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转行当律师，一位初代“江浙沪独生女”的中年重启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16·阅读时长29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她说，命运残忍又仁慈。曾经她遗憾自己是“时代的牺牲品”，不断追索，寻找价值感与自我认同，寻找“进步”，却总感觉少点什么。转型为律师，似乎让她迈过一道心理上的槛，她更自信，也放下很多。尽量享受这个“容错率挺大的世界”。
记者｜李晓洁
第一代“江浙沪独生女”
提到江浙沪独生女，你的脑海中有什么样的想象？房子，车子，一家人甜蜜依偎合照？
今年1月底，在上海一家茶室的沙发上，我见到了47岁的中年“江浙沪独生女”陈海娟，她黑发顺直，戴着无框眼镜，手拿黑色LV包包，一身黑衣显得利落、从容。三年前，她开始准备法考，一战成功通过，一年的实习律师考核后，于2025年5月成为一名正式的执业律师。更早之前的十几年，她的主业是家庭主妇，副业是淘宝店店主、微商、研学机构创办人，还自学心理学获得专升本学历，拿到过一个中级社工资格证。
律师陈海娟，在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的休息区 （麻耀刚 摄）
她看起来很自信，很符合大众对“江浙沪独生女”的想象。但回到故事的起点，她要给这个标签加一个说明：农村出身的她，完全靠自己，在时代的浮沉中走到现在，一切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陈海娟出生于1979年，是第一代独生子女。这一年，国内开始推行“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的政策，这也是后来被正式写入宪法的计划生育基本国策。陈海娟说，在老家江苏南通启东市下面的村庄，很多村民为了不交罚款，基本都严格遵守这一政策，小学时她不少同学都是独生子女。陈海娟的父母都是农民，读书不多。她母亲曾是家中长女，为了帮助家里挣工分、照料弟弟妹妹，主动放弃学业，留下遗憾。所以父母对陈海娟的期待很高。“我们老家管吃饭的大方桌叫‘台子’，一台能坐八个人，我爸跟我说，要考到一张台子里。我也做到了，成绩几乎没低于一张台子。”
《垫底辣妹》剧照
从小学到初中，陈海娟都在重点学校，是班上前几名。她接受并认同父母对她的期待，高要求自己，用学业回应这个普通家庭里辛苦的父母。
但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1995年，16岁的她初中毕业后面临一个选择，去读中专还是读普通高中？父亲替她选了中专。
“你可能不知道，中专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之前，都是优于普通高中的选择。”陈海娟说，当年只要考入中专，农村户口就能转为城市户口。城市户口不仅象征身份上的光鲜，也能享受就业、社会福利等方面的优先权。另外，中专生毕业后包分配工作，毕业生大多数是去体制内单位，意味着可以“跳出农门”。但陈海娟常年务农的父亲不知道，在女儿入学前两年，1993年颁发的《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确定逐步取消中专生分配政策。1996年，陈海娟入学一年后，中专生全面取消包分配。陈海娟以远超出普通高中的分数上了中专，却因为信息闭塞搭上一辆末班车。她觉得自己是“时代的牺牲品”，这个第一学历成为她后来二十多年人生的遗憾。
《跳槽的魔王大人》剧照
时代变化下，像陈海娟这样选择错位的农家女孩并不少见。她还记得自己和室友后来开玩笑说“上了贼船”。虽然她们选的专业是计算机，在中国刚刚接入互联网的1995年是非常“时髦”的，“有点类似你前几年开始学人工智能，听起来赶上潮流了，”陈海娟说，但实际情况是，“越新鲜的东西，校内学得越宽泛，而且我们是中专，不是大学，学的东西显得有点表面，毕业设计时，大概做出来一个像图书馆数据库检索一样的程序就可以。”
陈海娟决定自考大专。她虽然来自农村，家境普通，但从小成绩好，高分进中专，心里总有一股傲气，想证明自己能力并不比大学生差。这种不服输、要强的念头，在后来多年的人生中推着她往前走一步，再多走一步，成为她的动力与偶尔的负累。
“闲不下来”
专科毕业后，陈海娟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老家启东市一家做电表的新兴企业做文员。她说自己当年缺少孤身到大城市闯荡的勇气，跟许多同学一样选择回家乡找工作。好在，她1999年进入的电表企业，刚好赶上国家启动不久的电网改革政策，全国范围内要把老旧的机械电表换为电子式电表。
