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覃思
03-04·阅读时长9分钟
编辑·王珊
2月25日是湖南怀化沅陵县清浪乡上赶集的日子。每5天一次的赶集,是沅江边上打岩坡村上茅洲组村民采购生活用品、药品、农作物种子的唯一方式。上茅洲组原本有200多人,年轻人外出打工后,只剩下四五十个老人在村里,村子里没有小卖部。因为人太少,前几年村卫生室也撤掉了。
打岩坡村位于武陵山南麓,四面环水,交通很不方便,去到镇上的公路仍是土路,还是十多年前修的。一旦下雨,路面泥泞不堪,摩托车也无法通过。再加上山地道路坎坷曲折,老人在剧烈颠簸中容易晕车。对于他们来说,去到清浪乡,坐船是更好的选项,一个来回10块钱。
2月25日早上5点多,天还没亮,打岩坡村的11位村民登上了岸边码头的“湘沅陵客0301号”客船。客船有一层船舱,里面装有固定的长板凳,核载46人,只有一位开船师傅,姓谭,也是打岩坡村的。他73岁,身材矮瘦。船上还有邻村的几个村民。出发早,是因为集市上午货品充足,去得晚很多东西就卖完了。而去往清浪乡的这趟船要开四五十分钟。客船要先驶过村落间的蜿蜒小河,最后才进入宽阔的沅江,再过两三分钟后,横渡到南岸的清浪乡。
10点多,村民带着满载的收获,在清浪乡的码头登船回家。那时江面平静,天气晴朗,客船进入沅江,从南岸驶向北岸的时候,一艘体型大它两三倍的“怀绿水1号” 油污垃圾回收船在自西向东快速行驶,顺流而下。
在短短1分钟之内,两艘船的距离迅速缩短。从后来网络上公开的监控视频看,这片水域空旷,没有其他船只阻挡,但距离缩短后,两艘船都没有明显减速或掉转方向,油污垃圾回收船从侧后方径直撞入客船船尾,然后才减速。24秒钟后,客船没入江水。
2月26日上午,沅陵县召开新闻发布会称,“湘沅陵客0301号”客船横渡行至河中间时,被“怀绿水1号”油污垃圾回收船撞击船尾,导致倾覆沉没。经多种技术手段和入户摸排核实,初步确认事发时客船上有19人:已搜救出5人,其中2人不幸遇难;其余14人仍处于失联状态。
向薇告诉本刊,自己的父亲向铁是幸运逃生的3人之一。向铁59岁,身体健朗,会游泳,事发时他坐在客船靠近船头的位置。“两只船相撞时,(客)船直接从中间碎了、翻了,他几秒钟就沉下去了。他用脚踢窗户,踢破了才游出来,抓住了一件救生衣,在水里漂浮了很久,等到了救援的船。”向薇说,客船上一直挂有救生衣,但她从没见乘客穿过。
向薇住在怀化市区,她对父亲独自出门不放心,会固定在赶集日10点左右跟他打视频电话。事发当天联系不上父亲后,她就觉得不对劲。11点多,向铁在岸边借了村民的电话打给女儿。向薇感觉父亲“吓傻了”。“他上岸之后,别人扶着他去洗澡换衣服、烤火,几个小时过后他才缓过来。”向薇说,父亲神志清醒,能讲述事发经过,但是呛了水,嘴巴、鼻子里面都有血流出来,浑身发痛,当晚被送到了医院的重症病房。
向薇从父亲那儿了解到,另外两位幸存者是船长谭师傅,还有个一岁多的孩子。“原本孩子爸爸抱着他在船前面,没有进船舱,事发时爸爸给孩子穿了件救生衣、丢到水里面,再回去救孩子妈妈,没有再回来(浮出水面)。岸上的人看到后开船过去把小孩捡起来才救活的。”
25日下午1时左右,事发水域封航。怀化市蓝天救援队队长张磊下午1点多收到消息赶往事发现场。由于事发当地偏远、路况差,200多公里的路,张磊他们开了4个多小时,到达时已是傍晚6点多。张磊告诉本刊,现场有来自临近各市的50多名蓝天救援队队员参与救援,首要任务是确定沉船位置,但他们很快遇到了难点——水深。“一般我们用的声呐探测距离只有30米,只能处理一般河道中的事故。这次沉船的位置在库区,水深有58米,相当于20层楼高。”
