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读

曾经“一克千金”的顶级奢侈品,普通人也用得起了?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19·阅读时长32分钟

118人看过
也许从种植奇楠量产的那一刻起,国产沉香就开启了经典化且标准化的新时代。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中国香史中,沉香是传说般的存在。一直以来,人们偏爱有时间积淀的野生沉香,它有独特香韵,尤其是野生奇楠(也写做棋楠),更是沉香中的极品。在沉香的狂热浪潮下,野生沉香越来越稀有,只在极少数玩香人之间高价流转。但在近十年,奇楠在广东茂名电白嫁接成功,当地人看到了巨大的经济效益,以及沉香大众化的可能性。

随之而来的新问题是:什么样的香气是值得被记住又可复制的?也许从种植奇楠量产的那一刻起,国产沉香就开启了规模化且标准化的新时代。面对越来越多的线香,我们还能在其中找到玩香的偶得之趣吗?又或是会将沉香变成未来日常的陪伴?


主笔|薛芃

摄影|蔡小川

若隐若现的香韵

“先不闻海南的,闻完海南香,其他的香可能就不好闻了。”面前的茶案上林林总总摆了上百管线香,几十个品类,基本上都是以沉香为基础的单方线香。它们多以产地命名,如富森红土的、越南芽庄的,印尼加里曼丹及伊利安岛上的的马拉ok,国产沉香中的香港香、海南香和广东本莞香。这也是如今流行的沉香分类方式,按照出品地域,大致分为惠安系、星洲系和国香系,对应着中南半岛、印尼群岛和中国本土沉香。

位于广东茂名电白区的观珠镇是如今国内最大的沉香交易中心,街边商铺琳琅满目,香品繁多

如果在20年前聊起沉香产地,更常见的分类方式是按树种区分,比如莞香、蜜香、白木香、鹰木香等。而如今,随着沉香的贸易与产地版图越来越清晰,产地成了它们最好的代名词。就像谈到咖啡豆一样,印尼曼特宁与深烘、醇厚相连,埃塞俄比亚则很快让人联想到花香与酸调,产地变成了一种味觉形容词,那些难以言说的气味特征仅通过地名就变得清晰。

当我终于在脑中画出了一幅大致的沉香地图时,它们依然是抽象的。这么多各地的沉香摆在眼前,该从哪里开始品闻呢?

孙蕾率先把海南香排除在外——最后闻。“90后”的孙蕾是一位香学老师,跟随非遗传统制香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臧曦学习香道,现在是沉香行业全产业链供给平台香林在电白的负责人。她挑出一支越南芽庄的线香让我试试,我仿着她的做法,捏起一头点燃的线香,对着虎口,手轻轻拢起一个圈,像个小香炉似的,烟从胸前轻轻飘到鼻尖,沉香的气味飘来,但很难描述,只感到香气是一阵一阵,若隐若现的。

孙蕾告诉我,对于沉香气味的把控,需要在尝试过很多产地的品类之后,慢慢地,自己就可以搭建出一个气味的框架,其实就是收集自己的“气味库”。甜、酸、花韵、茶韵、厚重、干净、浓郁⋯⋯这些嗅感会一层一层地钻进你的鼻中。

在电白的观珠镇,约有2000家香品店铺,这里是中国沉香交易的中心(右一为孙蕾)

对于一个常闻线香的人来说,通常的步骤是:先把香放在丹田的位置,距离鼻尖较远,去感受它的爆发力,气味是否能在点燃的瞬间直抵鼻尖,突然钻进来;再移到膻中穴,去感受香气的层次是否有变化,够不够丰富;再放到眼下鼻尖,试试看这气味辣不辣,熏不熏眼睛,呛不呛鼻子。通过这些步骤,基本上可以判断出一根香的产地、品质以及制作技术如何。

在学习了一下午之后,我慢慢对这些产地的气味有了基础的认知。柬埔寨、老挝的沉香偏酸带着果香感,比如有点百香果的气韵;越南芽庄的更有爆发力,香气“嗖”的一下就会蹿上来,锐利感十足;星洲系中马来西亚、印尼加里曼丹等地的沉香整体气味更浓郁,与惠安系截然不同,是中东人的最爱。就像咖啡豆的标签一样,沉香也会有很多类比方式的描述,比如西瓜、百香果,不过这些形容并不意味着能在沉香中找到具体的这种香味,而是某种相似的香韵,是一种闻起来的感觉与联想。