用现在的话说，那正是经济上行期。陈海娟的感觉是，当年很多企业在新建、扩大和招工，像电表企业这种赶上政策红利的，更是忙得不得了。她虽然应聘岗位是文员，但公司有时人手不够，她还同时做招投标，学习使用CAD设计软件处理图片，做售后服务等工作。有时忙到凌晨一两点，完全自愿加班，虽然每月只拿500元的工资。
《阳光灿烂时》剧照
“我愿意学习新东西，不会的就去请教，去学。我不畏难。我很感谢在企业的七年，是我从学校出来，沟通、学习、工作能力成长最快的七年。”陈海娟说，这可能还是源于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她对自己要求很高，常常想的是“我为什么不可以？”。她记得当年怕的不是辛苦，而是加班太晚，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的危险，有一次遇到醉酒的男子拉她自行车后座，她吓得不行，趁对方不留神赶紧踩车逃走。那之后她尽量不加班到凌晨，晚上也绕开那条路。
在电表企业工作几年后，陈海娟因一次感冒后没休息好，得了病毒性心肌炎。偶尔，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被小偷偷走了一下。这触发她对死亡的恐惧，她开始把精力放到自己身上，减少加班。她通过相亲认识了现在的律师丈夫，后来因为公司内部的人际纠纷等原因，2006年离职。
离职前，陈海娟已经有了自己的副业——在网上卖衣服。当时，马云创办淘宝网才两三年，还没有太大名气，陈海娟使用的是另一个创立更早的在线购物平台“易趣网”。她在网上认识了广州番禺区一个做服装批发的网友，跟对方合作。大概模式是，在各类服装论坛、网站和聊天工具MSN上发布自家服装图片和售价等信息，如果有客户找陈海娟，她再去联系广州的网友发货，从中获取提成。
《欢乐颂》剧照
“我当时隐隐嗅到网购的商机，因为我很快在网上认识一个台湾的客户，他没多久就给我转了1万元的订单费，而我当时每月工资还不到1000块。”陈海娟现在回忆起这件事，语气还忍不住上扬，充满自信。她发现自己拥有在网上与人沟通的能力，客户虽然都没见过面，但都信任她的真诚。后来，陈海娟借助她的计算机专业能力，建了一个服装网站。离职后，她在家做网购，渐渐有美国、新加坡等地的华人客户找她，她的收入比离职前还高。
命运向她抛出一个机会——广州网友邀请她过去“做事业”，这意味着她要去创业，甚至定居。陈海娟在犹豫后退却了，因为当年她丈夫在启东做了六七年律师，事业刚起步，而她传统的婚姻观，认为不应跟丈夫分开生活。再一次，因为缺少一些勇气和身体状态不佳，她放弃了去更大城市的念头，留在县级市。她的服装事业也在后续怀孕、某个订单出现质量问题后止步。
此后，陈海娟开始了十多年全职妈妈的生活。她做好了要照料女儿读书到高中毕业的准备，丈夫则全身心投入他的律师事业，一步步往前，从江苏到上海，成为律所合伙人。
《坡道上的家》剧照
那个总想要“做点事，找价值”的年轻女性，在全职妈妈这个身份下，努力尝试做点其他副业。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的生活是以女儿为中心，但那不是全部”。照顾家庭期间，她做过微商：在朋友圈卖自己家附近服装工厂生产的衣服，其中一条爆款裤子卖出几百件；她继续开了家淘宝店，在网上卖亲戚家的批发日用品。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个副业，是2016年她和几位好朋友创立的研学机构。
2016年夏天，陈海娟和几位女性朋友想给自家孩子找夏令营机构，锻炼孩子的户外运动、团队合作能力。结果她们发现启东市一家也没有，只能到附近的常州市一家机构报名。这让陈海娟发现了一个商机，她想在启东市也开一家研学机构。
“我和三个朋友一拍即合，执行力也很强，很快就去找常州那家机构谈合作，后续相当于他们授权给我们，在启东也开一家机构。”陈海娟的三位女性朋友都有本职工作，所以大多数工作落在她身上，比如策划活动、宣传文案、找客户，甚至带队老师她也做过。陈海娟说，她们的机构追求“小而美”，主要针对小学生周末、节假日、暑假的研学活动。那家研学机构，直到疫情暴发前在当地口碑都很好。“还是那句话，我愿意去尝试，闲不下来。一件事别人没有干过，我为什么不试试？就算失败也是经验。我不是为了收入，更多是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成一件事，这给我一种价值感，觉得自己没有虚度。”
《许我耀眼》剧照
也是在做研学机构的过程中，陈海娟对心理学产生兴趣，并在2019年通过成人本科考试，获得应用心理学的本科学历。她告诉我，自考心理学，一是因为她希望跟研学机构的孩子、家长有更多专业交流；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和女儿的关系有了变化——三年级的女儿变得安静、不开心了。她记得有次考试中一门副科，班上同学不少得了满分，女儿离满分差五分。陈海娟很不理解，情绪激烈地训斥女儿犯“低级错误”，认为她未来堪忧。
