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16·阅读时长19分钟
当无数学子为论文发表而伤透脑筋之际,网上一份号称专门刊载“学术垃圾”的“底刊”不期然爆火了:自年初创立以来,不过两个月时间,已吸引了多到来不及评审的投稿,其反响之热烈,连它的创办者都大感意外。
之所以意外,是因为这份“学术刊物”本来就是“没正经”的,更像是年轻人“捣鼓出来好玩”的产物。从它那个戏谑性的名称就能看出这种风格:《S.H.I.T》这个名称虽然被解释成是Science、Humanities、Information、Technology(科学、人文、信息、技术)的缩写,但谁都知道那暗含讽刺;中文名“构石”乍一听还挺像回事,但你琢磨一下就不难回味过来,其实就是“狗屎”的谐音梗。
图源:S.H.I.T官网
戏谑归戏谑,但这个自称“学术垃圾收容所”的平台,收录的每一篇论文都不缺学术规范,摘要、关键词、研究方法、参考文献,都很像模像样。不仅如此,它也严格执行“双盲评审”制度,只不过,“双盲”在此具体是指:稿子是不是通过,由审稿人、编委闭上两眼凭感觉定夺。
它能爆火,原因之一就在于这些梗好笑、尖刻又有传播性,也因为它所收录的那些研究选题本身就荒诞有趣,诸如《地府货币膨胀: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简直是“一本正经搞笑”。
在美国也有一项创立于1991年的“搞笑诺贝尔奖”,专门授予那些“乍一看好笑,但又引人深思”的科学发现,如2024年的生理学奖是“发现哺乳动物可以通过肛门呼吸”。日本人因其稀奇古怪的玩兴,已经连续19年获奖。不过,这一奖项不论是为了展示科学的趣味性,还是为了委婉地讽刺一些无用的研究,都是针对研究本身,而《S.H.I.T》的重点却不在这里,它所戏仿和嘲弄的是学术评价体系本身。
自称“深耕学术废品回收与无效研究归档领域的核心期刊”,本身就是在讽刺当下学术体制下的论文生产过程:无数学子耗费多年的心血,研究的却可能是一些毫无用处、乃至毫无意义的课题,除了让你拿到文凭之外,对学术进步起不到什么作用,更别提推动社会进步了。生产出一堆学术垃圾不算,要发表还困难重重:到底什么样的论文能发表?又该由谁来掌握评审的权力?
《二十不惑》剧照
打开这一平台,首页就是一份“学术去中心化宣言”,宣布:“《S.H.I.T》是一场社会实验,我们试着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把编辑部的权力交给社区,学术评价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在这里,没有大佬,没有学阀,每一篇稿件从旱厕开始盲评,评分达标后晋升化粪池,最后凝结为构石。好的思想去自己浮上来,坏的自然沉底。”
除了旱厕、化粪池、构石(狗屎)这样不免有几分刻意的戏谑之外,剩下的倒很值得认真对待。不难看出,这些年轻人首先不满的是学术论文评审过程中的权力,他们反对的与其说是学术体制本身,不如说是论文价值的认定缺乏客观标准,而完全由“大佬”和“学阀”说了算。基于此,他们以一种无政府主义的乐观相信,由社区投票来决定,或许会更好。
老实说,这不仅结果难料,甚且自相矛盾。因为大多数学术论文,无论是什么样的课题,由于其研究的领域太过窄而深,一般人是根本判断不了好坏的,何况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常常见到的,数量和质量是两回事,一篇文章吸引了更多人点赞,未必代表着它就更具学术价值。这也罢了,问题是又有多少人会认真去评价呢?既然平台提倡的就是戏谑的精神,那“认真你就输了”,何以见得浮上来的就一定是“好的思想”?