直到最后,海南香登场。古代文献中就有不少关于海南沉香的记录,苏轼流放儋州之后,又为海南沉香加上了一层传奇滤镜。我点燃一根,一丝清凉感涌上来,像是加了薄荷的冰茶,又像是上好手冲咖啡的干净嗅感,杂质很少,或者是米粥上一层薄薄的米油质感,凉润清甜。孙蕾说,这就是海南香的特别之处——气味清透、清凉,有兰花韵感,符合中国人对清淡高雅香气的偏好,因此也一直被文人雅士追捧。

各式各样的沉香碎料

这些线香虽然都是沉香做成的单方香,但并不只有原料本身,还要混合一定量的种植白木香基底、黏合剂,经过特殊的传统炮制方法,才能做出一支线香。近十年来,从曾经直接把玩沉香原料到现在用天然香做成单方线香,玩香的人群扩大,这种趋势是如何形成的?弄清楚沉香发展的现状,去产地溯源才有意义。

在去广东之前,我在北京见到了香林的创始人陈南飞,他是国内较早从事沉香原材料贸易的专家。

陈南飞告诉我,中国沉香市场的发展路径很特殊。如果用金字塔来形容消费结构,正常商品的发展往往是从底层的大众消费市场拓展到高端市场,但沉香恰恰相反,它最先建立的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群,最早接触沉香的人群并不是普通消费者,而是文化圈、收藏圈以及高净值人群。20多年前,野生奇楠、富森红土沉香这些今天极其昂贵的香品,都是这一批早期的高端消费者带动起来的。当时,金字塔顶端已经建立起来,但中间层和底层市场几乎是空白的,普通人没有用香的习惯,也不会花大价钱去买高端的野生沉香。

后来,转折点发生在厦门,一款“鹅梨帐中香”被研发出来,第一次把中国古代香方的概念带入大众视野。不少以古代香方命名的产品开始出现,它们大多是香精香,并非天然材料制成,但这些产品让更多人第一次进入香的世界。

在观珠镇,随处可见沉香产业中的各个环节。图中工人们正在修整割下来的香材原料

新的问题随之产生:天然香与香精香有什么区别?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香?于是消费者开始向更高层次进行产品迁移。从香精香进入天然香,从天然合香进入单方香,再进一步进入到沉香、奇楠等高端领域,整个市场逐渐形成一条完整的升级路径。在这个体系里,沉香始终处于核心位置。因为无论是高端合香还是顶级香方,最终都需要依靠沉香作为基础材料。“沉香实际上是整个东方香文化体系中的底层支撑,没有沉香就很难构建真正意义上的高端香品体系。”陈南飞说。

在品闻了很多款天然香与香精香之后,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天然香的香气总是似有似无、若隐若现的,时不时有气味飘来戳你一下,但香精香的气味是稳定的,而且烟感很重。

在天然沉香里,野生的数量有限,现在国内野生沉香的产地要么已经枯竭,要么已被保护起来,禁止采香,东南亚各国的野生香也越来越少。国产种植的沉香逐渐成为主流,这得益于人工培育奇楠的普及,它的起点正是在电白。

疯狂的电白

走在观珠镇的主街上,满眼都是沉香广告,做沉香批发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如果每天都在街面上溜达,有时能看到迈巴赫、法拉利、保时捷这些豪车,车主多是沉香产业链上来进货的老板,也有这几年靠着奇楠生意暴富的本地人。

到了晚上,香农们纷纷把手上的边角余料拿到夜市上卖,一个个麻袋里,装着各种品质和尺寸的沉香。这些“货”都是当地村民各家种植的,价格从每克几毛到几十元不等,这几乎是市场上沉香原料的地板价。

入夜后,茂名市电白区观珠镇的沉香夜市是小镇最热闹的地方,香农纷纷带着自己的沉香余料来市场交易

“这条街一天一个样,每天都有新的店铺装修。不过三年前,门前的这条主路甚至还是满脚泥泞。”谭贵清在街面上有一家自己的店铺,虽然才30岁出头,但他自己做沉香生意已有十来年的时间,颇有沉稳的老板派头。谭贵清告诉我,在这条街上的老板,30多岁的是主力,大约有七成人是1990到1995年出生,祖籍电白沙垌村。“做沉香的都是从这个村走出来的,祖父辈就上山采香,去附近山里或海南采,我们这一辈之后,采香的人越来越少了。”

