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19·阅读时长16分钟
曾几何时,“一个人”是个需要被安慰的词。
一个人吃饭,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目光看过来,于是全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一个人看电影,选座时会下意识避开中间的情侣区,往角落挪一格;一个人去旅行,更是直接登顶国际孤独等级排行榜的榜首。社交媒体上的孤独等级表,从一个人逛超市到一个人做手术,级级递进,仿佛独处,是一场需要被治愈的病症。
但这届年轻人,正在亲手撕掉这张表。
据小红书平台,#solotrip 话题浏览量已超30亿次。Soul App与后浪研究所的数据分别显示,39.91%的受访者选择独自出行,44.4%的年轻人有过独自旅行的经历。“一个人”不再是孤独的证明,而是主动的选择。独自旅行从孤独的终极证明,变成了自由的通行证。
这场反转是怎么发生的?当年轻人决定一个人出发,他们在寻找什么?
一个人上路
正成为年轻人的新日常
所谓solotrip,即“独自旅行”(Solo Travel),指一个人不结伴、不跟团、不依赖熟人的个人旅行方式。
它和躺在度假村里刷手机的躺平不一样。前者是身体在动、方向在变、每一步都踩在陌生土地上;后者不过是把日常的独处换了个背景。
Solotrip的核心,在于一个人做了什么。它正与运动、户外、身体力行深度交织——众多年轻人独自以双脚、单车、登山杖、滑雪板去丈量世界。因此,它既是一种出行方式,也是一场身体与心灵的双重跋涉。
据Soul App旗下Just So Soul研究院发布的《2026年Z世代五一出行图鉴》,39.91%的受访者选择独自出行,占比居所有出行人数选项首位;3-4人小团体占27.34%,双人出行占26.16%,5人及以上大团体仅占6.59%。
其中,90后独行比例达27.19%,是独行的主力人群。后浪研究所的《2025年轻人旅游趋势报告》则显示,44.4%的年轻人有过独自旅行的经历。
女性独游者的增长尤为突出。据去哪儿旅行2026年3月发布的女性出行报告,2025年3月至2026年3月,选择独自入住酒店的女性同比提升63%,独自乘飞机出境游的女性提升34%。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正用身体探索世界的年轻人。他们选择solotrip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大规模的社交疲惫与角色过载之后,他们需要用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把身体从轨道上卸下来,重新交还给自己。
五种solotrip的形态
2025年国庆前夕,26岁的互联网运营小禾做了两件事:递交辞职信,然后在闺蜜群里丢下一句“我要去四姑娘山了,一个人”。
闺蜜的第一反应都是“跟谁去”,她回了三个字:“我自己。”
在山里的五天,她的生活节奏彻底脱离了城市的时间轴。早上六点自然醒,躺在帐篷里看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她花了整整四十分钟盯着一只土拨鼠啃叶子,这在上海是不可想象的。
四姑娘山
“我在上海连等红灯的三十秒都要刷手机。”小禾说。
午饭在高山草甸上解决,压缩饼干配热咖啡,风很大,咖啡凉得很快,但她说那是她喝过最好喝的一杯。深夜在营地,她仰头看见了此生最清晰的银河。“它不是静止的,你盯着它久了,能感觉到它在缓缓流动。我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哭。”小禾在日记里写道。
小禾把这次行程称为“把心理咨询费省下来买登山杖”。她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听清了自己的心跳,发现自己以前的日子,过得根本不算是生活,只是一页一页的待办清单。
她是山野派solotrip的代表,他们热爱具体而持续的身体运动——重装徒步、高山露营、多日穿越。他们知道,身体被推到极限时,大脑便安静下来了,只有自己的呼吸、脚步声和山风。对于被屏幕和通知淹没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极致的身心重置。
饭饭,28岁,在武汉运营一家自己的服装店。她的旅行信条是“拒绝大多数公共交通。”
她的solotrip永远只有一种模式:订一张到某城市的单程票,然后用双脚去丈量。三天走完一座城,日均三万步起步,微信步数常年霸榜——虽然她承认“发朋友圈也只是为了给我妈看,证明我还活着”。
在成都,她沿着锦江走了四个小时,中途拐进一家老茶馆,把两泡茶喝到没味。
在西安,她一个白天走完明城墙,13.7公里。“每走一步,都觉得城墙在替我挡住什么东西——工作群里的消息,我妈催婚的电话。”
西安城墙
在重庆,她迷路了六次。但每一次迷路都撞见惊喜:一家开在半山腰的书店,一个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面馆,一个藏在居民楼里的露天咖啡馆。“迷路才是暴走的精髓。跟着导航走,你只是在验证一条路;迷路了,你才真正看见一座城市。”
饭饭说,暴走的时候,世界被简化成两种状态:向前走,或者停下来。“自己开店,每天想的就是该如何撑过淡季,账上为什么迟迟没有盈余。但暴走的时候,所有问题都变成了一个:要不要继续往前?”
