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卖上百元，中国人把这个高端小众食材做成了世界第一？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16·阅读时长2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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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烧鳗鱼和鳗鱼饭虽然是经典日式料理，但大规模养殖鳗鱼的，恰恰是我们中国。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走进一家日料店，如果老板宣称，他们的烤鳗是日本进口的，极可能是在骗人。因为蒲烧鳗鱼和鳗鱼饭虽然是经典日式料理，但日本人餐桌上的鳗鱼，大部分依赖进口。而在大规模养殖鳗鱼的，恰恰就是我们中国。

在中国，鳗鱼养殖基地主要分布在福建和广东两个省。鳗鲡属共有16个品种，福建主要养殖“美洲鳗”，广东则以“日本鳗”为主。2026年4月初，我们去到广东省，走访了顺德、中山以及台山的鳗鱼养殖户，也采访了活鳗现烤餐厅的老板，弄清楚了一碗鳗鱼饭能卖出高价的原因，也搞明白了中国是怎么把鳗鱼这个小众食材搞成世界第一的。

记者 | 驳静

摄影 | 张雷

顺德美食遗珠

八年老店鳗事鱼意餐厅的招牌烤鳗鱼

纪录片《寻味顺德》让顺德在全国出了大名，那是在2016年，十年后，顺德人还在遗憾说，“但是当年唯独把鳗鱼给落下了”。

在顺德大良，有一家开了八年的活鳗现烤店——鳗事鱼意。这四个字用广东话讲跟“万事如意”很接近，店东阿希算是半个“鳗二代”，他的舅舅是业内有名的鳗鱼养殖大户，养殖规模有3000多亩。他因此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能以批发价小批量地拿到出口日本品质的活鳗。

2017年，他与两个朋友合伙开起这家日式活鳗现烤餐馆时，以美食闻名全国的顺德，还没有同类餐厅。而日本吃鳗鱼饭有300多年的历史，鳗鱼的烹调方式以“蒲烧”为主。“蒲烧”其实是烤，这个说法的来源，据说是因为将鳗鱼破开、去骨，整条串在竹签上炭烤，烤完后的形状很像一片水生香蒲的叶子。

顺德鳗事鱼意餐厅老板阿希

鳗鱼饭在日本，曾经和我们的鱼香肉丝盖饭一样，是平民美味。江户时代末期（19世纪末），江户湾（今东京湾）可以捕捞到大量野生鳗鱼，将鳗鱼现烤切块，浇上酱汁，盖在一碗米饭上，这种鳗鱼盖饭很受工人阶级的欢迎。

随后的200多年时间里，野生鳗鱼骤减，而本土养殖又因为土地有限而供应不上，日本人偏爱的“日本鳗鲡”品种，严重依赖进口。而烤鳗鱼本身，也逐渐演变为工序繁杂的匠人料理。这使得鳗鱼饭从平民快餐，逐渐变成了“偶尔犒劳自己的食物”。等它通过日料店传向全世界，烤鳗鱼也通常是菜单上价格较为突出的那一项。

正是因为日料店如今开遍全世界，蒲烧鳗鱼也成了一种世界性的料理。“鳗事鱼意”的菜单上，主要也是“蒲烧”和“白烧”两种（前者带酱汁烤，后者不带）。阿希说他们的店正式开张之前，他们专门去日本考察了几天，每天吃五顿鳗鱼，上至名声在外被称为“烤鳗仙人”的店，下至便利店，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做的一点都不差”。

鳗事鱼意餐厅在制作蒲烧鳗鱼

活鳗现烤，首先得会杀鱼，据称串鱼也是个技术活，更别说上架烤了。所以日本烤鳗界还有一句话，“杀鳗三年，串鳗八年，烤鳗一生”，说烤鳗是“火盆上的战斗”。日本人追求匠人式极致，这些表述未免都有些夸张，但有一点是没错的，无论是杀鱼还是烤鱼，都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才能料理出一条理想的烤鳗鱼。“鳗事鱼意”遵循的，也是日本关东的制法：先烤，再蒸，蘸汁再烤。

