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读

不间断的梭机:车间与档案里的大生纱厂

作者:薛芃

03-18·阅读时长16分钟

4791人看过
130年前,张謇在江苏南通创办大生纱厂,成为中国最早的民营企业之一。直到今天,纱厂车间的纺纱机仍在运转生产,在中国近现代工业史上,这是一个持续至今“原厂、原址、原业”的难得样本。 作为第二批列入国家工业遗产名单的项目,大生纱厂不但保留了百年前的生产车间这类建筑遗存,还保留下大量档案文献,统称“大生档案”,其中205卷早期档案已入选“世界记忆亚洲名录”。在采访大生纱厂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工业遗产不只是现已停用的机械设备与工厂建筑群,那些无形的经营理念、规划策略,以及由这个产业带来的城市变迁与生活变化才是工业文明更深厚的遗产。

不间断的梭机:车间与档案里的大生纱厂

30.3MB
00:0033:05
纺织女工要在机器轰鸣的车间工作,因而大多养成了说话大声的习惯

经历过大生纱厂建国前阶段的老人,如今健在的已不多,丛强是一个。老人是1931年生人,今年94岁,住在南通市中心的老小区。这是当年厂里分的房,很多老“大生人”还住在这里。丛强的脸上虽布满皱纹却皮肤细腻,身体还硬朗着,每天要去楼下院里散散步,当年的事也记得清。1947年,17岁的丛强进入位于南通西北市郊唐闸镇的大生一厂工作,她在布机间,负责给纺好的纱做检验工作。这在纺纱车间里是个好差事,没有整日操控织纱机的女工那么辛苦。

上世纪40年代末进大生纱厂的丛强,已是“织三代”了,她的父母和父亲的姨妈都在大生工作,还有更多的远房亲戚曾经也依靠大生纱厂为生,她进大生纱厂做纺织女工也是顺理成章的。算起来,丛强的长辈们是上世纪20年代的“大生人”,那十年间,大生纱厂经历了自建厂以来第一次严重的经济危机,从连续20多年的盈利到艰难维持,再加上1926年一手创办大生纱厂和推动南通工业现代化的张謇去世,这件事成为纱厂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谈起这些接近百年前的往事,丛强也只是后来听长辈说起,她并不熟悉,而她所经历的,是纱厂进入新时代的又一次转折。

像丛强这样与大生纱厂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普通人,在南通市有很多。张謇在南通创办的实业始于大生纱厂,覆盖冶铁、盐垦、酿酒、印刷、电力、运输、金融、教育、医疗等各个领域。他在南通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远不止于像大生纱厂这样的物理存在,而是渗透到这座城市的各行各业,每个人的生活。若要了解大生纱厂与南通的故事,还得从张謇的民族使命感和宏伟的实业野心说起。

张謇(中间白衣者)与梅兰芳(左三)等在伶工学社合影

大生纱厂的摇纱车间

河道要塞的码头与工厂

1896年10月,张謇筹建大生纱厂的第二个年头,筹建并不顺利,款项和机器设备都很难到位。张謇“像个到处化缘的和尚一样”,四处筹钱、打点,纱厂的性质从商办到“官商合办”“官招商办”,再到“绅领商办”,一变再变。1897年10月,“大生机器纺纱厂股票”正式发行,在经历一番周折后,张謇筹了近20万两股款。1899年,筹备四年的大生纱厂终于开工,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实现盈利。

纱厂开工后不久,张謇请画师画了四幅《厂儆图》,挂在厂内的公事厅里。乍看这几幅画不觉得特别,不过是绘有鹤、树、孩童这些常见形象的写意水墨,可事实上,每幅看似简单的水墨背后,都映射着办厂初期张謇遭遇的阻碍。时过境迁,这四幅《厂儆图》现收藏于江苏大生集团(前身是大生纱厂)。

