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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贴“戛然而止”后,不敢开暖气的河北农民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1-09·阅读时长2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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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补贴相继取消或者退坡之后,越来越多的河北农村家庭徘徊在“不开暖”和“少开暖”之间,在寒冷与账本之间反复权衡。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补贴相继取消或者退坡之后,不少河北农村家庭徘徊在“不开暖”和“少开暖”之间,在寒冷与账本之间反复权衡。


实习记者|顾蕈

编辑|王珊

寒冷

早上8点半,天光初亮。刘力踏上村里的水泥路。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感到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空气切割,此时的室外气温是零下九度。

这是2026年的第一天,但村里没有任何元旦的喜气,烟花爆竹早就不让燃了,街上也空无一人。院墙中间的门方方正正,比砖砌或水泥墙高出一头,门后是河北农村最常见的房屋构型,正中的是一个坐北朝南的大开间,被称作“北房”,通常包括四间房,两室一厅一厨。自2021年村里实行“煤改气”后,天然气壁挂炉就安在厨房里,从上延伸出的管道接入各个房间的暖气片,进而带动整个房屋的供暖。当刘力一路走过各家的院墙,留在他身后的,是横亘在半空中的黄色天然气管道,一排排绵延至远方。

但屋内并不暖和。刘力的老家位于河北定州的农村,距离石家庄市区只有60多公里,他常年在石家庄工作,每隔一周都会回村看望母亲。他告诉本刊,即使进入12月,白天的气温有时已接近零下,村里的普遍情况还是白天“不开暖”,或者最多只给一间卧室供暖,多数村民到晚上才会“忍痛烧气”,因为北方冬季的夜晚降温很快。“烧一晚上,室内温度能达到15-18度,白天关闭后,温度很快会降到10度以下,有时只有六七度。”

“带不起来。”刘力说,“特别是农村老房子,北房一般能有七八十平方米,农村的门窗很大且都开在南面,床也要守着阳光。暖气片只能放在北面,热量也主要堆在北面,热量很容易流失。”他顿了顿,继而强调:“除非热源猛且持久。”

天然气排烟口从河北一处农户的院墙伸出(受访者供图)

然而,现实中,热源很难持久。“因为农民最会算账”。刘力将数字一一摆出来:2021年实行“煤改气“后,此后三年是补贴期,气价是3.24元/立方米,每立方米补贴1元,村民自己需要支付2.24元/立方米,一间七八十平米的房屋,即使以晚上烧为主,采暖季三个月算下来,仅供暖支出一项就达到3000元上下。2024年补贴结束,采暖费则上涨到四五千元。

根据河北省统计局2024年发布的数据,河北农村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在2024年刚达到22022元,四五千元的采暖费,几乎占了20%以上。多位受访村民说,这笔钱,几乎相当于一个农村家庭三亩地种菜年收入的六到九成,是一笔“难以承受之重”。“有补贴时就很节省,补贴取消了更甚。”刘力老家的村委会主任刘海说,从今年冬天的情况看,白天不烧的家庭能占到一半。“特别是很多村里的老人,只有当孩子放假或过年回家时,才会在白天也烧得热一点,不忍心小孩冻着。随着孩子的离开,房屋内的温度会立刻‘冷寂’下来,有的老人即使在最冷的‘三九’天,也不会打开壁挂炉取暖。”

在距离定州220公里的邯郸,孙月一家也在寒冷和采暖成本之间衡量。孙月21岁,2025年下半年回家准备专升本考试。她家是新建5年左右的二层楼房,一楼大约120平方米,三室一厅两卫,二楼还没有装修。孙月告诉本刊,与农村的老房子常用暖气片不同,村里的新建房普遍采用地暖取暖。为了省钱,家里白天只给母亲、她以及弟弟三人的卧室供暖,开到30度。

但屋子里室温实际只能达到七八度。一是房子空旷,前后没有建筑物遮挡,二农村的房子普遍没有保温,且地暖铺在地下,上面隔着厚厚的瓷砖,整个空间更难以“烧热”。在不到10度的房屋里学习,孙月在屋子里的“装备”是上身四层,下身四层。最里面是一件打底,外面套一个毛绒绒的厚睡衣,再外面是一层小棉袄,最外裹着一件大棉袄。穿脱衣服时也很麻烦,总是颤着牙,瑟瑟发抖地换。在桌前坐久了,凉意就从脚趾尖到小腿,一点点爬上来,即使穿着加绒雪地靴,在脚底贴着一层暖宝宝,“也根本感受不到暖宝宝在发热”。

