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把女儿从床上拖起来。看她闭着眼睛吃饭，目送她迷迷瞪瞪地拉着书包出门，我开始琢磨，这么下去该咋整。她躺下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幸亏在学校附近租房，早上能多睡会，但满打满算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思考再三，我打算去给她请个假，下周给她免了晚自习，好歹让娃喘口气。不过，怎么跟老师开口呢？

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教育当个“好学生”，而好学生是不能撒谎的，特别是面对老师的时候。等我们长大了，某一天，孩子突然说：“我太累了，今天实在不想去学校，能不能给我请个假？”不请假，就得下狠心，把疲惫的孩子扔去学校继续996；请假就得扯个合适的理由。该不该给孩子请假，该怎么请假？这实在是考验老母亲的心态和沟通技巧。

《小欢喜》剧照

女儿小学阶段，我原本很少给她请假，基本做到无正当理由不缺勤。六年级时，孩子换了一位岁数偏大、脾气也更大的班主任，当青春期的小个性遭遇压制，孩子产生了强烈的反弹。一旦和老师杠上，尊师重道什么的瞬间被抛诸脑后，逞一时口舌之快，后果是遭到更大的压制，循环往复、每况愈下。班主任表示，从教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刺头”，女儿则慢慢发现在学校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见势不妙，我和班主任沟通了一下，老师表示，如果孩子不调整状态，她就会考虑上报“特殊”学生，如果孩子情绪再崩溃，老师顾不过来，就家长带回去自己教育，我表示一定配合学校工作。

那段时间，我曾因孩子出状况提前去学校接过两次，后来就干脆时不时地找理由请假，一是缓和和老师的矛盾，让老师不用为她耗费太多精力，二是让孩子能喘口气。你懂的，在小学阶段，一旦成为老师口中“特殊”的学生，就很容易成为全班公认的“特殊”学生，而“特殊”的孩子生存状态总不会太好。对于我找的各种请假理由，老师从无异议，我们心照不宣：互不添乱，相安无事地度过小学的最后一段时间。

《女王的教室》剧照

小学生多请几次假其实不会太影响学业，嘚瑟一下，女儿毕业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年级名列前茅。我问她：“你这么牛逼，在班主任那有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女儿表示：“她只是不喜欢我的性格，又不是不喜欢我的成绩。”毕业后的暑假，我听说班主任因为甲状腺手术住院，好在出院后恢复良好。她坚持带完了毕业班，不容易，我没去看望，觉得我们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小学的最后一学期，“请假”战略至少在“维稳”上是成功的，孩子学习状态稳定、心态稳定，老师也不至于一直被刺头折磨。不过，这也产生了一个不良影响，我们对“请假”这事有了一定程度的路径依赖，遇事总想先苟一苟，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能靠“请假”来解决的。

《薄荷之夏》剧照

初一入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女儿会有一段适应期，只是没想到这个过程痛苦又漫长。开学的前两周，她几乎每天回家都要哭一场。究其原因，一是课业重了，她觉得辛苦；二是进了一个好班，学霸太多，她技不如人；三是人际关系上不顺利。现在想来，小学毕业前的那段经历，给我们都带来了一些后续影响。我对学校和老师失去信任，倾向于把他们摆在对立面，而女儿则对人际交往心怀戒备，一直警惕、焦虑。

心理上敏感的孩子，大多生理上也比较敏感，心灵会让身体生病来给自己制造喘息的机会。那段时间，孩子总说她不舒服，我也借着流感季开始“浑水摸鱼”，频繁给她请假。中学和小学的确很不一样。“请假”的代价可以说是十分高昂。学校从早七到晚六，基本没有副科，一天的课业量相当壮观，而且全是干货，自学起来耗时费力。课后作业量不小且类型多样，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再补齐，难度也着实不低。这导致孩子每晚还是写作业到九十点钟。不去学校只是挣出了两小时睡眠和两小时户外时间。

《欢乐家长群》剧照

总是游离于集体之外，是请假带来的另一个问题。假请得越多，就越接近那个临界点，也可能喘口气就能继续前进，也可能泄了力就此沉沦。学校也意识到了危险，在微信群里跟家长们提了要求：如果孩子身体恢复了就尽量不要请假。我顿时心虚，不管学校有没有看透我的伎俩，以后请假这招估计不好使了。