第一次烤其实就已经烤熟了，蒸这一步，是为了让鱼肉变软变嫩；蘸汁再烤还要分成三次，烤鳗店里闻到的香味，通常在这一步最浓烈，而且因为酱汁滴入炭火会发出“嘶嘶”声，人们的食欲一下子就被激活了。听阿希聊到这里，我忍不住举手申请，想先品尝一番他们的蒲烧鳗鱼。

时间接近晚上6点，“鳗事鱼意”开始上客，家长带着小孩来的组合还挺多。阿希说他自己的小孩，也经常会说：爸爸你带鳗鱼汁回来，浇在米饭上吃。

炸鳗鱼骨是一道不错的下酒小菜

一条鳗鱼骨，前半段拿去油炸，也是一道菜。阿希透露给我一个小窍门：一家烤鳗店里假如有炸鱼骨这个菜，大概率是活鳗现杀的。后半段用来熬汁，蒲烧酱汁的精髓就包括这一段鱼骨。酱油、味淋、清酒等以相应的比例调配，投入鳗鱼骨熬煮几个小时。每一串鳗鱼浸入酱汁，都会留下鱼肉本身的鲜味，长年累月，这锅“老汤”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镇店之宝。有些食客特地去日本的烤鳗百年老店，除了向往老师傅的手艺，也对这种“哪怕遇上战火也要保护的传家宝”有好奇心。

带着这些感官画面去吃烤鳗，我发现酱汁的甜咸是底色，但并没有抢戏，炭火将鱼肉烤出了软糯的质地，鱼皮也足够薄，没有抵抗力。

广东养殖的日本鳗一直以来都是贵价鱼。活鳗塘头价（即从养殖场出塘时的鱼价）最高的时候22万元/吨，阿希说，即使他拿货能便宜两三万元，这也意味着他的食材成本在180元/千克。他使用的活鳗，一条重量在300〜360克，成本高达六七十元。而一条活鳗，通常只能做两碗鳗鱼饭。

鳗事鱼意餐厅后厨里，师傅在现杀活鳗

因为价格昂贵，无论是烤鳗店还是加工厂，都会反复计算“制成率”，即1千克活鳗最终能制成多少克烤鳗。所以假如你打算在电商平台购买烤鳗，或许要听听阿希传授的“不上当小技巧”：有些店的产品看上去单价低，很可能是通过增加酱汁的方法隐形地降低成本。

关于鳗鱼的一个冷知识是，鳗鱼是规模化水产养殖行业里，唯一一个依赖捕捞野生鱼苗的品种。虽然日本水产综合研究中心十几年前就实现了鳗鱼的人工繁育，经催熟交配后，鳗鱼能产下有繁育能力的子二代鳗鱼。但这种子二代的成活率极低，这意味着它距离商业化还有很远的距离。

通体透明的鳗苗

而活鳗贵，其中一个原因是鳗苗昂贵。一尾鳗苗通常价格在15〜30元波动，最贵的一年还超过40元，要知道这可是一尾苗的价格，而且它只有三滴水重（约0.15克），历史上确实曾超过黄金。

比价格昂贵更让人操心的是价格波动。日本鳗的一生是从深海产卵开始的，随后漂洋过海，靠近海岸，进入淡水，渔民网捕后，送到育苗场驯化，最后一步才是鱼塘养殖。目前人类能介入的，只有这最后两个环节。前面的过程全部由大自然完成，人类一点儿都插不上手。

“妙龄”鳗鱼是什么颜色

活鳗现烤，吃鳗鱼饭的最高境界。但在日本，更多人吃的还是“预制”烤鳗，这些成品烤鳗当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是从顺德五家烤鳗厂进口的。假如你去日本旅行，在路边小店里吃一碗相对平价的鳗鱼饭，或者在便利店买一个鳗鱼饭团，这块烤鳗大概率是从顺德或中国其他地区的加工厂烤出来的——实际上，在美国或欧洲吃到的成品烤鳗很可能也一样。

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的数据，日本平均每年的活鳗进口量超过7000吨，其中近八成来自中国大陆；而鳗鱼加工品的进口量高达2.1万吨，中国生产的比例更是高达99.9%。而中国生产的活鳗和烤鳗，除了出口日本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多销往美国和欧洲，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日料店，也完全依赖中国的养鳗人。