河北邯郸村庄,院墙上密布天然气管道(受访者供图)

对寒冷,孙月的母亲已经习以为常。她每天7点多出门上班,在隔壁厂打一天工,赚100多元,外出时穿两件棉袄,下班回家后脱掉一件,简单吃个饭,然后泡泡脚,七八点就“钻被窝睡觉”。她的“被窝”由两层厚棉被“搭成”,孙月觉得太重了,她睡觉时只盖一层被子,但身下垫着电热毯。“我让我妈也买一个,她说床太暖和了怕早上就会舍不得起来上班。”孙月说。

多数时候,孙月妈妈只把家当成“回来住一晚”的固定居所,以及去工厂之前的“中转站”。她从不在客厅停留,因为“煤改气”后客厅“几乎没怎么烧过”。每到年根,孩子们都回到家里,她才会在白天把温度开得高些,过年“奢侈”两三天后,又很快回归“正常”。她并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问题,“扛一扛就过了”,这是她和其他村民的生存逻辑。2018年村里“煤改气”后他们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隐入尘烟》剧照

“煤改气”

在新房隔壁,孙月60多岁的奶奶更多待在她的老瓦房里。白天,奶奶只给卧室里的暖气片加热。孙月奶奶对本刊说,每天屋里最冷的时刻是早起时,午后的两小时最暖和,实在冷得受不了,就在屋里来回走一走,做做家务。在他们村里,电热毯、小太阳暖风扇以及一床厚厚的棉被,是多数老人的过冬“标配”。

孙月会怀念曾经的烧煤时代,“三轮车拉一车煤回来,1000多元就能烧一整个冬天,在屋里穿薄薄的单衣,脸都会红彤彤地发热”。这是她上小学时的记忆了,自2018年以后,她家就安上了天然气壁挂炉。

河北的煤改气工程始于2017年。这一年是“大气十条”第一阶段的收官之年。春节刚过,国家环保部、发改委、能源局等部委就联合多地政府联合发布《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017年大气污染防治工作方案》,将京津冀地区的“2+26”城市列入首批清洁取暖改造范围。“2+26”主要指包括北京、天津、石家庄、保定、唐山、邯郸等在内的京津冀大气污染传输通道城市。方案的主要任务是散煤治理,至于替代的技术路径选择,多次强调要采取因地制宜的方式,按照“宜电则电、宜气则气、宜煤则煤、宜热则热”的原则推进。

从清洁转型的实际结果来看,在河北地区,明显以“煤改气”为主流,“煤改电”占比更小。根据河北省住建厅披露的数据,2017年河北共完成农村“煤改气“231.8万户,“煤改电”仅21.9万户。此后两年,虽略有扩大“煤改电”比例,但“煤改气”仍是绝对的主流。

河北邯郸一处村庄,院墙上密布天然气管道(受访者供图)

为什么河北“改气”比较多?一位深度参与京津冀清洁转型规划的规划专家高锋对本刊介绍,在转型早期,“煤改电”的几条主要技术路线各有明显局限,电储能供暖运行效率偏低,成本过高,热泵虽然效率更高,但2017-2018年前后技术发展还受限,在低温地区性能并不稳定。因此,在京津冀及其周边地区的农村清洁取暖改造中,越往北的地区,改造时间越早,“改气”更多,越靠南的地区“改电”越多。“河北毗邻北京的廊坊、保定是最早启动改造的地区,随后扩展到河北中南部、再扩大到河南、山东,之后是汾渭平原,存在一个由北向南、逐步推进的过程。”他说。

