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种觉醒正在愈演愈烈。

与明星、大导演的塌房一样，越来越多的成功艺术家也开始被质疑。这是一个祛魅的时代，当被过誉的泡沫价值逐一幻灭，人们开始对架空的虚假感到厌倦。这也是一个更忠实于自我感受的时代，无需过多的阐释，人们会在不言自明的默契中为真实的感受点赞。也许正因如此，艺术家刘耀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作品《祝你平安》形成了所谓的“跨圈影响力”。

是什么，让这件原本的“艺术”触动了如此多真实的人？

“句句不提人，句句说得都是人！”、“谁心里还没根硌人的‘钢针’，疼过才懂活着的实感”、“藏过钢针，早被时光裹软了”、“我们就是那个扎过的苹果啊！”……每句留在作品视频下的评论都区别于“艺术评论”，是真实的人与作品共鸣后的感同身受，但也许这才是“艺术”和“评论”应有的真实。

一堆苹果 A Pile of Apples

刘耀华 Liu Yaohua

收藏级艺术微喷，哈内姆勒硫化钡

Giclée print, Photo Rag Baryta

90 x 120 cm

2022

两颗苹果 Two Apples

刘耀华 Liu Yaohua

收藏级艺术微喷，哈内姆勒硫化钡

Giclée print, Photo Rag Baryta

60 x 90 cm

2022

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为何今天的创作者反而更怀念八十年代的群体创作状态？那时候的艺术探索虽然不成熟，但艺术家都充满了表达的激情，而这种表达并不是仅以“艺术”为目标，而是诚实展现了个体乃至时代的灵魂状态，我们看到张念用孵蛋的行为表达着对理想的呵护，唐宋和肖鲁策划的枪声成为了压抑后的出口，徐冰等艺术家用汉字作为材料进行着文化反思，大同大张等艺术家不约而同地包裹身体来表达对外界的无声抵抗，这些都是艺术家将焦灼的现实问题内化后的真实表达。这个过程展示着艺术作为人类精神产物的最重要的“真实”。第一，动机的真实。这些作品并不是为了做艺术而做艺术的架空式创作，而是艺术家基于某个时代节点，某个时代病症的真实回应；第二，感觉的真实。在这些作品中不存在复杂的概念和逻辑，甚至简单粗暴、泥石俱下地传递着生命感受。但随着艺术行业的日渐成熟，当艺术家、画廊、收藏形成的市场系统越来越坚固，一些本应有的“真实”渐渐被职业化的外壳遮蔽。而刘耀华的《祝你平安》，让艺术回归了不需要学艺术史才有资格解读的真实维度。

不安的心 Disturbed

刘耀华 Liu Yaohua

X光CT胶片 X-ray CT film

43 x 35.5 cm

2022

75颗苹果 Seventy-five Apples

刘耀华 Liu Yaohua  20 x 30 cm x 75

2022

刘耀华为何要在苹果中植入钢针？这正来自于他身处2022年疫情中的真实反应，强烈的情绪感受让他放下了观念艺术家惯用的“点子”和“创意”，他选择更直接地将感受注入作品。彼时的社会现实给这件作品带来了不可替代、不可表演的真实底色。而钢针与生命体相遇后必然产生的痛感，让每个看见作品的人都能感同身受。这其中重要的是什么？不仅是产生“痛感”，而是这痛感不是无病呻吟的虚构，而来自扎扎实实的现实，正因为如此真实，也勾起了每个人心中曾经划下伤痕的，属于自己的私人真实。

艺术是出于本能的艺术，但这种本能并不是原始的欲望，而是一种自我治疗、自我救赎的深层企图。艺术家唯有将感受真实表达出来，才能让自己的某种“病”得以缓解，让某种探索得以推进。在持续真实而准确地表达中，艺术家会成为被作品治疗的第一个人，而唯有真的对创作者自身先有效，才能还原艺术本应有的重要功能：让人找到一个通道，回到习惯被遮蔽，但始终存在的内部真实。

艺术的真实，源于艺术家的真实。在当下，如果一个艺术家不能靠艺术赚钱但依然想保持真实，可能吗？

如果去过任何艺博会都会发现，绘画作品的比例可能高达90%以上，这意味着是艺术市场主要由绘画交易组成。但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艺术家都创作绘画，那么不生产绘画的艺术家如何生存下去？有几种路径，比如艺术家赵赵以观念艺术为人所知，但他近年来也将观念转为绘画的形式来表达；而艺术家赵半狄同样在观念之外进行绘画创作，同时也与许多机构展开委托式的艺术项目合作。可以看到，观念艺术家的生存之路并不广阔。问题来了，如果我是一个并不想创作绘画的观念艺术家，也不拥有诸多合作关系紧密的机构资源，我该如何生存下去？如何继续真实地创作下去？

概念出版物《祝你平安》

事实上，刘耀华针对这个问题做了一个大胆的解决方案——将观念艺术变成了一个可售的“盒子”。他将《祝你平安》的全部素材装进了一个“黑盒子”中，从苹果照片、视频、甚至苹果籽一应俱全。当你收到了这个盒子，可以用这些材料自由呈现一个属于自己的私人展览。事实上，这个点子来自于刘耀华的精神偶像杜尚。作为艺术史上著名的叛逆者，杜尚的一生不追逐名利，但也意味着不稳定的经济情况，在1935年做出著名的如个人文献展式的《手提箱》之前，杜尚曾实践过好几个赚钱的点子：1925年，他别出心裁发布了“债劵”，债卷持有者可以在杜尚自己赌博盈利后获利20%，但最终全部分利是五十法郎；1935年，他设计了纯粹为出售的“光学玩具”，这些特定图案的圆盘可以在旋转时产生三维效果，而投入生产五百套后只售出了三套。虽然时隔了近百年，今天的艺术家依然和杜尚一样为赚钱努力挣扎，但刘耀华和杜尚做了同样的选择：即使是赚钱，也要让赚钱的方式变得像艺术一样有趣，而不能仅仅为市场或甲方需求提供服务，哪怕服务看起来像是艺术创作的模样。而事实上，当下很多艺术家正在做着这样的选择。

“一个人是因其不可见的部分而成为可见的部分的。”

当《祝你平安》概念出版物的内容被取出后，展览盒子的这句灵魂话语会显露出来

在刘耀华看来，用一个“黑盒子”让展览从固定的美术馆走向自由的个人，这是令人兴奋的地方。想看的展览为何一定要被场地限制？想欣赏作品的人为何不能自己做一个展览？而这75个畸形苹果与个人创伤回忆之间的私密连接，让这个如隐藏秘密般的黑盒子更为成立。这也让“收藏”这个带有财富感的动作变得真实：收藏艺术和身份或炫耀无关，可以是一个自己才懂的私人秘密，甚至展览也可以是一个仅自己可见的场域，因为你选择用这个黑盒子收藏自我内部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