这是种漫游派solotrip,步行是她们的信条。在陌生的街巷里连续行走数小时甚至数天,身体疲惫但头脑清明——这是一种近乎苦行地重获对空间之掌控的solotrip。
相比于迷恋于旅途的随机性的饭饭,阿木则认为,秩序,是自由的底色。
阿木的solotrip风格,像他的职业(算法工程师)一样精确——把旅行当成项目管理。出发前一个月,他用Notion建了一张完整的计划表:Day1几点起床、几点到达、每个点停留多久、吃什么、备选路线是什么,连放空时间都做了量化标注。
同事嘲笑他把人生活成了项目甘特图,他无所谓:“你们的旅行是放松,我的旅行是修行。”
他曾给自己设计了一条“拜县-清莱-清迈七日边境骑行线”。第一天从清迈骑到拜县,1095号公路上的762个弯道让导航语音几乎没停过嘴——“前方连续弯道”。第一次骑这条路,加上沿途停靠拍照,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才到。到拜县时手掌磨出两个水泡,屁股痛到不想坐下。
从清迈前往拜县的1095号公路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爬起来,摸黑骑了十几分钟山路去云来观景台看日出。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一个人坐在悬崖边,身边没有游客,只有风。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计划都不重要了。你能控制行程,但你控制不了日出。”
阿木把这趟旅行叫作压力测试。他的逻辑是:在一段绝对可控的时间窗口内,把自己扔进一个陌生的环境,看看能不能独立解决所有问题。“如果连这都搞不定,那我回公司也不敢说自己能负责一个完整项目。”回来后他瘦了五斤,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老板问我假期干了什么,我说骑了七天摩托。他说你真勇敢。我说我不是勇敢,我只是真需要这个。”
阿木这样的修行派solotrip行家们,往往选择高强度、高技巧门槛的运动方式——长途骑行、攀岩、野外徒步、冲浪、滑雪。他们在独旅中追求的,是通过身体极限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能力边界。这堪称是一种以运动为媒介的自我对话。
Base深圳的Tina所在的公司实行混合办公制,员工每周可申请一天远程办公。她把这天和周末、年假拼接在一起,时常给自己凑出一个四五天的“小假期”。今年她已经solotrip了六次,目的地包括大理、涠洲岛、武夷山、威海、海口和安吉。
她的办公室每天都在变。在大理的民宿露台上,笔记本旁放着一杯手冲咖啡和一盘鲜花饼——花是民宿老板免费送的。在海口的24小时自习室里,她的左边是一个考研的学生,右边是一个准备CPA的女孩,三个人素不相识却各自安静地待到深夜。在涠洲岛的沙滩咖啡店里,Zoom会议开到一半,同事以为她身旁的海浪声是她特意放的一层白噪音。
“我从来没觉得孤独,反而觉得大家都在认真生活。”Tina说。
Tina把这叫做“地理套利”——用一线城市的工资,在小城过中产生活。
“深圳的房租多少?涠洲岛一晚海景房才两百多。同样的预算,在深圳只能吃外卖,在涠洲岛可以每天吃新鲜海鲜。”
更重要的是,当周围没有人认识你,你不再是谁的下属、谁的同事、谁的甲方,你只是一个背着双肩包、在海边回邮件的年轻人。“工作内容没变,但心态变了。以前在深圳工位上回邮件是被逼的,在海边回邮件是捎带手的。”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上次在安吉的山里,网络信号时断时续,她被迫用手机热点开了三个下午的会,流量超了100多块。“但你在那种地方生气不起来。打开窗户就是竹林,风一吹,那个气就散了。”
Tina是典型的数字游牧派,他们倡导将轻度运动融入日常——海边晨跑、山间徒步、小镇骑行。他们不是在全职旅行,而是在用身体的移动重新定义工作与生活的边界。
数字游牧派热爱用solotrip重新划定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另一群人,正用solotrip,划定自己与过去的边界。
中学教师阿凯的第一次solotrip来得猝不及防。2025年夏天,恋爱五年的女友提出分手,接下来的一周,他发现自己做不了任何事——备课时走神,吃面条时盯着碗发呆,连最爱的篮球都提不起兴致。朋友说“要不要陪你出去走走”,他拒绝了。
他想离开的不只是这座城市,而是所有的“熟人”——所有知道他和前女友的熟人。
他买了一张去大连的单程票,没告诉任何人,只跟父母说,“学校有个培训”。
在大连的四天,他每天只做一件事:沿着海岸线走。一天,他从星海广场出发,沿着滨海路的木栈道一直走到了渔人码头。另一天,他又从海之韵公园走到了棒棰岛风景区附近,最后走到了琥珀湾,刚好赶上日落。
琥珀湾的橘子海
“我坐在那,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次算了。但当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切都会过去的。”在大连森林动物园,他看到两只水豚紧紧靠在一起,突然就哭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紧紧靠在一起的感觉了。”
回来后,阿凯说自己好了一大半。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这趟旅行的意义是学会了怎么在没有她的时候继续往前走。你需要在无聊里待一会儿,才能找到重新出发的力气。”
疗愈派的solotrip,往往始于生命中的某个裂痕——分手、辞职、职业倦怠、亲人离世。他们选择用最朴素的身体移动——行走、徒步、静坐——来消化那些语言无法表达的情绪。
上面五位年轻人,出发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底下藏着同一个东西:他们在逃离一种不得不经营下去的生活。
为什么solotrip
成了年轻人出现的第一选择
当代年轻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交通胀。微信消息要回、朋友圈要点赞、团建要参加、聚会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出差要陪聊、家庭群要活跃气氛——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社交动作,日复一日地占据着大家的心智。
“做了三天的攻略,被朋友一句‘走不动了’毁掉”。“加入团体旅行,那是去自己想去的博物馆,还是陪朋友逛商场?”
