不是一帆风顺的直线疾驰，而是在起落中坚守、在迂回中沉淀、在试错中前行。

愿我们都能带着先辈的信念与智慧，接纳人生的“兜圈”与停顿，稳住步履、保持笃定，在自己的节奏里渡河、成长、突围，穿过人生的梅雨季，抵达属于自己的辽阔彼岸。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 设计排版丨幸鹏

作者丨履布

校对丨李佳艺

图片来源丨《四渡》、视觉中国、图虫

出品人丨李伟

公关统筹丨袁嘉笛

商务制片丨施进

商务执行丨魏铭玥

策划丨石喔喔、孙三水

策划执行丨刘奕汾、李欣倩、崔文轩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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