所以全世界大部分人其实是在吃“预制烤鳗”？预制烤鳗值得信任吗？带着这些数据和疑问，我们来到位于顺德的保利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保利食品厂”），想参观生产线。厂长杜启华却告诉我，这天生产线没有开工，因为前一天到的那批鱼，有土腥味，这很可能跟头天下雨有关，眼下这批鱼正在水池里“吊水”。

鳗鱼进入生产线之前，需要先“吊水”清理肠胃和洁净鱼质

杜厂长说，我们恰好赶上没开工的一天，因为从今年年初七开工以来，算上今天，生产线只休息了两天，其他时间不仅每天开工，而且几乎每天都加班，而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一次，正是这一次，在生产车间，我们终于看到了每个养鳗人都提到的那种妙龄鳗鱼独有的“天蓝色”。

鳗鱼界也有“黑话”，他们说到活鳗的大小，不说几斤几两，而是“论p”。1千克4条就是4p，3p〜5p是日本人最喜欢的规格，这个大小的鳗鱼一般不超过1岁，假如看活鱼，鱼背和侧腹，呈现出来一种接近天蓝色的颜色。

保利食品厂的生产线工人正在处理刚杀好的鳗鱼

说是天蓝色，肉眼能分辨的更接近“青灰色”。这是“妙龄”的象征，鳗鱼在自然环境中可以活到50岁，但它的一生，只在半岁到1岁之间，有可能出现这种颜色。这个年龄段的鳗鱼，肉质正处在脂肪含量极高、肌肉还没来得及长硬的时期。而且此时的鱼刺也还幼小，高温可以将刺烤到完全酥软。这样一来，送进柔软的口腔里的，全是软糯细腻的鱼肉。享用可口的鳗鱼像是进入令人沉醉的温柔乡，这种味觉体验，正是日本人所追求的，那么又怎么能允许鱼刺打破梦境呢。

是的，即便烤过之后谁也不知道它生前是什么颜色，日本客户下订单前到工厂考察，活鳗的颜色依然是重点关注对象。除此之外，他们还会捏捏鱼感受软硬，查看鱼杀得是否对称——从背部剖开，鱼肉从肚皮处平铺展开后，两个半侧的鱼肉厚度是否相当对日本人来说也很重要。

至于烤，整条烤鳗生产线将近有100米长。杜厂长告诉我，这条生产线就是1994年从日本进口的，是公司的主要资产，当时的花费高达600万美元。假如你去日本吃网红烤鳗店，观察那些高龄烤鳗职人制作烧烤，会注意到，他们通常会先烤，再蒸，然后将鳗鱼串三次投入酱汁，三次拿出来架烤，加工厂也复制了这种烦琐的流程。而日本客户来加工厂考察，会观察第一道烤的工序里，烤皮过程中烤出的“焦斑”是否足够多，因为这是火候的指征，鳗鱼的腥味主要来自鱼皮和皮下脂肪，要尽可能把这个部分做到完美。一排排鱼肉随后还要翻个面，烤完肉面，随后进入蒸箱。

保利食品厂烤鳗生产线有将近100米长

蒸箱之后，最后一道烤的工序，还要分为三次上色和一次入味。杜厂长说，他们厂里使用的酱汁分为两种，一种叫“清”，主要用于上色。从烤炉里三进三出后，鳗鱼将会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我们站在生产线边上，即便全副武装，也戴着口罩，烤鳗鱼的香味还是钻入了鼻中。烤鳗最后进入急速冷冻间之前，还要用“膏”为鳗鱼入味，那是一种黏稠的酱汁，从这道工序里走出来的鳗鱼，获得的就是我们日常看到的“蒲烧鳗鱼”的经典颜色。

有的日本客户，还会专门指定蒲烧汁要用某款日本产酱油。不过保利食品厂大多数客户因为订单量巨大，使用的是一款潮州产的酱油，在它的基础上，用味淋、清酒以及糖等调配蒲烧酱汁。杜厂长说他们厂的酱汁有七八种，用来应对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订单。假如以日本口味为基准，俄罗斯的订单会更甜一些，欧洲的订单则要减少一部分糖。这些出口烤鳗最终会流入遍布全世界的日料店。