“我发现自己教育方式有问题，我把女儿的成绩看成自我彰显的一部分，她成绩好，说明我是好妈妈，反之我就有问题。但这是不对的。”陈海娟说，后来她接触了心理学后，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求优秀，根源之一是她还不够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她脑海中时常有一个画面，是小时候父母和亲戚把她跟表妹对比，表妹漂亮可爱、个子高挑、成绩好、家庭富裕，她在旁边觉得自己是“丑小鸭”，唯一能做的是“变得优秀”才能被看见。这种“变优秀”的压力常年催促她进步，证明自己，后来对女儿的教育，也隐含着这种对自己的证明。
中年做题家
具体是哪个时刻，开始思考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人生，想寻求某种改变？
对这个问题，陈海娟没有一个具体的答案，但2020年初暴发的新冠疫情，给了她思考的空档。她和伙伴们的研学机构，在疫情开始后没多久，因为担心病毒传播，就不做了。她的副业停了，再过几年，女儿上大学之后，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她不想退休、旅游，不想继续待在家庭中，她还是想找到能体现生命价值的事。
她曾在社交平台上记录自己当初的心情：“生命中最美好的二十年就在不停的尝试中悄然而过，静下心来，我开始认真思考，这是我想要的人生吗？好像并不是！当看到昔日好友们，有的评上了高级职称，有的升了园长、提了主任，有的将自己的项目运营得红红火火……为她们高兴的同时，我的内心难免会产生一种一事无成的失落感。也许，没有一份可以让我深耕的职业，始终是我无法释怀的执念。”这一次，她想做一份能保持终身学习、成长的持久事业。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第一个想法是去做心理咨询师，这是近些年迅速发展、需求很大的行业，在社交平台，经常能看到中年女性转型做心理咨询相关工作。但从2017年起，中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取消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认证考试，陈海娟失去了获取职业认证的考试渠道，也不愿去参与一些社会组织开设的、水平不一的相关认证活动。
2022年，陈海娟有时会帮律师丈夫处理他工作中一些琐碎的文件、流程，当时读高一的女儿，也基本确定未来高考志愿要填法学。“我能不能也当律师？”有一天，这个念头突然蹿进陈海娟的脑海，并再也没有消失过。她觉得这个事业完全符合她的理想：终身学习，身份认同感更强，还能给需要的人帮助。即使法考失败，她也能获得一些基础知识储备，做丈夫的律师助理也没问题。
她去查了法考的资格，发现2018年4月前取得学籍（考籍）的非法学专业本科生都有资格参与法考，而她当年的成人本科大学入学时间，刚好在2017年。“命运还是有仁慈的一面”，她感慨这种巧合，在2023年初，正式买资料、听网课，开始自学准备法考。
《女士的法则》剧照
现在回忆那接近一年的备考经历，陈海娟十分肯定地说，“那是我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的学习经历”。她利用女儿上学的时间刷题，最开始每天学五六个小时，上卫生间时都在做题。学了三个月后，发现十道题还是错七八道时，她严重怀疑自己的能力，躺平了一个多月。但她还不想随便放弃，“我鼓励自己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想做的事，我表达能力不错，逻辑思维可以，只要通过法考，丈夫会带我入行，也有案源。我凭什么放弃？”就这样，她靠一股不能看低自己，甚至有些盲目的自信支撑，通过了法考的客观题。
客观题考试之后，更艰难的是一个月后的主观题。陈海娟说，备考主观题的二十多天，她卸载了除微信外所有社交软件，每天早上七点多起床，凌晨两点上床睡觉，经常在书桌前“蓬头垢面”坐一整天，有时晚上焦虑到睡不着，需要服用抗焦虑药。那段时间，她把做饭和家务活动交给丈夫，或者点外卖。有时丈夫下班回来，看到妻子和女儿各自在房间做题，就放轻脚步。读高二的女儿开玩笑，说她在学校“卷”，回家还要跟妈妈“卷”。