Solotrip完美避开了这一切。
几点起床自己定,想特种兵式拉练还是睡到自然醒全凭心情,饿了就吃、累了就停、觉得无聊抬腿就走。当代年轻人在过量的需要回应的事物中夺回的喘息时刻。
他们不装了,他们要夺回主体性——
选专业、选工作、选择和谁结婚,这一代年轻人发现,自己人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似乎都有人在替自己做决定。小时候是父母和老师,长大了是领导、甲方、社会期待。就连周末和朋友出去吃饭,点什么菜也要迁就大家的口味。
全球职场咨询公司Robert Walters的调研显示,52%的Z世代(1995年到2009年之间出生的人群)不愿进入管理层,其中69%的人认为管理岗“压力太大、回报太少”。不想往上爬,是因为厌倦了被安排、被考核、被期待。
智联招聘2025年发布的雇佣关系趋势报告显示,近6成职场人渴望掌握自主和自由,愿做“数字游民”;超过五成的95后、00后愿意为了不加班的工作而降薪。他们宁愿少赚一点,也要换回对自己时间的支配权。
Solotrip于是成为了他们为数不多完全属于自己的决定权测试:我是否还拥有为人生做主的勇气?毕竟,当一个人重新确认了自己拥有主权后,他反而能更轻盈地走向他人——因为他不再需要从关系中索取身份认同,也就不必被关系捆绑。这是年轻人正追求的一种,不需要维系的温暖。
社会学家马克·格兰诺维特将人际关系分为“强关系”(亲人、密友)和“弱关系”(点头之交、一面之缘)。独自旅行中的社交几乎全部属于后者——
和陌生人拼一顿饭、和青旅同屋的人聊到深夜、和路上偶遇的摄影师一起追一次日出——然后告别,不留联系方式,不问彼此的全名。这些仅在此刻有效的相遇,恰恰满足了年轻人对真诚连接的渴望,却不必承担强关系中的维护成本:不用记生日、不用点赞朋友圈、不用在对方情绪低落时第一时间出现。
“当你一个人的时候,更容易向世界敞开自己。我遇到了同样独自旅行的摄影师,我们一起追日出;在青年旅舍,来自各地的旅行者围坐聊天,分享故事。这些相遇美好而短暂,不留负担。”小禾说。
年轻人开始拒绝计划中的社交,只拥抱偶遇中的温暖——前者需要筛选、磨合、迁就,后者只需一个微笑、一顿饭、一次日落,然后告别。那些瞬间的真诚连接,比一场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饭局,温暖得多。
关掉一切,独自存在
Solotrip归来的人,往往会面对一个问题——“一个人玩,不无聊吗?”
一些人会沉默,一些人会说句“你不懂”。还有的人觉得,说出来矫情,不说又堵在心里。
其实大家结束旅程,自己也会想:这旅行到底改变了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改变。回来之后,工作群的消息照样轰炸你,爸妈的催婚电话也一样。
四姑娘山的银河解决不了你的涨薪需求,大连的海风吹不散出租屋的外卖味。
但有些东西变了——
是你面对那些让人窒息的事情时,心里多了一个开关——你知道自己可以在某个时刻,把一切都关掉。
这就是solotrip的意义。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早上六点的火车站,普速列车候车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一个年轻人独自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去往某座不知名小城的车票。手机里没有信息提醒,头顶有一盏日光灯幽幽地亮着,把整个候车室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那一刻,他不再被定义为一个需要陪伴的人,不再被定义为一个合群的人,他身上的标签清零了。而他想做的事情,却近在眼前。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张弛
作者丨哈尼
设计排版丨杨烨
图片来源丨互联网 视觉中国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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