筹建前几经考量,张謇选中了唐家闸(今唐闸镇)陶朱坝作为厂址。地理区位是最重要的因素,这里外通长江,内通通扬运河,在河运发达的长江下游地区,是个很好的航运要塞。如今来到这里,门前正对着的通扬运河仍有货运大轮不时通过。纱厂初建时的陶朱坝,多为乱坟荒地,产权大部分属于当地一位顾姓地主,为了购置这块地,张謇支付了一部分现款,另一部分折成股票,这位顾姓地主也就成了大生纱厂最早的股东之一。

曾经与现在的大生码头和钟楼

唐闸镇在南通市西北郊,车开过一座铁桥,写有“大生马头”的牌坊赫然出现,背后是一座老式钟楼,这样的钟楼在南通市还保存有另两座。“大生马头”的“马”字藏着张謇的特别用意,几乎每个大生纱厂的员工都会向我们介绍一下:“码头”的“码”字去掉石字旁,意味着排除了马前的绊脚石,大生纱厂才可以如骏马般勇往直前;而繁体的“馬”下四点特意写成三点,是因为四点为火,三点为水,棉纺厂最忌讳的就是火,因此在题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张謇将“馬”下的四点写成了三点,码头连接江海,大生便可远航千里。当时纱厂向外运输主要靠水运,通过这个码头将纱与布转运到各地,原本卸货的平台已被后来的台阶覆盖。

走进大生纱厂的老厂区里,是一个下午的4点。工厂的门口,矗立着一座红砖钟楼,建于1915年,高17.6米,是大生纱厂工业遗产建筑群中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大钟敲响了四下,从钟楼落成到现在,每到整点都会敲响报时,每周需要人工上一次发条。大生集团资产管理部部长邱松松告诉我,钟楼原本是青砖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经历过一次翻新修整,改成了当时流行的条纹红砖,直到21世纪之后,钟楼老化需要再次整修,本打算恢复成最初的青砖样貌,但由于五六十年代翻新时留下的砂浆层过于厚重,一旦剥去会对整体建筑损害较大,因此就保留了红砖的面貌,“这也是一种时代的烙印”。

有关钟楼,还有一段往事。在拜访大生纱厂曾经的党委书记张启祥时,他给我看了一本珍藏的日本画报,出版于1938年,画册里的大量照片展示的是日军侵略到江苏省的情景,其中有一张照片,主体就是大生纱厂的钟楼,为了躲避日军炮火,钟楼上临时换上了纳粹旗帜,被当时日本人的相机记录了下来。

参观大生纱厂,仿佛在读工厂的历史,从码头、钟楼开始,各个时期的工厂建筑都交纵在这片厂区里——牌坊是复刻张謇时代的,原物在“文革”时期被砸毁,钟楼建于1915年,专家楼建于1897年,公事厅建于1900年,清花间和仓库都建于19世纪末,这些建筑构成大生纱厂最老的年轮。在这之后,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红砖房、青砖楼,70年代的食堂、礼堂,80年代的宿舍,90年代贴有白色瓷砖立面的办公楼,每座建筑都是工厂不同时代的缩影。护厂河穿过厂区,将仓库与生产车间分隔开来,连通到大门外的通扬运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以直接从厂内装货,通过护厂河运输到外面的河道去。

清花是纺纱的第一道工序

邱松松特别带我们参观了清花间和仓库。所谓“清花”,是纺纱的第一道工序,即清理棉花,工人们将棉纤维与棉籽分离,清除其中部分杂质和短绒,再进入下一道工序。用建筑术语来说,清花间是砖木结构锯齿形厂房,顶部天窗做成斜面不等的锯齿,呈15度倾角,至今天窗还保留着摇臂开关的装置。

