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放学读书早

文｜沈律君

从松阳老街往北走，过一条马路，再往里二三十米，右手边就是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

它乍看仍是一栋县城里的老公共建筑。三层楼，外墙是竖向的白色长条瓷砖，带着千禧年前后县城建筑常见的气息。走近以后，新的部分才慢慢显出来：白瓷砖外覆着一层像布一样的轻纱，木色门窗、露台和灰白色墙面叠在一起，让这栋楼有了一种轻微的朦胧感。

朝北的窗户正好框住文庙。灰瓦、红色门窗、柱子，还有庙前的一棵大树，被收进一个安静的窗框里。上到楼顶，又能看见松阳县城的屋顶、民宅和远处环绕的群山。县城建筑不高，视线落得很远。

把一间书店放在这里，和放进景区或商业综合体里，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站到楼上往下看，书店门外的小街两边，店面挨得很近，招牌、空调外机、骑楼和屋檐叠在一起。它旁边就是小卖部，有人卖花，有人卖睡衣，文庙、武庙、城隍庙和三庙文化中心都在附近。书店夹在日常之间，天然要和附近发生关系。

这让人想起三联韬奋书店最早被很多人记住的样子。1996年，北京美术馆东街22号，三联书店业务楼里开出了一家总店。它最初叫“北京三联韬奋图书中心”，名字里已经带着一种很明确的关系：书店不只是卖书，也要成为三联和读者见面的地方。

这条线索可以再往前追。

1926年，邹韬奋担任《生活》周刊主编，后来主持生活书店的出版实践。他提出“供应特殊时代的精神食粮”，说的并不只是多出几本书，而是知识和思想要回应现实，参与公共讨论。1948年，生活书店、读书出版社、新知书店合并，才有了后来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生活·读书·新知”这几个字，本身就像一种顺序：先有生活，然后读书，再进入新的知识和判断。三联韬奋书店延续的，正是这种传统书店的角色——用选书、阅读空间、活动和读者关系，把书重新放回现实里。

到了2014年，美术馆东街店开启24小时营业。很多人记住的是“北京首家24小时书店”，但这件事真正重要的地方，是在实体书店受到网络书店冲击的时候，三联仍然想把一个可以进入、可以停留、可以阅读的空间留在城市里。

这种传统到了松阳，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今天的书店已经有很多种形态：进入商场、进入景区、进入文旅空间。空间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容易停留。但三联来到松阳，并不想再复制一种目的地。

松阳不缺风景，也不缺被看见的机会。一间书店开到县城中心，真正要回答的也许正是这个问题：它能不能在“人来人往”里，重新成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影像是一扇门

俞正辉面对松阳店时，最先处理的也是这个问题。他做了二十多年书店。这次，他作为策划顾问来到松阳，为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重新梳理选书、内容和空间呈现。

答案或许仍然在“编辑”。信息越来越丰富的时候，反而更需要做筛选。“重要的是，书店要让书和读者产生‘摩擦’”，俞正辉说。

没有急着从书目开始，他“往回走”，直到那个松阳最为人熟知的标签。2013年，一本杂志曾以“最后的江南秘境”介绍松阳。俞正辉专门找来这期杂志，希望它能长期出现在书店一进门的地方。

但“最后的江南秘境”只是入口。这个“秘境”到底由什么构成？

影像是一个合适的入口。丽水本来就是“中国摄影之乡”。很多人认识松阳，就是从照片开始：云雾里的古村、山水间的民居、老街和田野，先把人带进来。

影像之后，是文学。文学是影像的旁白。

松阳的烟雨、老街、古村和山水气质，很容易让人想到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也会让他想到汪曾祺文章里的草木清香。再往当地走，松阳还有寄情山水的元代诗人周权。于是，一个人可能从摄影书前停下，顺着这条线读到田园诗、江南随笔、乡村和家族史小说。

再往前，影像会把人带到建筑。

“不能只选江南民居。”俞正辉说，松阳可以和世界上其他古村落、聚落文明并置：意大利马泰拉、日本白川乡、奥地利哈尔施塔特，都在处理山水、居住、产业和时间之间的关系。小地方由此变得不小，它开始和更远的人、更远的地方发生关系。

影像还会带向手艺、民俗和地方志。

老街上的木工、制秤、打铁，端午茶、高腔、祭祖，乡村建设、社区营造、城市更新，这些内容没有被分成孤立的知识门类。“其实不是从品类出发，而是从一个人走进松阳时可能产生的问题出发。”

一张照片把人带进来，接下来，他可能会想知道：这些房子为什么这样建？这种生活气质从哪里来？老街上的手艺、节日和仪式，和今天的松阳还有什么关系？于是，一个人从影像进入，逐渐抵达文学与诗歌、建筑与园林、美术与手艺，乃至非遗与民俗、古村落与地方志。

人从一楼往上走时，会先经过这些书架；再沿楼梯上行，抬头是铺满整个墙面的《三联生活周刊》。

100多个条目，300多本杂志。每期《三联生活周刊》不只是选题，也是一套观察世界的方式。有些探究产业、经济和全球化；有些讲述考古、历史、文化遗产；有些讨论城市、个体、心理和工作；还有一些关于消费、休闲、趋势、旅行和精神归途。

它们被整理成六条线索：路标与动脉、碎片与长河、烟火与河山、人群与孤岛、瞬间与浪潮、行旅与归途。它像书店里另一条隐蔽的路线：把三联多年对中国社会、生活和世界的观察，重新接到松阳这个小地方。

