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分王炸“烧脑”神综，出自“最穷”节目组？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16·阅读时长2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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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去制作、用时间去打磨、用创意去突破、用创新去超越，看似是最笨的办法，却也走到最顶尖位置的办法。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韩国综艺《四个愿望》是近期火爆全网的“脑综”（脑力综艺），在豆瓣斩获了9.4的高分。

《四个愿望》并非出自专业综艺团队之手，而是由一群大学生耗时两年打磨而成，预算低到令人难以置信——场地是临时租赁的，道具多为3D打印，剪辑更是花费了两年时间才完成，冠军奖金不足1.5万人民币。即便如此，这档“最穷”的节目，被许多脑综爱好者誉为“最烧脑”的神作。

《四个愿望》的成功，既源于“高设”层面的用心——规则内外的极致运用、脑力博弈的深度挖掘；也得益于“高玩”的加持——一群顶尖智者在本可以充斥着算计与背叛的博弈中，坦诚相待、惺惺相惜，让观众在烧脑的快感中，感受智力最本真的魅力。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高门槛的“脑综”

《四个愿望》邀请十位素人玩家，在封闭空间内进行多轮游戏对决。游戏围绕“四个愿望”展开，它们被具象化为四件标志——智慧标志、财物标志、时间标志和不死标志，每一件标志都代表着一种稀缺的能力或资源，足以翻转游戏，玩家的目标是在多轮游戏中积累优势，获得标志，并在残酷淘汰中存活到最后。

节目共进行七轮游戏，第三轮淘汰两人，第五轮淘汰三人，第六轮淘汰三人，最后一轮决出唯一的冠军。每一轮的主游戏都经过精心设计，规则看似简洁，却需要玩家进行大量的计算、推演和预判，观众如果是第一次看此种形态脑综，或有一种做奥数题的感觉。

作为新型脑综的代表，《四个愿望》不是凭空而生，它是几轮进化后形成的全新形态。

脑综的最初形态，是我们都很熟悉的古早益智类综艺，从早期的《幸运52》《开心辞典》到后来的《一站到底》，均属于此类。节目的形式都是答题竞赛，虽然也考验脑力，但更多是选手的知识储备和记忆力。主持人幽默的串场、选手闯关时的紧张表情、砸金蛋或求助现场观众的互动环节，都是娱乐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站到底》剧照

脑综的第二种主流形态，是真人秀时代兴起而流行的推理类综艺，很具代表性的是密室逃脱类综艺和剧本杀类综艺。

这类综艺打破了单一的答题模式，将玩家置于一个特定的场景中，围绕一个核心案件或谜题展开推理、解密、协作，破解谜题或还原案件真相，侧重于逻辑推理能力和细节观察能力的考验，比如国内的《明星大侦探》《密室大逃脱》，韩国的《犯罪现场》等。虽然也有脑力博弈，但娱乐性依然是核心卖点——明星的搞笑互动、场景的惊险刺激、剧情的反转惊喜，都能让观众在轻松的氛围中感受脑力比拼的乐趣，门槛依然不高。

《密室大逃脱第四季》剧照

而脑综的第三种形态，大幅稀释娱乐性，抬高脑力门槛，让脑力博弈成为绝对核心。观众想要真正看懂节目，就必须跟上玩家的思维节奏，甚至需要反复暂停、琢磨规则、思考运算，才能理解其中的策略与逻辑。

这类脑综的代表，可以追溯到2013年韩国tvN电视台推出的《天才：游戏的法则》（简称《游法》）。节目每期设置一个原创游戏，玩家需要在理解规则的基础上，通过计算、策略、结盟、背叛，争取生存到最后，游戏的难度直线上升。

《天才：游戏的法则》剧照

《四个愿望》进一步抬高了脑综的进入门槛，单单吃透规则就很有难度。

譬如第六轮的“万物竞拍”，这场拍卖一共要进行惊人的39轮，是节目中最复杂、最考验综合能力的游戏之一。第一阶段采用公开竞拍，玩家挨个出价，加价者得；第二阶段，竞拍转为非公开，所有玩家同时出价，依然是价高者得，但若出现最高价相同的情况，则以上一轮中标者为起点，顺时针方向的下一位最高价者获得物品。如果所有人出价完全相同，随即进行“拒绝拍卖”——此时价格最低的中标，而未中标的玩家反而必须支付自己的举牌价，作为拒绝的代价……所以，玩家在出价时，得同时计算他人的心理预期、预判对手的策略，并权衡自己是否愿意承担“拒绝”的惩罚性后果。

从第32轮开始，竞拍货币又突然切换——只能用此前积累的特殊银币参与，而银币本身又是第1到31轮中的拍品和附带的额外奖励。哪些物品能带来银币、银币何时派上用场，玩家在游戏前半段就得提前规划。