与清花间相比,仓库的建筑则相对粗糙。起初厂里建筑的密度并不高,以西方近代工厂为蓝本而建,更注重建筑的功能和流线。大生纱厂保留着六排张謇时期的棉纱仓库,100多年来它们一直是仓库,存放成品纱筒直到现在。我们去时,仍有工人在用叉车搬运作业,但此时已是一天中仓库作业的最晚时间,为了防止火灾隐患,百年来仓库始终是不通电的,依靠顶上的几个天窗的自然采光,大概每天到了下午三四点,光线渐弱,仓库也就停止作业。仓库顶部的大量木结构,是当年张謇时期从美国进口的花旗松,青砖内墙上还铺贴着大量木条,为了防潮。2022年开始,清花间和仓库开始进行新一轮的修缮,未来也可能投入文旅,对外开放参观。

使用了100多年的大生纱厂仓库,至今依然发挥着存放纱筒的作用
大生集团副总经理陈建谈到,纺织车间正在往智慧化、零碳方向做升级

纺织的机械化变革

如今提到大生纱厂,通常会这样描述:它是中国最早的民营机器化棉纺织企业之一,而张謇是中国早期民族企业家的杰出典范。

为什么是纺织业?这是我来到大生之前最大的困惑。全球的工业革命始于英国,英国的工业革命始于纺织业,从英国到美国,再到后来的日本,工业的机械化变革几乎是从一台纺织机开始。到了中国,上海的轻工业机械化也是最早从纺织行业开始的,上海机器织布局是由李鸿章于1878年主持筹建的中国第一家机器棉纺织厂,早于大生纱厂近20年,但不是民营的。

张启祥向我解释到,最朴素的原因还是纺织是民生之根本,但张謇把大生开在南通,背后有更复杂的原因。1895年4月中日签订《马关条约》,大量“洋货”涌入中国,冲击着本土市场,其中洋纱占比最大。从1894年(光绪二十年)到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通过华北和长江口岸输入中国的洋纱高达50多万担,占据了华北、华中地区80%以上的市场。这些数字对张謇的触动很大。他进一步研究了光绪、宣统两朝各年的海关贸易册,发现当时进口的最大宗商品是棉纺织品,其次是钢铁,两者皆很重要。在他看来,中国必须“推广棉地、纺织厂”和“开放铁矿、扩张制铁厂”,这就是“棉铁主义”的经济发展战略。

南通纺织博物馆现在还保存着一台“亨利织机”,虽然起了个洋名字,但这台织机并不是进口的,而是1914年到1917年间由南通资生铁冶厂制造的。与重工业遗留下的重型机械相比,轻工业的机械设备轻巧得多,如今看来略显笨拙的钢铁装置,在当时已是最先进的工具。资生铁冶厂也是由张謇创办的企业,1914年张謇授意铁厂仿制英国老牌的亨利织机,前前后后制造了千余台,供大生纱厂使用,织机主体由钢铁制成,部分机件是木制,通过齿轮、皮带、打手等机械构件带动织机自动进行开口、投梭、打纬等动作,人工需要做的就是管理机器。在此之前,纱厂使用的动力纺织机都是从英国进口的。

现收藏于南通纺织博物馆的亨利织机

明清之交开始,南通就逐渐成为江苏的产棉重镇,再加上南通位于长江以北,受长江天堑阻隔,战乱很少波及,这里的棉产业和纺织业一直发展并稳定下来。张謇是南通海门人,当所有天时地利的因素占尽,大生纱厂也就成了他庞大产业的第一步。

事实上,除现在的大生老厂之外,张謇还在南通办过三个纱厂。1904年最初的大生纱厂扩充至4.08万锭,张謇决定在现在的启东市筹建第二个纱厂,1921年、1924年,大生三厂、八厂分别建成投产。在张謇最初的宏伟蓝图里,他在南通地区筹建八个纱厂,但由于战乱、资金等各种原因,最终只建成了四个。其中,位于启东的二厂在抗战时期被炸毁,三厂开设在位于南通市东边的海门,现在仍然在生产经营。八厂在后来的规划中搬迁到了新的位置,也在唐闸,距离老厂不远,是现在的“大生路1号”。