日本人从300多年前就开始广泛地吃烤鳗，但从1990年代开始，他们餐桌上的烤鳗就逐渐被中国制造承包。到了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日本90%的鳗鱼都要从中国进口，依赖格局成形。杜厂长也正是在这前后入行。他是1980年代的大学生，学食品工程，毕业后被分配去罐头厂。1995年，他离开老家湖南到广东闯荡，找到的第一份工就在烤鳗车间。2000年，他跳槽到保利食品厂，当上了厂长，一直干到今天。

保利食品有限公司是上世纪90年代台资在顺德投建的六家烤鳗企业之一

杜厂长将保利食品厂的polo衫工服塞进西服长裤，带我们走出生产车间。烤鳗出口日本30多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日本看看。价格波动对他的工作影响也很小，但他注意到，他入行至今，日本客户的口味同样没有任何变化。烤鳗的盐度、甜度、色泽的要求，跟2000年他刚到保利食品厂时几乎一样。这几年唯一的变化是，有的客户开始要求“切块和摆盘”——将鱼切成块后，再拼成一个长方形——这是社交媒体上非常出圈的鳗鱼饭红色漆盒里的形态，原来连这个工作也已经交给了中国的加工厂。

如何避免“吃土”

从顺德往南，开车110公里，就是台山。整个广东省，出名的除了顺德鳗鱼，其实还有“台山鳗鱼”。

吃鳗鱼，很怕吃出土腥味，而优质的日本鳗富含脂肪，更容易吸纳那些脂溶性的藻类代谢物，这也是加工厂个个都有吊水池的原因。水质好，是台山适合日本鳗养殖的原因之一。对比台山和顺德两地的鳗鱼养殖，更容易理解水的重要性。

鳗鱼正在抢食，图中红棕色的泥状物就是鱼饲料

从顺德去往台山，中间跨越西江，它的数条支流，把整个珠三角冲积成一片低洼的水网平原。顺德就坐落在这张水网的腹地——西江与北江夹出的三角洲上。河涌密布，挖塘堆基，这是顺德鳗鱼产业的基础，顺德人原本主要养四大家鱼，现成的土塘、流动的河水，鳗鱼商机来了，最早闻风而动的就是他们。

但顺德终究是三角洲腹地，四面都是城市与工业区，顺德水道的水质受上游影响。我们的车往西南方向开，过了西江，地势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平原逐渐让位于丘陵，继续往前，就是台山。

台山夹在丘陵与南海之间，地形在珠三角的版图里算是个异类。台山的一大优势在于大隆洞水库，它的水常年碧透，富含矿物质，是台山人的饮用水源。海洋性气候是台山的另一个优势，夏天比珠三角内陆凉爽，冬天很少有严寒，这使得日本鳗全年都可以正常进食、持续生长，用养鳗人的话说，就是“春夏秋一天两餐，冬天一天一餐”。

广东徐福食品有限公司位于台山。图为该公司的活鳗处理车间

台山沿海村镇几万亩滩涂地，陆续被养鳗人挖塘养鳗鱼，到今天已经有近5万亩的规模。2011年，“台山鳗鱼”被列入“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此外，过去六年，台山活鳗的出口量一直是全国第一名。其中“远宏水产”规模最大，老板叫徐远宏，江苏如皋人，在台山总计有1.2万亩的养殖场。

这天上午，我们来到台山端芬镇，徐远宏的堂弟徐爱宁负责此处。走在水产养殖场的塘埂中间，在水体供氧设备的轰鸣声里，徐爱宁告诉我们，按照2025年的数据，台山地区鳗鱼养殖产量占到了全国总产量的近60％，其中活鳗出口量约占全国出口量的70％，已经是全国规模最大的鳗鱼养殖基地。而远宏水产算是第一批摸到台山的养鳗人。早年徐远宏在江苏贩苗起家，等他决定从贩苗转向养殖后，也曾在番禺等地养过鳗鱼，也尝试过水库养殖，但是当时的网箱技术不过关，日本鳗惯于钻洞，钻破网箱，那次尝试的结果是所有鳗鱼全部胜利逃亡。

广东远宏水产集团有限公司是鳗鱼养殖的龙头企业，主要基地在江门台山。图为该集团办公室主任徐爱宁

台山端芬镇是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土塘基地，这片农用地原本是种果树的，效益不好，村里同意将地租给他们改建成鱼塘。徐爱宁说，他们相中端芬镇，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这个镇是大隆洞水库下游的直接受水区。