和选书逻辑相通，都是从一个人的日常出发，慢慢走向更大的地方和世界。

旧器物，新日常

陈荣辉说，整个丽水在某种意义上都算他的故乡。

他是丽水人，小时候来过松阳。那时的松阳在他记忆里，是一个很小的县城。老街、同学、亲友和过去的生活混在一起。后来他离开丽水，去上海、美国读书，又去许多地方做摄影创作。

过去十多年里，陈荣辉的摄影艺术创作常常和现实现场、地方经验有关。去年的三联人文风土季·松阳期间，他作为共创艺术家来到松阳，完成了《老街的寻常一夜》这组驻地作品。

白天的老街更容易被看成风景。游客经过，店铺开着，街巷里的声音和人流混在一起，很快会形成一个熟悉的“古城印象”。陈荣辉想避开这种太快的观看。

他通常会等到店铺准备打烊，门板慢慢合上，屋子里的灯暗下来。相机打开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更久。摩托车经过时，灯光在照片里留下一道痕迹；有人拿着手机走过，屏幕的亮光也会被收进去；窗缝、墙角、植物叶片上的微光，平时一闪而过，在照片里反而浮了出来。

“我们有的时候会很匆忙，下班了，把门一关就走了。”陈荣辉说，“其实很少有人再回过头来看一下，安静的老街也是非常漂亮的。”

这种观看方式后来被带进了书店。

二楼中间有一处中空，四周形成回廊。陈荣辉这组《老街的寻常一夜》被装裱后挂在墙上。当人站在书店里看照片，再想到门外不远处的老街，会产生一种轻微的错位感：原来刚才经过的地方，还可以这样被看见。

照片下面，放着另一组时间。展柜上陈列着从松阳本地收来的旧器物，这些器物来自陶火旺。

陶火旺今年53岁，老家在象溪镇鲁峰村，离县城大约30公里。年轻时，他开过挖机，也在外地干过活。后来因为女儿要上幼儿园，回到松阳，先是在茶叶市场一带做古董，后来卖过黄蜡石，再一点点转向农耕器物和地方旧物。

他说自己做这一行已经二十多年。他的店开在老街弹棉花店对面——“松阳农耕博物馆”。

“以前就是乡下去收，家家户户跑去。”陶火旺说。那时店小，东西摆不下，收回来就先放在家里。后来越收越多，家里也放不下，才租下现在这个空间，把东西搬出来给人看。

上下两层接近六百平方米，楼上楼下都摆满了。农具、千工床、地契、昆虫和植物标本、暖手炉、竹编器具、旧家具，几乎把空间塞满。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摆2000个平方是没问题的，我的东西都是堆起来了，摆不出来。”

这些东西大多是从松阳乡下收来的。

陶火旺说，现在越来越难收了。很多老房子拆掉、改造，旧东西也跟着散了，“卖就卖了，丢就丢了，压坏就压坏了”。有些东西过去家家都见过，今天年轻人已经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用。

这次被挑进书店的，有煤油灯、竹编器具，也有背柴用的固定器。背柴的固定器看起来像一件不容易辨认的木器。陶火旺解释，过去山里人背粗木头时，要把它敲进木头里，木头背在肩上才不会左右晃。竹编外壳的暖手炉，中间放炭，冬天老人抱在怀里取暖。

“每一件产品都有它的故事。”这些器物被放在照片下方时，刚好把陈荣辉照片里的时间继续往外拉了一点。照片里，是老街夜晚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光；展架上，是曾经跟着人下地、上山、过冬的东西。松阳的日常不只留在影像里，也留在这些被反复使用过的物件上。

这间书店，始终“未完成”

从二层的照片和器物里抽身出来，抬头就会看见中空区域里的灯笼。

那是艺术家文那此前在松阳创作留下的几盏灯笼。它们悬在回廊之间，灯身很大，带着鲜明的色彩和神仙图像。接下来，这几盏灯也会成为“张灯结彩”艺术驻留计划的起点：三联人文城市将继续与文那合作，由她担任顾问，邀请更多艺术家、手艺人、孩子、居民和来到松阳的人参与进来，在灯笼上留下他们看见的松阳。新的作品也会继续回到书店。

继续往上走到三层，空间换了一种气质。这里更像一个刚刚展开的工作现场。过去一年，三联人文风土季在松阳做过的活动、行走、共创和相遇，被打印成照片，用夹板夹在墙上。照片两侧留着空隙，等待新的内容补进来。

松阳店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巨大的文化目的地，这也许正是一间小地方书店最有魅力的地方。

今年，书店还会举办多场活动。非遗、风物、茶、新书、驻留、工作坊、电影放映、音乐演出，都会陆续进入这里。新的灯笼会挂起来，新的照片也会被补上墙。书店的样子，也会随着人一次次到来继续改变。

“当下一间书店最重要的能力，是跟人的连接能力”。游客、本地居民、摄影爱好者、艺术家，都可以在这里留下新的内容。可以是一张照片、一段文字，也可以是一场活动、一次展览。书店的生命力，也会在这种参与里慢慢长出来。俞正辉觉得，“一家书店的最佳赏味期，往往在你参与创作之后。”

运营编辑：武贤燕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以一年一度的三联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人文风土季为主线，创立了“小城之春”“你好陌生人”“光谱计划”等IP。在中国城市从空间转向人文的节点上，通过展览、论坛、演出、工作坊、报道、出版等线上线下多种形式，关注城市生活，激发公众参与，重塑城市人文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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