当然,我这么说本身也不免太较真,对太多学子来说,有这么一个平台供情绪宣泄,好玩就够了。说白了,人们还顾不上去认真设想一套新的机制,只是借此表达对旧机制的不满——要不是因为旧机制让人困苦不堪,这么一个平台也不会爆火。
《听说你喜欢我》剧照
国内的论文生产,也确实到了堪称恐怖的地步,在这方面中国也是不折不扣的“世界工厂”。就在不久前,荷兰莱顿大学发布的一项世界大学排名,按论文数量计,中国竟在全球前50大学中占据27席,浙江大学位列榜首,郑州大学都超过了斯坦福。
在我们这个有着科举传统和学历崇拜情结的国度,“学术”和“论文”以往总笼罩着一层光环,但当它变成整个学历(还不是“学术”)体系中一项硬性考核指标后,一切就都变了样了。本来,学术论文应该是真的出于学术兴趣的创见,国外大部分院校的本科专业,其实都不要求写毕业论文,而没有学术热情也没必要读研,然而在国内却不是这样,其结果就是产出了大量一言难尽的“学术垃圾”。
到这一步,学术论文的写作早已不是学术热情所驱动的了,而变得更像是流水线上的一份苦工,而能不能发表、谁有权定夺能发表,更常常是玄学。近二十年来,研究生招生人数和论文产出都大幅暴涨,但学术期刊和版面却仍然只有那些,加上学术评审机制的不透明,常常只能靠自身道德约束,这难免让导师、编辑和编委获得了相当大的权力。有的C刊借此机会寻租,例如“可安排第一作者,每篇全款一万七”,或“独作全款一万四”,这在圈内都不是秘密。
《奶酪陷阱》剧照
就此而言,《S.H.I.T》表面上的“搞笑”,潜藏着的其实是辛酸、愤怒和失望:走上学术这条荆棘路的,多多少少都曾怀揣着一点理想,到头来却被困在这套体系里,慢慢消磨了热情,赫然发现自己的心血只不过变成了一堆垃圾。反讽之处就在这里:自嘲产出“学术垃圾”的那些人,或许倒是认真写了但无法发表的;但那些堂而皇之发出来的,又有多少能说都是货真价实,不是垃圾?
那些看起来对学术不屑一顾的叛逆,其实是对学术最认真的人。他们用无厘头的语言戏仿并尖刻嘲讽自己身在其中的学术体制,但那正是因为他们对种种不合理现象的不满。这就好比魏晋时代的竹林七贤蔑视礼法,但他们之所以如此,恰是因为“礼法”已经被弄成一套虚假的东西,越是真诚的人越无法忍受这种伪饰,于是就以放浪形骸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这正是因为他们想回归心目中真正的礼法。
只有理解这种不满,才能有望让学术回归学术,然而,问题也在这里:这种不满能否转化为推动改变的动力?
《时光代理人》剧照
要说年轻学人对学术体制感到苦闷,那早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故友张晖毕生追寻人文学术理想,矢志追寻古典文学的意义,十多年前他就曾感叹,那种“进入死胡同”的逼仄困苦感笼罩着许多人:“有理想抱负的研究者在学术体制中开展学术活动的时候,会感受到很多不如意,甚或有一些较大的不满,但学者没有将这些不满内化为学术研究的动力,提升学术研究中的思考能力,反而是都通过酒桌上的牢骚或者做课题捞钱等简单的方式发泄掉了、转移开了。试看学术史上第一流的学者,我们就可以知道,学术的向上一路是怎么走的,而学者一旦将对政治、社会、文化的诸多不满内化为治学的驱动力,则必将大大提升学术的境界。”
这是金针渡人的肺腑之言。有所不满也至少表明还未被同化,但如果这些不满只是以无厘头玩梗的方式发泄掉,那么一份“学术底刊”的存在最终也就是充当了一个减压阀的作用,剩下的依旧如故。到头来,犀利的解构、洒脱的叛逆,只不过是姿态好看,本质上还是犬儒,但玩世不恭只是消解问题,并没有解决问题。
当然,也完全有可能,这种嘲讽原本就不想构建什么,人们只是学术道路走到一半,才醒悟过来发现,不但自己写的可能是垃圾,而且现在走的路未必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个人的力量无法对抗结构性的问题。此时,被困在其中的人,好像除了吐槽一下,也做不了什么——何况,吐槽也是有风险的。
《不眠日》剧照
不过,如果说个人真的想清楚了,意识到这并不适合自己,那么离开它大概是最简单有效的。学术体制肯定有其不完善的地方,但系统的演进需要时间,个人消耗不起。及时止损,把学术留给真正热爱学术的人去做,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并且同样需要勇气。
要真想改变什么,那就别回避,勇于直面自己内心,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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