2010年前后,电白经常出现在社会新闻中,与电诈灰色产业链挂钩。这个时候,电白还是茂名市下属的一个县,2014年撤县设区。罗坑镇是电诈的重灾区,而观珠镇沙垌村一直有沉香渊源,后来扩散到更大的范围。

俯瞰观珠镇全景。伴随着奇楠实现了人工种植,近几年电白的经济迅速发展起来

原本政府规划的沉香商铺街是另一条更宽敞的大马路,不过,那条街“不聚气”,现在的这条街是自然形成的,因为可以直接连通到沙垌村,开车20多分钟就到了。“沙垌是原本的沉香中心,但它毕竟只是个村,太小了,后来政府将中心转移到观珠镇,也就是近三五年的事。”如今,观珠镇注册的涉香企业约1.7万家,实际门店超过2000家,但这个数字的变化很快。

这些门店几乎都是家族小企业,背后都有自己的奇楠林地,种植奇楠是近十年发展起来的事。谭贵清向我讲述了从野生到种植的整个过程: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他们的祖父辈就有采野生沉香的传统,当时主要是作为药材使用,“上山采香很苦,风险又大,采下的香都卖不上高价”。到了90年代,慢慢地有了对沉香细致的分类,倒架、虫漏、壳子料这些不同形态、不同部位的沉香开始有了价格上的区分,市场也变得越来越细化。

观珠镇上的沉香店铺往往是家族企业,一家人都在为沉香生意奔波

在老一辈那里,做沉香生意的都以野生原料为主,他们靠天吃饭,收入很难有保障。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千禧年之后,由于野生料越来越少,香农就开始研究种植技术——选育母树,嫁接繁殖,人工诱导结香。其实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两广、海南就种植过不少白木香树,只不过白木香生长周期长、结香时间也长,很多香农只会种树,不会让树出香,这样一来,不少白木香荒废了,真正有价值的并不算多

奇楠种植林中刚种不久的小树

在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香农们也迫切地希望种植出更好的品种,但都不成功。2015年之前,有人试着用种植的白木香树嫁接从海南带回来的野生奇楠,试了很多方案。这种实验没那么容易看到结果,因为种树需要四五年,结香又需要一两年,整个周期需要5~6年的时间。

最终,在2019年左右,第一批尝试嫁接奇楠的香农成功了,他们从自己种的香树上刮下了颇有香韵的油脂。奇楠是公认的品种最好的沉香树,且种植奇楠比白木香树的出香周期更短。这样一来,奇楠开始被大量种植,从电白蔓延到海南、广西、福建、云南等地。

蓝梅月也是当地的香农,她家在合利,挨着沙垌的另一个村子。蓝梅月是个干练的女性,大家都叫她蓝蓝,30多岁,家里的公公和父亲也是老一辈去海南采香的。后来,她家成为合利村第一批种植奇楠的,为了了解种植的奇楠,蓝蓝带着我们去了趟林地。

年轻的蓝梅月是当地的奇楠种植户,经营着自己的沉香生意

通常接触到的沉香,都是“老货”,沉香的确是越老越好,无论是树的生长周期还是造香的时间,乃至采下后存放的时长,在沉香的世界里,时间就意味着品质。走在蓝梅月的奇楠林里,她一边向我们介绍,一边要让我们试试新鲜的沉香味。

5月底的粤西已酷暑难耐,越是炎热潮湿的气候,奇楠长势越好。这批树种在缓坡上,有五年多,已经到了可以造香的年份。快速造香意味着尽快变现,可蓝蓝还是舍不得打眼,她想让这些树再生长得久一些,生长周期长一年,造香时间又长一年,就意味着最终结香的品质更好,价格也能更高一些。大多数香农为了迅速变现,会尽量缩短每一个环节的时间——种植五年,造香一年,这是目前一株种植奇楠树实现其经济价值最短的周期。

割开树皮后,黑褐色的油脂露了出来

蓝蓝挑了一株树,用割香的刀浅浅地刮开一层树皮,黑褐色油脂露了出来,这是当下最流行的金沙叶,是奇楠的一个品种,它品质稳定,结香好,如今满山的奇楠树中,一半以上都是金沙叶。我用手指抹一点新鲜的油脂,放在鼻尖轻闻,在熟悉的奇楠气味之上,显得更清新。