另外,从“算经济账”的角度来看,高锋强调,“改气”的总体成本确实普遍低于“改电”,这也是当时政策选择的重要现实背景。根据2016年9月河北省制定的《关于加快实施保定廊坊禁煤区电代煤和气代煤的指导意见》,如果不算上运行补贴,“气代煤”的设备采购和管线建设两项,省市县三级政府需要承担户均6700元补助备补贴不超过2700元以及管线4000元补贴)。但相较而言,“电代煤”仅设备(含户内线路改造)补贴一项,就需要给予每户最高不超过7400元的补助。这还不算上“煤改电”涉及到的电网改造与变压器调整。

在推进“改气”的整个过程,相对北京与天津,河北推进最快,到2019年,河北共完成“煤改气”377万户,超额完成85%,截至2020年底,河北全省已基本实现平原地区散煤清零。但实际上,根据《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规划(2017-2021 年)》,规定到2021年,“2+26”重点城市的农村地区的清洁取暖率只需达到 60%以上即可。多位受访的环境专家对本刊说,由于清洁取暖改造的重要性,国家层面也建立了季度考核机制。高锋说,由于地方政府采取的是“整片推进”方式,在“先推哪个村、后推哪个村”的决策上,并没有根据各村的具体情况逐一判断。这会带来两个后果:一方面,一些村的经济实力、人口结构暂时还不适合“改气”;另一方面,由于短期内上马大量改造工程,造成施工的负担太重,容易影响工程质量,进而埋下一些安全隐患。

院墙外的燃气表与排烟口(受访者供图)

村主任刘海说,他所在的镇上共有21个村,当时有8个村被要求“改气”。2021年乡镇干部前来通知他,只是说“这样做有利环保,是好事”,当时村里赞成与反对的居民各占一半,“有经济条件的愿意接受,没有经济条件的还是想烧煤。”对比以往烧散煤,刘力说,同样的房屋面积,整个冬天通常能用掉3吨煤,按每吨五六百元的煤价算,一共也不到2000元。“这还是24小时不停、白天使劲烧的情况下,那时候,室内温度很容易维持在18度以上。”

刘海告诉本刊,目前,村里常住人口共有约2500人,其中60岁以上的老人约占三分之一,其中很多是留守老人,除了每月196元的养老金和一年2000元的土地流转收入外,就只能靠小孩“支援一点”。刘海回忆,2021年“煤改气”时,即使有政府补贴,安装一个天然气壁挂炉也需要1000多元,约有四分之一的村民选择不安,因为“安不起”。刘力记得,仅仅耗时三个月,自己村里的煤就基本被天然气取代完毕。

北京化工大学教授、中国农村能源行业协会民用清洁炉具专委会主任刘广青也在2019年一场农村清洁取暖论坛上提到,他在实际调研发现,省里清洁取暖规划出台后,各个市的规划基本照搬,县级政府并不参与清洁取暖规划,对于省市下达的文件任务只能被动实施,乡镇政府工作人员对于当地实际情况和农户取暖需求比较了解,但推广政策背离实际情况也没办法。

补贴退潮

为了增加保暖性,刘力给母亲住的老房进行过节能改造,包括外墙增加保温层,窗户改为最便宜的塑钢双层玻璃,房顶增加彩钢,再加上其他一些费用,他粗布估算了一下,这样一套“打包”下来,100平米农村平房的保温改造,至少需要15000元左右。

“改造后,室内温度至少提升了2-5度。但我劝说身边的亲戚,哪怕是经济条件较好的家庭,也不愿意花这个钱。”刘力说。

河北定州一处典型的农村平房(受访者供图)

一位曾深入了解河北“煤改气”政策的专家告诉本刊,在京津冀清洁取暖政策落地的过程中,以河北北部某市为例,中央连续提供三年财政补贴,每年3亿元,共9亿元,其中“大头”用于取暖改造的设备补助,仅切出2亿作为房屋保温改造,但大部分资金流向了城区,小部分则是县城。“由于农房情况复杂,资金配套也存在挑战,很难由政府介入大规模推进保暖改造,因此只等循序渐进,依靠个人改造为主。”他说。