我们来到位于海门的三厂时,见到了现在三厂的总经理吴琼。像大生一厂一样,三厂也保留了一座钟楼,以及建厂时办公的公事厅等老建筑。吴琼告诉我们,如果要讲三厂的历史,最适合的一个词是“生不逢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大生一厂、二厂获利丰厚,这时的张謇雄心勃勃,计划再建其他几个厂,而当三厂建成时是1921年,“一战”结束了三年,此时欧洲国家的生产力逐渐恢复,纺织品的出口受到严重影响。进入20年代,大生开始经历经济危机,此时正是三厂的起步阶段。不过三厂几经坎坷,现在成为了大生除一厂之外唯一一个延续了百年的厂。

最新的智慧化生产车间内,纺织女工骑车穿梭在机器间

开拓全产业链的魄力

1924年大生的四个纱厂全都建成。与此同时,张謇的事业遍布整个南通。以大生纱厂为核心,为了修配机件,张謇创办了资生铁冶厂;织纱余下大量棉籽,他为了利用这些棉籽榨油,开设了广生油厂;炼油的下脚料可以制作肥皂,大隆皂厂应运而生;为了解决大生纱厂的运输问题,水利、大轮、小轮公司相继诞生;再利用大生纱厂的剩余动力开设大兴面粉厂;为了解决职工宿舍问题,懋生地产公司诞生;为了研发织布技术、培养人才,张謇又创办了染织考公所、纺织女校等。张謇在南通开拓了一种全链条的循环生产的模式,每一个生产公司环环相扣,这在当时非常先进,现在南通几乎随处可以看到张謇打下的基础,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产业改变了南通原本以农业为主的社会结构,创造了工业化的现代南通。

张謇的工厂大多都在唐闸镇。在有大生纱厂之前,这里只是一个普通小镇,但由于纱厂的兴建,小镇逐渐成为中国最早的工业化小镇,并奠定了南通“一市三镇”的格局。这种全产业链的生产经营模式,直到今天都被人津津乐道。然而,全速推进、全面铺开的局面,也为后来的危机埋下了一定隐患。

生于1964年的张慎欣是张謇的重孙,张孝若的孙子。他的父亲张绪武于1928年出生时,张謇已经去世两年,而仅仅七年之后,当时掌管大生的张孝若也突然离世,张绪武对他的父亲张孝若的记忆也很模糊。在接受本刊采访时,张慎欣说他很小的时候并不知道家里曾有这么大的产业,父亲在1950年就北上支援北大荒建设去了,“文革”时期他的长辈都遭到冲击,家里人也不会提起过往。直到长大以后,张慎欣才逐渐了解到自己的家史,而他的家史也是一段南通市的近代史。

有关大生上世纪20年代经历的危机,张慎欣说到,一方面大生建厂早期,民族资本还很薄弱,“一战”之后,当外国资本强势侵略中国的时候,民族资本很难独自抗衡。另一方面,张謇在晚期做了大量教育、慈善和社会事业,当大生纱厂盈利颇丰的时候,可以支撑这些事业,但当经济下滑、企业利润没有那么高时,经济危机就出现了。“某种程度上来看,并不是大生纱厂的经济危机,而是它无法带动张謇创办的一连串的产业共同运转。”张慎欣说。大额的资金出入、挪用、出借,导致资金链出了问题。再加上国际金融危机袭来,大生纱厂一度陷入经济的窘境。1926年8月24日张謇去世,大生纱厂由他的儿子张孝若和上海银团的李升伯接管,慢慢扭转局面,张謇时代的大生纱厂结束了。

张謇的“档案意识”

在中国近代工商业的研究中,大生纱厂是一个经典且翔实的案例,之所以后人对大生纱厂的细节所知甚多,是因为大生保留下来了大量珍贵的文献,包括从130年前建厂至今的万卷档案,最重要的是会计清单、合同、相关文书等。其中从1895年到1907年的205卷早期档案已入选“世界记忆亚洲名录”。它的重要性在于:工业遗产不仅是建筑遗存,档案和早期民营企业的经营模式也是重要部分。大生档案的完整性也显示出张謇对档案的重视,这在同时代的其他民族企业家中是很罕见的。