张磊表示,水深超过了一般潜水设备的安全深度40米,需要重潜装备。然而“乡间土路很窄,弯比较多,从深圳过来的重潜装备需要集装箱运送,很不好运。”一直到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救援人员才确定沉船的精确位置。张磊告诉本刊,26日下午,救援队通过水下机器人看到船舱内有七八个人。但水下机器人无法进入船舱,一直到26日晚仍未能将水下的村民打捞出来。2月28日,湖南怀化市沅陵县“2·25”水上交通事故救援指挥部通报,沉没客船已于28日晚21时26分打捞出水,14名失联人员中已搜寻上岸9人,均不幸遇难,仍有5人失联,事故救援指挥部在扩大搜救范围,搜救剩余失联人员。
沅江是湘西最大的河流,沿岸分布着不少县城,沅陵县靠着沅江中游,西接另一条大河酉水。对于高中生小涵来说,坐船出行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她住在距离出事村庄五六公里的洞庭溪村,从小学开始就要坐船去清浪乡上学。为了配合这样的出行方式,学校的作息时间也会有所改变,“上10天放4天”。每到放学时间,河边就会停五六艘客船,把周围村子里的学生接回家。小涵说,大家都不穿救生衣,没人觉得害怕——客船里都有客舱,凳子连在一起,“老人们坐在一起闲聊,孩子就在边上玩手机”。
但近几年来,随着开船师傅和船只的减少,出行变得更加不便,“几个村才有一艘客船”。向薇告诉本刊,谭师傅住在父亲家对面,开船经验丰富。“从我懂事起他就在开船,至少有二三十年,一直都没有出过事。这些年师傅年纪大了,前些年得了脑溢血,做了手术,村里人也劝过他不要开船了。”尽管如此,向薇说,谭师傅的船还是很多村民的唯一选择。“我们这里还有一艘客船,船长年轻些,但不经常跑。加上老师傅是先跑船的,人之常情,我们都会坐他的船。”向薇记得谭师傅开的一直是同一艘铁船,近年整修翻新过,船看起来很新。
对于沅江上开船的老师傅来说,“怀绿水1号”是一个新面孔。根据怀化市水运事务中心的公开信息,“怀绿水1号”是怀化首艘多功能船舶污染接收处置船,相当于是一个水上生活垃圾、污水、油污水接收处理站,平均每天大约能接收生活污水35吨、船舶垃圾2吨、油污水15吨,2023年11月“怀绿水1号”开始在沅水沅陵县城区航段作业。怀化市水运事务中心2023年的新闻稿称,“怀绿水1号”投入作业标志着“怀化结束船舶生活垃圾、油污水通过手提肩扛处理的历史,水域污染物处置正式迈入现代化、机械化‘快车道’”。
在紧靠事发水域的高坪村,村里仅有的一艘客船属于60岁的舒伟。他告诉本刊,他们将“怀绿水1号”称为“环保船”。环保船出现之前,船上垃圾依靠船员自觉带下船,河面经常能看见垃圾。环保船出现的一年多,舒伟注意到河面环境确实有改善。他靠岸时,会把船上垃圾交给环保船的船员,他们有三五个人,二三十岁,很年轻,但彼此没什么交流,舒伟也不知道船员是否是本地人。对于这样的新船是否会带来当地水域航行规则的改变,舒伟表示了否定,他说环保船的速度、体型都和一般江上会遇到的货船接近,并不会引起特别的关注。
开船规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避碰规则》第二十条:机动船或者船队在掉头前,应当注意航道情况和周围环境,在无碍他船行驶时,按规定鸣放声号后,方可以掉头。第十二条:除另有规定外,横越船都必须避让顺航道或河道行驶的船,并不得在顺航道行驶的船前方突然和强行横越。舒伟说,当地客船在进行商业运营前,船长都要经过严格的笔试和实操考试,才能获得资格。
舒伟有10年的开船经验,常常往返于事发水域的两岸。他有些难以理解两艘船为何会在如此宽阔、空旷的江面相撞。舒伟说,这两三年来这片水域货船不多,从未达到拥挤的程度,加上附近水库建好之后,水流平缓,河道宽阔,几乎不会遇到危险情况。不像20世纪80年代水库还没建成时,河水湍急、河道窄,船和船都紧挨在一起,开船惊心动魄,需要高超的技术。
出事后,涉事的油污垃圾回收船已安全靠岸停泊,船上3人现已被警方控制。在看过监控视频后舒伟觉得环保船和客船可能都存在一些问题。“按道理,横渡船要让顺流船先行。”舒伟说,客船驾驶舱并没有盲区,平时他都会四处张望,和其他船只保持距离,如果遇到有顺流船靠近,他一般会选择减速让对方先过,很少在河上遇到有人抢速的状况。