刘力的堂哥堂嫂今年70多岁了,一直住在没有天然气的老房子里,每到冬天只能烧捡来的柴或玉米芯取暖。多位河北受访村民都提到,村里这样的老人还有不少。刘力解释,2021年至今,村里一直在做散煤的治理工作。“家里储存的散煤全部收走,村里的散煤销售点被取缔,在高速公路设检查站从源头防止散煤流入。”此后的日常监管中,只要看到有人家里冒烟,村干部就会立刻派人检查,有次村里一个妇女想把落叶烧掉清理干净,院子冒烟后被带走。偶尔也会有无人机来巡逻,频率不高,但村民也很担心。这就造成一部分收入较低的贫困村民处于“既没有气、又没有煤”的尴尬境地。

《骄阳似火》剧照

“在农民还住保暖性不强的房子时,农村散煤治理的节奏应考虑尽量不与现实脱节。”中国人民大学环境政策与环境规划研究所所长宋国君对本刊说。

“其实,‘煤改气’后的寒冷是一个老问题了,一直有农民反映。”高锋认为,今年之所以会引发这么广泛的关注,核心症结在于补贴的全方位退潮。前述河北“煤改气”政策专家对本刊说,自2017年起,中央财政补助每年掏出百亿元用于“2+26”城市的清洁取暖改造工作,其资金主要用于最初的设备采购,后续的运行补贴由省市县三级分担,但落实到具体地方,补贴能否到位,能发放多久,则由地方财政实力决定。

从河北各地的政策来看,自安装之日起前三年的补贴普遍按照0.8元-1元/立方米的标准推行,三年之后,省级补贴基本取消,市县补贴逐步退坡。以邢台市巨鹿县政府公开的具体数据为例,补贴按计划共发9年,第1-3年按0.8元/立方米补贴,第4-6年退坡至50%,第7-9年退坡至25%。

但记者实际调研发现,河北部分农村地区并未享受到“逐步退坡”的政策以刘力所在的村为例,他介绍,在2024年冬天结束了第三年补贴后,从去年开始,补贴“戛然而止”,并未有过渡阶段。高锋指出,补贴退坡是必然,这在最初就很明确。但现实执行中,地方政府相继发现,补贴延续的年限其实比预期更长,退坡速度也比计划慢,这充分说明,政策落地过程中遇到的挑战确实比想象中还要大。

事实上,“煤改气”工程给地方政府的财政带来了很大压力。根据北京理工大学能源与环境政策研究中心李慧等人2021年发表的一项研究表明,“煤改气”使得河北部分地方财政压力上升,以邯郸为例,“煤改气”补贴在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中的占比从2017年的1.6%快速上升到2020年的6.9%。该研究指出,仅依靠补贴来推行“煤改气”,其持续性难以保证。与此同时,河北农村的天然气受价格机制、终端销售等复杂因素影响,其价格常年高于临近的北京与天津,在今年的采暖季,河北农村的天然气价格维持在3.15-3.4元/立方米,比北京(约2.61元/立方米)和天津(约2.86元/立方米)高出约20–30%,也就是说,河北农民在冬季采暖要付出的平均成本反而高于京津的城市居民。

2020年8月18日,工人在河北省唐山市滦南县方各庄镇高各庄村安装燃气外网管道。(视觉中国供图)

刘力观察到,随着房地产市场的萎缩,村里外出务工群体的收入锐减。“以前村里的青壮年去城市打工,每年最少能赚10万元,最近几年有的能有3万元就算不错。”刘力说。多位受访的河北村民反应,最近两年,越来越多的老人开始在冬天偷偷复烧煤炭,村干部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国君建议,考虑到农村当下的能源转型现实,可以考虑给予农民一定的自主权,因地制宜地选择取暖方式,真的做到“宜气则气,宜电则电,宜煤则煤”,包括生物质燃料等多元化的能源。高锋认为,从清洁能源的发展方向来看,“煤改气”或“煤改电”的大方向不可能逆转,但长期大范围的补贴也并非长远之计。对于一些经济条件较差、真正有采暖困难的特定农村家庭可以考虑给予更多补贴,将有限的补贴资源重新配置,“让补贴政策的落地更加精细化,不过这也考验着基层政府的治理能力。”他说。

2026年1月8日,河北农村进入“三九”。孙月的妈妈照常去上班,孙月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屋子里,觉得“家里没有一点人味”。她突然想到奶奶说,最开心的时候,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屋里有人气的时候最暖和”。

(刘力、刘海、孙月、高峰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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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球球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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