吃烤鳗两大忌讳，除了土腥味，还怕啃鱼肉如啃轮胎。鳗鱼贪吃、性急，既要掌握好鱼塘密度，也要在适当的时候分塘，让吃得快、体格壮的鱼分到一个塘里竞争。这些都是广东养鳗人找到的方法，让出塘的鳗鱼能在弹牙和软糯之间找到平衡。

日本鳗：我真的不是日本进口的

第一次看鳗鱼吊水池开闸，和第一次看它们进食一样震撼。开闸瞬间，鳗鱼从吊水池争涌而出，沿着窄长的甬道一路往前冲，从这个过程可以看到鳗鱼气力之大。甬道拥挤，它们还是力争第一，鱼尾撞击池壁，发出巨响。甬道终点是一个旋转的巨大的冰桶，鳗鱼一旦滑入冰桶，在冰块和旋转的作用下，很快就会陷入昏迷。下一步，宰杀。

鳗鱼全身滑腻，力气也大，必须冰昏后再宰杀，而且从追求鱼肉软糯的角度，也最好在它们不挣扎的情况下手。在台山的另一个加工厂“共荣食品”，我们围观了鳗鱼宰杀作业。

这显然是个技术活，一名工人需要上岗两年，才能成为一名熟练工。操作台上，师傅处理活鳗，钉住脑袋后，第一刀开背，第二刀去脊骨和内脏，第三刀划掉背刺，顺手再将鱼头砍掉，一共只需要四个动作，总计三秒钟。

工人们正在有序地处理鳗鱼

单是围观工厂师傅宰杀鳗鱼的手速，也很容易让人信服广东省在鳗鱼赛道里有多资深。

广东和福建两省，占据今天中国鳗鱼养殖业规模的80%以上。广东养日本鳗为主，福建养殖美洲鳗为主。两者相比，美洲鳗在肌间油脂分布方面落了下风，烤出来的肉质偏柴，没有那种软糯细腻的口感。

所以1994年，台湾商人打算到大陆投资建立烤鳗加工厂，他们考察了福建和广东两省的鳗鱼品质之后，决定将加工厂就近建在顺德，最终共建了六家，其中五家到今天还在生产。主要原因就是顺德当时已经发展起一定规模的日本鳗养殖产业，而且这些渔民过去一直在以土塘养鱼，出品的鳗鱼品质不错。

除了顺德和台山，中山是广东省另一个鳗鱼养殖基地。图为顺鳗鳗鱼农业研究院有限公司的鳗鱼养殖基地，位于中山坦洲，客户正在从塘头收鳗鱼

鳗鱼这种小众食材，在广东省不仅催生出养殖业，同时也催生了食品加工业。广东鳗鱼产业能做到今天的规模，1994年确实是个关键节点。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台南地区鳗鱼养殖业发展良好，成为日本鳗鱼的主要供应地，一代台湾商人从中积累了可观的财富。然而进入八九十年代，台湾本土土塘老化，鳗苗成活率下滑。此外，台湾海域能捕获的野生鳗苗数量也很不稳定，歉收年份多于丰收，部分苗源甚至还得依赖走私。这批嗅觉敏锐的商人把目光投向海峡对岸，看到了充裕的土地、廉价的劳动力，以及逐步放开的政策——把资本和技术搬到大陆，当年许多行业都走了这样一条路，鳗鱼养殖不过是其中之一。

其实在鳗鱼养殖成为产业之前，珠三角的农民经常能在河道里捕到野生“日本鳗鲡”，并且称它们为“白鳝”。所以对广东人来说，日本鳗原本就是本土物种。假如你去顺德，本地风味的餐馆里，多半会有一道菜叫“盘龙鳝”——白鳝宰杀后不切段，顺着脊骨剖开却保持腹部相连，盘成螺旋置于盘中。顺德人用白鳝偏爱一斤以上的大个头，以豆豉、陈皮等打底，上锅后用猛火蒸，蒸到鱼皮起皱、油脂渗出，一度是宴席上的压轴大菜。