“但是特殊情况下,顺流船也要采取避让措施,比如减速、倒挡。这次可能是两方都大意了,以为碰不上,或者有走神的情况。”舒伟说。另一位曾在出事水域附近开过6年客船的陈汉认为,“(靠近时)油污船稍微转一下方向,事故就不会发生。就算不转向,马上停船,挂后退挡,就算避不开,撞击的力度也不会那么大。”他告诉本刊,正常来说,客船的时速只有二三十公里,大船速度更快,也快不了很多,“水面很宽,两边的船只需要稍微注意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最初的14位失踪者中有10位都来自沅陵县清浪乡打岩坡村上茅洲组。向薇告诉本刊,这个组还剩30多户人家,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村里没有学校,孩子也会跟到城里去。向薇的母亲在怀化帮她带孩子,只有父亲留在村里,跟年岁相近的大伯、三伯和三伯母同住一间堂屋,互相照应。村里家庭也多是这样。
这次船难中,向薇的大伯、三伯和三伯母也落水失踪。“大伯70多岁了,是独居,大伯母也在镇上带孙子。我三伯和三伯母60多岁,子女都在外面上班。三伯有个儿子还没有成家,他本来是说下个月要去工地上找活儿,赚钱给儿子修房子、娶媳妇。”小涵的姨婆今年刚满60岁,出事时也在这艘客船上。对突发的意外,小涵不知如何接受,“姨婆人很开朗,总是有说有笑的,对我们家也特别好,过年送了很多鱼过来,到现在还没有吃完”。小涵的印象里,姨婆闲不下来,养羊、养鱼,这次去赶集是为了到市场上买中药材回来卖。
洞庭溪村的廉兰花和她的丈夫陈德胜也出事了。提起这对夫妻,亲友和村里人都十分感慨。两人今年60多岁,陈德胜是聋哑人,廉兰花因小儿麻痹症腿部残疾,走路必须得拄拐杖。同村村民邓为告诉本刊,两人住在洞庭溪村较为偏僻的地方,“很多村民都住在山顶上,他们住在山沟里”,出门必须要经过一个大坡,再走水路出行,“坐船要转几道”。
陈德胜的外甥媳妇告诉本刊,陈德胜年轻时主要靠编织农家用具谋生,后来种地、捕鱼。捕鱼是个辛苦活儿,“起早贪黑地撒网、收网,再等到鱼贩来收”,陈德胜尤其能吃苦。2017年左右,当地对打鱼有了限制后,陈德胜靠亲戚的帮助和卖点柑橘为生。邓为说,村里原本有2000多人,越来越多的人外出打工后,只剩下八九百人。留下来的老人除了种地外几乎没有营生,村子附近偶尔有工程建设,可以做几天小工,但几乎没人会喊陈德胜,“他家偏,出来要很长时间”。
陈德胜一米六出头,身材不胖不瘦,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和老婆一起出现。村里人对他印象很好,“别人家里有什么事,他都会过去帮忙,做事很实在”。两人此次出行是为了送陈德胜的丈母娘离开。这个家庭最隐痛的地方关乎陈德胜的儿子陈流潇:8年前,19岁的陈流潇离家出走,至今没有音讯。事发后,全家都在想办法联系上这个唯一的儿子。
谭晨家在下茅洲组,虽然与上茅洲组相邻,但两组走水路也需要半小时左右。她告诉本刊,交通不便一直是当地村民关心的事情。早在2016年,就有当地村民在红网(湖南网络问政平台)留言对通行道路的问题进行问询。对方说自己是沅陵县清浪乡打岩坡村上茅洲组人,他询问上茅洲的泥巴路为什么一直没有修成水泥路。
2023年9月,又有自称是打岩坡村上茅洲组村民再次留言询问公路硬化问题。沅陵县清浪乡人民政府回复,2018年经乡、村申请,县交通部门到打岩坡实地进行了航拍调查,因达不到通畅标准(村民小组需要达到25户、100人)而未通过。2019年乡政府再次申请,2020年村部至上茅洲组的路通过审核,但由于政策的阶段性和2020年自然村通水泥路省规划库调减补充新增项目资金一直不到位,最终项目搁浅。这次出事后,村民对日后的出行更加充满了忧虑。
(应受访者要求,除陈德胜、廉兰花、陈流潇外,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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