让游戏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的，是拍品本身的价值。每一件拍品都有正反两面效果：正面价值所有人都能看到，但背面只有中标者自己知道。因此，一件拍品的真实价值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节目组也留了线索——拍品价值高，代表该回合的线就长。节目组又提醒说，不能盲目相信线的长短，价值较低的拍品因为协同效应，可能会在后期产生碾压性的效果。这就让玩家不仅要判断单件拍品的价值，还要思考不同拍品之间是否存在隐藏的联动。

而到了第39轮，玩家需要根据自己所获得的拍品的下方标注的数字和运算符号，组成算式，最终算出的数字，就是玩家这一轮获得的分数。这意味着，玩家在整个拍卖过程中，不仅要考虑拍品本身的即时效果，还要时刻关注每个拍品附带的数字和符号，思考它们未来能否组合成更大的算式价值……

单单这一轮游戏，便融合了公开竞拍、非公开竞拍、反向竞拍、货币切换、双面效果、隐藏联动、算式结算等多重机制。玩家需要在39轮的漫长进程中，一边计算当下得失，一边布局未来收益，稍微走错一步，就可能满盘皆输。也难怪玩家调侃说，“感觉每玩完一次都老了一点，老了一岁”。

自然地，这场博弈考验的不只是玩家，也是屏幕前的观众。当规则层层叠加、策略环环相扣时，观众要看懂节目，同样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不夸张地说，这是我看过的“最累人”的节目之一（最后收获的快乐也是无与伦比的），每一期节目90分钟，我要花费至少2个小时观看，得不断暂停下来记录规则和线索。

与其说是在“看”一档综艺，不如说是在“走”一座迷宫。这是第三代脑综的典型特点。

“高设”与“高玩”

当然，脑综的规则并不是越复杂越好。如果节目真的只是让一群高智商玩家围坐在一起做奥数题，观众恐怕很快就会失去兴趣——毕竟，有多少人愿意花时间看别人演算数学公式呢？

《四个愿望》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的规则虽然复杂，但规则里的每一条又是简洁的、甚至是简单的，简单到观众也能快速参与到这场智力游戏中来，比如参与比牌或拍卖。而这份简单中又蕴含着极大的智慧，比如某个看似一目了然的规则，隐藏着聪明的玩家才能发现的线索，某个不起眼的细节，恰恰是通往胜利的关键。

譬如第二轮“成就任务”的比赛，玩法是玩家用数字卡牌进行对决。游戏分三个回合进行，第一回合中，每位玩家随机分配七张互不重复的数字卡，想要对决的玩家可以走进交易屋，各自秘密提交一张卡牌比大小，卡牌较小的玩家扣一分，否则加一分。玩家可以一次性提交多张卡牌，前提是必须满足一定的数学关系——后一张的数字必须是前一张的倍数或者约数。如果顺序错误，就会受到扣一分的惩罚，并需要重新提交。

第二轮总共有八个成就任务，其中有一个任务叫“叛徒”，完成它的条件是：在某次对决中，精准地比对方多出一分。这看似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比大小乍一看是零和博弈——你赢一分，对方就输一分，赢的比输的多两分，怎么出现刚好比对方多出一分的情况？

注意：规则里有出错牌要扣分这一点，它暗藏玄机。如果一个人故意出错牌，先扣掉一分，然后再“忽悠”对方出比自己小的牌，赢下一分，结算下来就是自己0分，对方负一分——恰好比对方多出一分，“叛徒”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四个愿望》的规则既缜密，又始终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开放性。在此前的两种形态的脑综中，规则是限定死的，答案是给定的——答题类综艺的规则是“答对得分、答错扣分”；推理类综艺的规则是“找到线索、还原真相”，不可能让无辜的人背上凶手的黑锅，玩家只能在规则划定的范围内行动……但《四个愿望》中，规则是可变通的，这让解法充满了奇思妙想，带来意想不到的反转。

在“成就任务”中的第二阶段，玩家需要从八个数字区间中各选一张牌——区间分别是8-18、19-29、30-40、41-51、52-62、63-73、74-84，每个区间只能选一张。这其中有一个任务叫“魔术师”，要求玩家在一次对决中同时提交27和30这两张牌。单从表面看，27和30分属不同区间，各选一张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它们在一次对决中同时出现。常规的倍数约数链条，比如27-9-45-15-60-30，看似可行，但9和15都落在8-18区间，而每个区间只能选一张牌，这条路被堵死了。