期末，班主任老师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聊了半个多小时。这是一位开明且有教育智慧的老师，帮助我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了孩子的情况。沟通后的结论是，学校没有女儿说得那么“险恶”，事情没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她也没有我认为的那么脆弱。老师最后说：“从孩子发展来看，逃避压力只会让她越来越难以面对困难，而且，孩子们会互相影响，一个孩子不来，其他孩子也会受影响。”我意识到，频繁请假，除了影响学业，还触及到了学校管理上的底线，如果还想读下去就得适应中学生活，如果没有别的路可走，就要接受现有的教育体系和制度。

自此，我决定对孩子“狠”一点：“我答应老师了，我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请假。”孩子也认了，她其实很喜欢班主任老师，愿意听老师的话。没了退路，女儿反而奋勇向前，慢慢适应了“不能请假”的生活，也喜欢上了中学的班集体。老母亲也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给孩子请假，其实也是我的小小叛逆，是在投射和发泄自己的不满。然而，现实就是这样，一身“反骨”、总想批判，不会让你过得更好。这个卷生卷死的世界，你不满意，但还是要接受它，并爱它。

初三伊始，毕业年级重新编班，女儿进了直升班。各校直升班的基操都是“提前学”，从初三就开始进入高中课程，女儿不仅要适应新的班级，还要应对狂飙突进的学习进度。于是，各种不适应开始出现。上课听不懂了，作业不会做了，考试开始不及格了。我一度以为孩子会累得嚷嚷“不想上学”，没想到她的心态没崩，一直在苦苦支撑，甚至在我提出“要不要请个半天假休息”时，明确表示：“缺半天课，补起来太费劲了，不能请假。”

《追光的日子》剧照

陪孩子熬夜学习，绝对是更年期老母亲不能承受之轻。最后，是我先撑不住了。在连续两天凌晨一点之后，我发现自己白天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智力劳动，困得不行却睡不着。孩子当然也吃不消，我悲哀地发现，她的头发变少了，还有了白头发。少年生华发，让人焦虑加倍。我决定采取措施，还是老办法——请假。白天的课不能落，我把主意打在了晚自习上。

学校的晚自习十分鸡肋，甚至不如鸡肋。没有老师答疑也不允许学生讲话，更不让用电子产品，孩子面对大半不会的理科作业完全是无能为力。数学学到三角函数的最后一节时，女儿晚自习就只能和数学题大眼瞪小眼了。晚自习白白耗费时间，等晚上回家，再查解析想看明白，脑子却已经不转了。她每晚坐在桌前，魂却不在，夜是熬了，效率极其低下，第二天白天，因为睡眠不足而犯困，又是新一轮恶性循环。从性价比上看，晚自习显然是最合适“被请假”的时段。然而，我真的能以“效率低下”为由给孩子请假吗？

周末的晚上，孩子依旧苦哈哈作业中，我则反复斟酌发给班主任的信息，在备忘录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甚至还发给队友，让他帮忙出出主意。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坦诚，明确地告诉老师女儿的学习状态、遇到的困难以及请假的必要性。意料之外的是，班主任很快回复：“孩子应该用适合自己的方式学习。”然后补充：“就不用和别的家长分享了。”上面有学校的管理制度，下面有几十个需求不同的孩子，老师夹在中间，很难很难。能批准的我的“请假”，是一份难得的理解与宽容。

《请回答1988》剧照

第二天，恰逢孩子复查视力。眼科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度数涨了点，视疲劳导致的干眼症和结膜炎。孩子最近用眼过度了吧？”我点头，心中五味杂陈——身体比我们更诚实，当精神还在硬撑时，它已经拉响了警报。医生在诊断证明上写下“结膜炎、干眼症，外用消炎眼药水、人工眼泪，一日三次”，我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终于有了请假的正当理由，至少不用再为请假而心虚愧疚了。我将诊断证明拍照发给班主任，老师回复：“身体重要，多户外。”接下来，我便和孩子一起去公园观鸟。我们都需要晒晒太阳、看看远，也都需要透口气。

“请假”大概算是一个隐喻，象征着一种对抗，在制度的夹缝中，勉力争取一点呼吸的空间。而当那张诊断书成为“合法”请假理由时，我又感受到了一丝荒谬。只有孩子真的“病”了，我才能够理直气壮，她也才能心安理得。真的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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