朱江在南通市档案馆工作了近35年,整理档案是个坐冷板凳的差事,几乎从刚开始工作,朱江就在跟“大生档案”打交道,一直到现在,他仍在整理和研究有关大生纱厂的百年档案。这是一个庞大的史料库,至今仍有很多档案没有做更细致的研究。

为什么张謇如此有档案意识?朱江解释道:“张謇年轻时做过幕僚,幕僚相当于私人秘书,从文书学和档案学的角度,幕僚既处理文书,也管理档案,因此是个兼职的档案管理员。张謇十分重视档案的形成与积累。”大生纱厂最早的有关档案管理的制度,体现在1899年张謇制定的《厂约》中。《厂约》是大生纱厂早年的企业管理制度,开宗明义大生纱厂的设立是“为通州民生计,亦即为中国利源计”。其中有一部分刻成了碑,立在现在的老厂里。

南通市档案馆研究员朱江多年来一直在整理研究“大生档案”

张謇的儿子张孝若所作的《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自序”中说:“我父有许多实在的事业,他一生几乎没有一件事没有一篇文字的。”因此,后人可以近乎完整地回述张謇的一生,然而由于张謇所从事和参与的产业太多,游走于上海与南通之间的政商界,人物关系网错综复杂,即便有这么多档案,要想厘清他的一生也并不容易。

由于早期大生纱厂与上海关系密切,很多业务往来于上海与南通之间,早在1896年,张謇就在上海成立了大生沪所,直到上世纪50年代沪所撤离,我们现在所说的“大生档案”,其中最重要的部分都是当时保存在大生沪所的档案,主要的部分到1953年结束。“其实很多档案的原件早已丢失,尤其是信件、函电、合同这一类的,但是当时沪所都会再复抄一份备份,档案中有一部分就是这样的备份。”朱江解释道。由此可见,张謇对档案的重视程度。理论上大生系统各个单位都会形成相应的档案,但是由于战争的原因,张謇在南通所创立的企事业单位,如大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等,其形成和保管的档案绝大部分都不存于世。

翻开每一卷档案,都有不同时代整理和修复的痕迹。上世纪50年代末,南京大学历史系对这批档案进行了一次系统整理,后来转入南通市档案馆。又经历了“文革”期间的多次辗转,如今这批“大生档案”保管在南通市档案馆的库房。近年来,工作人员也将所有档案都做了电子化,供人查阅。

“大生档案”原件。从筹备建厂前一直到现在,大生保存了大量账目、信函、合同等珍贵文献

朱江带着我们下了库房,去看看这批大生的文献遗产。一万余件档案整齐地排列在库房架上,与南通市的其他3.4万件民国档案一起,成为南通民国史的重要一部分。档案基本按公司单位排列,经过去酸处理可以保存得更好。朱江随手取出一本,是一份会计档案,内附几份送银回单。所谓“送银回单”,就是买了东西或借了钱的一份回执单,类似于收据,比如租房费用缴纳,与洋行、钱庄、华盛纺织总厂、沙花公所等单位款项往来的回单。“这些经营款项都是非常真实发生的,大生的关系网络都藏在里面,每一笔钱是如何进出的,都有详细记录,这对于研究早期企业的经营也特别珍贵。”朱江说道。

档案能保存到现在,历经多难。朱江告诉我,南通解放前夕,当时大生的掌门人张敬礼最终选择留在大陆,大生的资产没有南迁,档案也得以留在南通。在后来公私合营的过程中,这些档案为大生企业的清产核资提供了原始数据。1952年1月,大生完成公私合营,成为全国最早完成社会主义改造的一批企业之一。