然而，节目给出的道具中，1、6、9这三个数字可以翻转，6翻过来是9，9翻过来是6，1翻过来还是1。如果玩家能够打破思维定势，利用道具“漏洞”，一切豁然开朗：把9翻成6，那么27-54-6-30就成立了，27和30就这样神奇地出现在同一条链条中，难怪这个任务叫“魔术师”。

这就是《四个愿望》的“高设”属性——高级、高明、高智商的游戏设定。设计者是站在全知视角的，他必须对数学逻辑有着通透的理解，必须预判到各种可能的解法，还要在规则的严密性与开放性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特别是，拼图环节的那个经典瞬间——将一条6格拼图放进5x5的格子中，真有一种脑袋里烟花爆炸的感觉，对设计者唯有五体投地。

有了“高设”，还必须有高级、高明、高智商的玩家，即“高玩”，来与之匹配。就像再精巧的迷宫，如果玩家走不出来，也不过是一片死寂。

《四个愿望》很幸运地聚齐了一群真正配得上这些游戏的玩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观众充分感受到脑力在不同维度上可以绽放出截然不同的光芒。

比如，机械工程博士生李忠铭是纯粹智力最顶尖的选手，几乎在每一个轮的赛程中，他都能率先洞悉最高难度的解法；权慧秀沟通能力最强，被观众称为“天生的政客”，能够在复杂的局势中，通过谈判、协商，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梨花女子师范学院的李胜恩，甜美可爱，实力强大，她在第二轮率先完成了“魔术师”任务，到了第六轮的“万物竞拍”，又在复杂的拍卖机制中沉着应对，一路过关斩将闯入决赛；高材生裴采云，保持一种抽离的冷静状态，又懂得在联盟中积累优势，这让他成为了这个充满变数的游戏中最稳定的存在……

在脑力游戏中，高智商虽然常见，但在复杂的博弈中，依然能够保持真诚、坚守底线，就非常稀缺了。韩国此前一档融合了《鱿鱼游戏》特点的生存类脑综《血战》，玩家为了赢各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让人感到可怖。

《血战》剧照

在《四个愿望》中也有背叛的设定，但含量极低。比如第二轮，裴采云为了达成“叛徒”的任务利用了李胜恩，始终过意不去；第四轮金库的比赛中，权慧秀虽然早早垫底，但因为她帮助裴采云赢下此轮，裴采云指定她为第二名，避免被淘汰……他们之间有竞争和对抗，更有协商、联盟和互助。

节目有淘汰，必然有“你死我活”的PK，但玩家都在规则内行事，没有那种通过上不了台面的策略损人利己的情形。比如第六轮，裴采云等三人联合PK掉李忠明，那是因为当时李忠明已经凭借优势几乎锁定了最后一个晋级名额，如果三人不联手淘汰掉李忠明，他们的游戏之旅就结束了。就像武林争霸，面对一个顶尖高手，剩下的三个剑客选择联手过招，这是对强者的挑战，也是对自己生存权利的正当争取——坦坦荡荡地博弈，光明磊落地较量。

所以，在淘汰环节时，所有没能走到最后的玩家，展现出的从不是对失利的执念，不是对某个人的怨怼。就像来自高丽大学的裴俊成在淘汰时感慨的，“玩各种游戏时会想，‘啊，原来世上有这么聪明的一群人”，虽然游戏的旅程告一段落，“但现实生活中的旅程仍在继续，通过这次机会积累经验，更用心审视自己，以此作为努力生活的契机。”淘汰者将所有资产转移给自己最看好、最崇拜、最叹服的人，淘汰变成了一场智者的交接仪式，彰显出一种更本质、更纯粹的对智慧之美的崇敬。

诚然，纯粹从市场反响的角度看，《四个愿望》并非完美无缺。比如它的规则复杂，门槛太高；全素人阵容保证了博弈的纯粹性，却也导致节目没有多少所谓的“综艺感”……节目最初上传到YouTube，播放量惨不忍睹，个别期数只有几千播放量，还不如搬运到B站的播放量。后来得益于国内观众的奔走相告，YouTube的点击量才有所上涨。

但换个角度看，这些“缺点”也是它的优点。正因为设计精巧，才能筛选出那些真正愿意时间闯关的观众；正因为没有明星，高质量玩家才能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游戏本身……它不需要讨好所有人，只需要找到对的人，他们会用热烈的方式回报它。字幕组的用爱发电，网友的奔走相告，豆瓣的9.4分，都是证明。

而最让我感慨的是，一群韩国大学生，凭借极其有限的预算，耗时两年时间，做出了这样一档综艺。这其实也是韩综多年来始终保持next level状态的根源。对于内娱的综艺制作者，乃至所有的内容生产者来说，《四个愿望》都是一种启示：用心去制作、用时间去打磨、用创意去突破、用创新去超越，看似是最笨的办法，却也走到最顶尖位置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