事实上,沉香并不是树本身,而是树木受伤后形成的“伤疤”。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时候,当沉香树遭遇雷击、折断、虫蛀等自然作用后,树便受了伤,树体内部会启动防御机制。为了阻止病菌继续扩散,树木开始分泌一种富含芳香成分的树脂,这些树脂会逐渐包裹受伤部位。随着时间推移,树脂不断沉积,原本浅色的木材逐渐变成深褐色甚至黑色,香气物质越来越丰富,最终形成所谓的“沉香层”。对于一株野生沉香树来说,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十几或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越长,油脂含量通常越高。

随时树龄的增长,树枝也会越来越粗壮。不过现在种植的奇楠树都只在结香的初期阶段,树枝较细

因此,人工种植沉香,其实就是人为制造伤口,模拟树木自然受伤的过程。蓝蓝告诉我,当第一批种植奇楠成功后,原本种满了荔枝的山头纷纷改种奇楠,因为它的经济价值比荔枝高得多。也就是这十年间的工夫,电白发生了巨变,原本采香的香农不再外出,开始稳定地种植奇楠,整个沉香的产业链也迅速完善,从育苗、种植、加工、批发再到直播带货,在观珠镇可以找到与沉香有关的任何一环。

最后一代采香人

在观珠镇遇到的每一个沙垌人,都可以讲出一些祖辈去山里采香的片段。老一辈主要是去海南,最好的海南香集中在岛中部山区,尖峰岭、吊罗山、鹦哥岭、五指山这些原始密林。他们常常一去就是一个月,运气好的话能采到一块树心油带回来,这一趟苦也算没有白吃。

位于海南的白木香树林,这些香树最早种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如今已是品质很好的香树

虽然海南香的品质公认很好,但有趣的是,从老一辈开始,将海南野生香从深山里带出来的,大多数都是电白沙垌人,并非海南本地人。直到现在,也有不少沙垌人去海南种奇楠,或者找寻曾经种植的老香树,刘国成就是其中一个。

刘国成是90后,资历却也很老。15岁时,他就跟着家人上山采香,当时海南的野生香已经很稀有了,年轻一代就跟着村里人去香港。香港山地面积广大,郊野公园保留着大量天然植被,其中生长着不少野生白木香树。随着沉香市场价格上涨,这些资源逐渐成为采香人新的目标。

白香农刘国成(中)与合伙人共同在海南收购了一些树龄50年以上的种植白木香树。它们比种植奇楠结香时间更长,等待结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可去香港采香是违法的,他们带着双重的非法目的——采香与偷渡——进入香港。后来有村里人因此在香港入狱,也有人因为在山里采香太过危险而丧命,即便如此,采香依然有着强烈的诱惑力。“那时外出打工,一个月工资只有400元左右,而采一次沉香回来,哪怕只是赚一两千元,也已经是在普通工厂工作几个月的收入。因此,年轻人都不去打工、上学,十几岁就上山采香了。”刘国成说。这是沙垌最后一代外出采野生沉香的人,也是被香港特区政府严厉打击的一批人。

采香的生活极其艰苦,每次进山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为了维持生存,他们会提前在山路沿线储存粮食,把米和干粮装进袋子,埋在固定地点或者压在石头下面,等返程时再取出来充饥。早些年没有手机,没法相互联系,后来虽然有了手机,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关机状态,或是没信号,只在特别需要时开机,给家里报个平安。在路上绝不能单独行动,否则意外很容易到来,受伤更是常有的事,止血药、消炎药和退烧药是三种必备的药,迷路、饥饿、野兽都是经常遇到的危险。山里的湿气很重,经常下雨,他们每天的行动都是隐蔽的,时刻躲避着警察的搜查。

当他们把香带回电白后,能换来些钱。不过,在整个沉香的交易链条中,采香人是获益最少的。他们找到沉香后,通常不会自己加工,也没有能力进入终端市场。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把原料带回电白,直接卖给收香的中间人,很多时候甚至不按斤卖,而是按堆卖。一背包香料倒在地上,收购商看一眼,直接估价几千块钱,好料坏料都掺杂在一起。对于急需现金的采香人来说,尽快把货换成钱才是最重要的事。

夜市中正在等待交易的商户

后来市场上那些价值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的沉香,很可能最初只是以几千元的价格从采香人手中流出。经过收购商、加工商、经销商和收藏家的多轮转手,价格不断被放大,最终流入那些高端玩家手上,成为雅士之趣。

随着沉香价格上涨,越来越多人进入香港山区盗采白木香。最疯狂的时期大约是2013年至2015年,当时沉香价格暴涨,一些品质普通的“壳子料”都能卖到上千元。很多人一个月往返香港好几次,卖完沉香立刻再次进山。刘国成说,那时大家都像着了魔一样,一次赚几千元足够让人疯狂。