车间里的女工

当我第一次走进大生的纺织车间时,才终于明白纺织是怎样一份辛苦的工作。第一道车间是清花间,清花机器是大块头,不是高频运转,室内不算过于嘈杂,只是看到巨大的机械臂在循环往复地转动。过了清花间,一股热浪袭来,眼镜迅速起了雾,巨大的轰鸣声、各种频率的嘈杂的机械转动声充斥着整个车间,与人说话时不自觉地就会提高声音。所以在日常生活里,纺织女工都是大嗓门,因为她们在工作时要一直喊着说话,这是独属于她们的“职业病”,与此同时,很多人也会在长期的轰鸣声中变得耳背。纺织工人间有一个笑话,说在车间里闹矛盾吵架,都是凑在一起悄声耳语地吵,因为喊着吵架是听不清的。除了说话与听觉,多数纺织女工也会出现呼吸道的问题,因为纺纱的每一道工序中,都会产生大量细绒和粉尘。在生产车间里,吸尘的设备和纺织设备一样,不停地运转着。

肖妙珠和张敏是70年代进厂的纺织女工,她们那个时代,已经没有大生一厂的说法了,而是改为“国棉一厂”。她们所在的是国棉二厂,也就是原来的大生八厂,她们叫“老八厂”。她们在厂里工作的七八十年代,是纺织厂又一个“黄金时代”。肖妙珠和张敏在整理车间工作,是纺布的最后一道程序。需要说明一下的是,纺织厂的工作通常分为纺纱和织布,纺纱是大生最核心的业务,织布是阶段性才有的业务。肖妙珠记得,她们做成布检查,比纺织工的工作舒服不少,不用整日埋在轰鸣的机械声里,也不用上夜班,但她们最费的是眼睛,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强光的照射下,检查一匹匹白布上有没有瑕疵。时间长了,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1947年进入大生工作的老人丛强,如今仍记得很多纱厂往事

新中国成立后大生一厂最兴旺的时候,有上万纺织工人,其中百分之七八十是女性,也有少部分是男性。男性主要是机修工,负责维护这些常年运转的纺织机,清花间也有部分男工,因为早期清花的工作里,很多都是体力活儿,需要搬运棉花原料,清花之后的工序,梳棉、粗纱、细纱、络筒、检验各个环节,基本都是女性织工。记得在海门采访时,当地的人告诉我们,七八十年代纱厂效益好的时候,若是谁家娶了个三厂的女工,那是值得四处炫耀的大好事,漂亮的女工更是很多人追求的对象。

纺织业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早期工厂人多,需要做的并不是操控机器,而是他们需要人工在每一个环节搬运、输送。人力成本都消耗在转运过程中,因此这些女工虽然每天都在车间,掌管着一小片机器,却每天都要走上几万步。技术不断革新之后,这些运输工作基本上都被机器取代,纺织车间里需要的人工越来越少。直到国企改制,市场经济袭来,纺织厂也躲不掉巨大的下岗潮,“纺织女工”这个称谓也逐渐打上了时代的烙印。

从大生建厂时,虽然设备和技术在不断革新,但每一代的纺织女工都在面对同样的制作工序,噪声、粉尘、长时间站立,是她们每个人逃不掉的。她们算得上是中国最早的职业女性。

从张謇办厂到今年,大生纱厂已经经历了130年的历史,其间纱厂几乎没有停工过一天,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候,濒临破产危机,纱厂也还是挺了过来。现在的大生纱厂是江苏大生集团,智慧化的生产车间里,几乎看不到工人的身影。从曾经的16支纱到32支、100支,到现在的300支,材质从棉到现在的混纺天丝为主,技术和产品都在不断变化,机器的效率变高了,人工少了,但纺纱的工序从清花到络筒从未改变。

(参考资料:章开沅著,《张謇传》,浙江古籍出版社;南通市政协文史委编,《南通纺织史话》,中国文史出版社;感谢江苏大生集团有限公司、李玉、张若愚、严泉、陈海兵对本文的帮助,实习生曹泓对本文亦有帮助)

文章作者

薛芃

发表文章137篇 获得0个推荐 粉丝918人

中读签约作者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下载中读APP

全部评论(189)

发评论

作者热门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