“主观题考试那天，是我人生至今最紧张的一次考试，也是时间最快的一次。”陈海娟回忆那天早上，她坐在机考考场，开考后第一题就是个新题型，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到周围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打字声，“脑子全空白了”。她深呼吸，鼓励自己可以，也开始敲击键盘，直到最后一秒钟。四个小时交卷后，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出考场下楼时她的腿一直在抖，“幸好我穿了一条很宽松的裤子，没人看得出来”。
2025年9月13日，考生在安徽工贸职业技术学院考点参加2025年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陈彬 摄/视觉中国 供图）
“我不是从零开始”
冬末的小雨天，我在上海市凌云永然律师事务所见到了陈海娟的丈夫朱先生，一个工作了26年的执业律师，如今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朱先生方脸，身材微胖，在我和陈海娟谈话的间隙，为我们送来咖啡。他的话很少，语速也慢，给人一种可靠感。当我问起他当初觉得妻子是否能过法考，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可以”，他解释为妻子聪明、努力，还有一点点直觉。
这种直觉，来自二人共同生活二十多年的积累。陈海娟个性直爽、要强，有话直说，是这段关系最初的推动者。婚后，她辞职、做淘宝、学心理学等，朱先生成为她最大的支持者，从不泼冷水，也看着妻子通过努力，得到了她想要的体验。40多岁准备法考，丈夫除了帮她解答具体的法律问题，也能成为她实习、执业后最稳定的保障。
朱先生告诉我，通过法考只是第一关，实习律师那一年更“难熬”。按照行业要求，实习律师需要找到一位工作五年以上的律师，带教满一年，并通过执业面试考核，才能拿到律师执业证。实习工资低、强度高早就是行业共识，受不了实习期的煎熬而转行的大有人在。朱先生说，这几年经济下行，律师行业收入也受影响。“如果是其他40多岁的普通中年人，很难有20多岁毕业生那样的体力。没有行业资源就转行做律师，我不太推荐。”
《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真正进入律所实习后，陈海娟才切身体会到丈夫的话。她曾跟丈夫一起出差、参与庭审，一天跑几个城市，也经历过提交的案件材料因格式不对，数次被退回的情况。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感受最深的是“不要过分共情”。“我曾接触过一个离婚案件，我是原告女方的代理律师。原告给我看过被告各种出轨、家暴的材料。作为一名女性，我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不起诉了，各种原因导致暂时不会离婚。我没有追问，律师应当尊重当事人的选择。”类似的情况发生几次后，陈海娟逐渐学着不要太较真，接受意料之外的事。这是这份工作带给她的改变——不要太“倔”，跳出自己去看问题。她也是那时才意识到丈夫的专业性、稳定情绪的可贵。
去年5月，陈海娟结束实习，拿到律师执业证。她回到家，短暂休息，陪伴女儿度过高考前最紧张的一个多月。9月，女儿到大学读法学后，陈海娟回到律所，将重心放在婚姻家事领域，这是她更容易上手，也感兴趣的领域。中年转型，她说自己“不是从零开始，之前二十多年积累的人脉、经验，拥有的心理学知识等，都能帮助自己更好走下去”。
再次回看三年前的法考，陈海娟觉得这件事，给了出生于农村、一个普通中年女性真正需要的自信。她不再对第一学历有遗憾，不再怀疑自己是否不够好，她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毅力，找到了一个可以永远“进步”的事业，自己已经“挺优秀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这份工作的日常和琐碎。她计划通过三年时间的沉淀和积累，在这个专业领域做出成绩，在身体允许范围内长久地工作，长久地面对她的新身份：陈律师。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9期封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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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小雅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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