但与此同时,香港特区政府也开始加大打击力度。最早的时候,被抓到可能只判十个月左右。后来随着盗采规模扩大,刑罚不断升级。到2014、2015年前后,一些案件的刑期可达到三年以上。刘国成的哥哥就曾被抓过,而他自己也被警察追赶过十几次。这时,嫁接奇楠越来越有眉目,最终终止了这场持续多年的“偷香”行动。

嫁接的奇楠

在正式做沉香生意之前,谭贵清也去采过野生香,还去广州打过工,不过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他告诉我,村里外出打工的都是“80后”,到了他们“90后”成长起来的时候,沉香产业已经足以让他们生活得很好。在他们这一代人看来,从前的“偷香”是为了生计,而现在与香打交道是生意。

这一代年轻的沉香人,经历过从野生沉香到种植奇楠的时代变革,他们也希望香的使用可以从传统繁复的香道向日常化、便捷化转变,降低使用的门槛,他们不希望沉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文化符号。因此,现在的年轻人玩沉香,往往从珠串入门,进而转向简化流程的线香,再到更日常的精油,他们现在在做的,就是把最日常的沉香消费打通。

海南沉香与种植热潮

目前市场上的海南沉香主要有三类:老库存的野生香、早年采集的老料,以及人工种植的品种。刘国成告诉我,与电白相比,海南有一个特殊情况,那里曾经在六七十年代种植的大批白木香树未经人工结香,至今还保留下来一部分。这批树非常珍贵:一是因为年头长,最长的已有五六十年,短的也有20多年;二是由于早期技术不成熟,很多树并未造香,如今只需稍加人工干预,几年之后,就可以有大量品质很好的白木香出品。

海南澄迈县的白木香树林

我们跟着刘国成,来到位于海南澄迈县的一片白木香树林。这里大大小小有400多株老白木香,林间还穿插着种了橡胶树,事实上,橡胶树长得快,很容易遮住香树的阳光,并不利于香树生长。林中的工人正在给树干打眼造香,这是如今最流行的人工造香方式。

“现在和20年前的造香方式完全不同。以前造香,常用两种方式,其中最主要的称为‘针水’,需要往香树里注射高渗溶液或某种化学制剂,让香结得更多一些,或者用‘火眼’,即用火炙烤后的金属钻头迅速给香树造成伤口,结香的速度也会加快。”刘国成说,不论是“针水”还是“火眼”,都是对香树本身的一种酷刑。

如今流行的人工造香方式,是在种植香树上冷钻打眼,让树木受伤,从而结香。这对树木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但无法结香的沉香树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经济价值,木质较软,甚至无法作为木材使用

这些年来,造香更多用“冷眼”的方式,每株到了年限的香树树干上,一排排电钻孔整齐地排列着,根据香树的树龄和品质,钻孔的直径不同。

因此,刘国成与他的合伙人在海南收购了不少这样的种植老树,它们的品质已经不亚于野生香,而且数量也很有限。刘国成告诉我,海南沉香之所以品质好,很大一个原因还是地理位置,纬度低,年平均气温高于粤西电白,香树的生长周期更短,结香品质也更好。对于香农来说,海南始终是一块宝地。

海南中部的深山密林中,生长着品质上好的沉香,不过很多已在早年被采完,如今这些山岭也被保护了起来,不允许再采野生沉香

在五六十年前,不仅是岭南和海南种植了大批沉香树,在金三角和东南亚一些贫困地区,也开始种植沉香树,只是品种与中国不同。那时,这些地区面临着严峻的罂粟种植的替代问题,咖啡、橡胶、茶叶都开始陆续出现在东南亚的林地间,沉香也在其中。

陈南飞告诉我,沉香树种植的热潮,恰好也与沉香国际贸易的繁荣时间相重合。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东石油经济崛起,阿拉伯国家的财富迅速累积,而阿拉伯国家自古就有用香传统。不像中国人品香那般清雅,用量也小,阿拉伯人的用香渗透在生活社交、宗教仪式的各种场景中,他们将大块的香炭放进香炉,或是把香料直接置于炭火上焚烧,让香气快速扩散到整个空间,对香的需求量很大。那个时期,野生沉香大量从东南亚流向中东,中国香港、新加坡、越南都成为重要的集散地。