顺德的烤鳗厂建成后，与日本进口商做生意的台湾经销商也被带到了广东。阿义就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早年就是高雄的鳗鱼养殖户，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阿义也成为鳗鱼产业链上的一环：流通商。到了顺德后，他依旧做他的本职工作：从塘头收鳗鱼，转手卖给加工厂。活鳗出口到日本的生意，也被阿义这样的流通商做了起来。

鳗鱼养殖场

阿义说，他最早在顺德收鱼，在塘头分拣大小，被养殖场老板看到，叫他不要这样挑，说“你这样挑，我小的要卖给谁”。阿义让他放心，说“都会拉走”。把小的挑出来，出口活鳗到日本，大一点的卖给烤鳗厂，从塘头收鱼却按统一价来，这个信息差成为他当年赚钱的法门之一。

三年前，阿义在顺德大良的金榜上街盘下一间小店面，开始卖烤鳗，凭借从老关系里拿到的出口日本的好货色，小店的生意一直不错。

阿义说，这是条老街，最近挺“网红”，人流量相当好，他在约20平方米的店铺里贴了满墙的“顺德鳗鱼”介绍，配图丰富，字号也足够大。但是有个问题他还是“每天解释不完”——“你们的鳗鱼是日本来的吗？”日本和鳗鱼之间的绑定比他想象中还是要深许多。“日本鳗”这个名字原本是分类学家当年按标本产地命名的结果，它和日本饮食文化捆绑，在全球消费者心里成为一种默认归属。这条被广东人叫作“白鳝”的鱼，如今在原产地卖给本地人，恨不得自己能开口说话：“我真的不是日本进口的，我是本地鱼。”

“远宏水产”其中一个养殖基地，位于台山。图为从塘中捕捞鳗鱼的场景

日本本土的鳗鱼养殖主要集中在日本九州最南端的鹿儿岛，占到了总产量的40%，但是因为日本气温偏低，为了调控温度，他们普遍采用的是水泥池加大棚的养殖模式。这就意味着养殖密度偏高，周期也短，并且由于生活在单一水体环境中，鳗鱼的品质逊色于土塘模拟的天然成长环境。就像同一个品种的蔬菜，大棚栽培和山地土壤种出来的味道会有本质区别一样，阿义做流通商多年，非常清楚鳗鱼品质的排序：大陆优于台湾，中国台湾又优于日本。但是售价却恰恰相反。

因为依赖日本市场，价格基本是日本进口商说了算，历史上，中国养殖户经历过几次出口标准升级危机。用阿义的话说，“鱼多的时候，18岁的也给你说成80岁，鱼少的时候80岁的他们也说都要都要”。他的意思是，供大于求时，日本进口商对品质百般挑剔，卡标准、压价格；一旦货源紧张又是另一套标准。定价权不在养殖端，这是中国鳗鱼产业几十年来的一块心病。

所以包括阿义在内的所有从业者，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才能打开内销市场。

顺德浪鳗鱼乡餐厅老板周冠盛。这家鳗鱼中式料理的主打菜是鳗鱼煲仔饭

除了阿义开的“信小鳗”这样的线下档口，也有鳗鱼企业在电商平台搞直播，还有本地人在实验鳗鱼料理新做法。顺德勒流街道稔海村是广东省的“鳗鱼养殖第一村”，村口有家开了五六年的鳗鱼中式料理“浪鳗鱼乡”。老板周冠盛告诉我，他用的是2p以上的大规格鳗鱼，并且刻意绕开了蒲烧这条路——做的是鱼丸、叉烧包、煲仔饭，走的全是广东人熟悉的味觉逻辑。其中风干鳗鱼煲仔饭最让人意外：鳗鱼经过风干，油脂收紧，腥气褪去，咸香馥郁，和米饭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这种组合就像腊肠煲仔饭一样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但是真正要打开大众市场，被国内消费者看见，谁也不知道这条路接下来究竟怎么走。

（参考资料：群创组编著，《鳗鱼的故事》，广东科技出版社；刘硕、费牖明导演，《鳗鱼的故事》，纪录片；帕特里克·斯文松，《鳗鱼的旅行》，徐昕译，湖南文艺出版社；冯婧导演，《一盒鳗鱼饭的价格清单》，微纪录片；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