海南密林深处大片大片的沉香树

在东南亚各国中,越南是一个特殊案例。“老挝也种树,但不少人种下之后便不再认真管理;越南人则更勤快,也更愿意在技术和市场上持续投入。他们不仅种树,还研究结香方式,培养香农、种植户、批发商和贸易商,逐渐形成完整的商业供应链。越南本身又是传统优质产区,因此在人工种植与贸易体系结合后,越南沉香变得更受欢迎。”陈南飞说。很多中国从业者最早进入沉香行业,也往往绕不开越南。那里既有原料,也有假货;既有经验丰富的香农,也有复杂的贸易网络,它代表了沉香产业最真实的一面:优雅的香气背后,是高度复杂、充满风险和利益博弈的供应链。

直播间里的沉香

在电白的产业链里,做直播卖沉香的也不少。不过大多数直播间,都仍以珠串为主,这是目前更大的市场,线香与精油是后起的力量,但只卖这种熏香料而不卖珠串的不多,谭进取就是其中一位。

在以珠串为主的沉香直播行业中,谭进取的直播间选择不卖珠串,而是从碎料向客户开始普及沉香知识

在这里,先要简单说一下这几种产品的关系。手串、珠串是最常见的沉香产品,可是对于卖家来说,珠串复购率低,退货率高,假货多;线香其实是用打珠串剩下的边角料做的,打磨成粉再加工成线香;而精油又是利用了做线香的边角料制成。在谭进取看来,“卖手串本质上不是卖沉香,而是在卖文玩。手串满足的是收藏和佩戴需求,而不是沉香本身的使用需求。真正的沉香价值,在于熏闻、品香、放松身心,而不是挂在手腕上”。而且,线香是消耗品,是一个持续性的消费品。

谭进取的直播间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背景中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沉香——可以用来做熏香的原料,大块料小块料分装在不同透明箱中,装有线香的各种玻璃管,以及瓶瓶罐罐的精油。当他直播时需要讲到什么,便可随手拿到。

沉香碎料、线香、精油等产品

疫情期间,线下市场不好,谭进取便开始琢磨着直播。他一开始就遇到了难题,最大的困难不是价格或产品,而是该如何通过语言来描述气味:“你要怎么向一个从来没吃过苹果的人去解释苹果是什么味道呢?”

沉香也是如此,在刷到他的直播间之前,很多人对沉香并没有概念,尤其是对可以用作熏香的碎料,这是他直播间中很重要的一条产品线。乍看碎料,就是一块块黑乎乎的碎木头,“客户需要在我的直播间里买回去自己烧、自己闻,闻到什么味道,就会记住什么味道,这是最直接的教育方式”。在直播的初期,他花了大量精力来做教育用户的工作。

为什么要卖碎料,而不直接卖线香?这好比先给客户吃牛肉,再给他吃牛肉丸,就可以加深对原材料的认知,再去谈加工产品就容易得多了。“对于真正想闻香的人来说,这些边角碎料反而最有价值。”于是他把大量车珠子剩下来的边角料包装成体验装,结果出乎意料的好。在这之后,卖线香、精油都顺理成章,因为他的客户已经知道了“好的牛肉”是什么样。

各种形态的沉香原料,大的可做木雕,碎小的边角料可以直接焚烧取香,也可磨粉成为线香的原材料

在谭进取的直播间里,消费的主力是大城市里中高端收入的群体。为直播间供货的原料供应商李林则指出,根据他的观察,各大直播平台的消费主力往往要更下沉一些,视频号中40~60岁的高消费人群居多,抖音则是20~45岁的为主力消费群体,而无论是手串还是香品,女性都是主力的消费力量。然而回到线香来看,大量市场被香精香占据,成本很低,可能在几十元一公斤,却以克为单位售出,利润极高,真正用天然材料制作线香的厂家,在直播平台上凤毛麟角。

无论如何,随着种植奇楠的诞生,沉香开始进入普通人的视野。野生沉香依然是一种稀缺资源,它之所以被历代文人珍视,恰恰在于那缕稍纵即逝、无法被完全量化的香气。也许在未来,沉香会走向更加规模化与标准化的路,更频繁地出现在生活场景中,但它终究是提供一种更适宜中国人趣味的嗅觉体验。


福利抽奖
「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

订阅读者专属福利

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


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

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

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金金/审核:阿怡


招聘|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大家都在看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0人推荐

文章作者

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发表文章520篇 获得0个推荐 粉丝7003人

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中读签约作者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下载中读APP

全部评论(0)

发评论

作者热门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