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好，上一次我们讲到了中国民俗文化的主要内容，讲了第一个和第二个问题，物质文化和制度文化。今天我们接着讲第三大类，“精神文化”。民俗文化当中的精神文化，包括民间的宗教信仰、民间文学、民间艺术、民间游戏、民间的体育、竞技、民间的医药、卫生等等。很多带有民间科技的性质，内容是非常丰富的，我们今天不可能全部都详细地讲，就着重讲民间信仰和民间文学艺术这几方面。

首先我们讲民间信仰。民间信仰包括民间的宗教、民间的禁忌、民间的风水、占卜等等。在民间信仰当中也包含着一些迷信的内容，但是不应该笼统地把它们都看成是封建迷信。根据国外大百科全书词典的定义，迷信是一种蛊惑人心的、谬误的认识。而民间信仰它只是一种俗信，民俗的一种信仰。凡是人们不理解的东西，或者人们不能够掌握它的事物，往往就会出现一些幻想性的因素，表现出一种人类童年的无知，产生的一种幻想性的认识，这当然是不符合科学的，但是也不完全是迷信，就是它往往是一种生活经验的结晶，所以在民间的信仰当中，包含着一些科学的内容和文化的成分，所以我们不能笼统地加以否定。

过去在“左”的思想流行的时候，把这些都看成是封建迷信，统统打倒，统统禁止，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尊重群众的信仰，尊重人民的一些创造，尽管这些创造，我们看来是比较落后的或者不符合科学的，但是它们包含了人民的生活经验，我们必须要尊重并加以辩证的分析。

我可以讲一个例子。我在大瑶山调查的时候，发现那个地方原来有很多原始森林，所以它那个地方气候、水土保持都很好。可是1958年的时候大跃进，破除迷信，首先破除这个山神、树神信仰。过去有这个山神、树神信仰，人们不敢砍伐树木、森林，破除迷信把森林都给砍光了，结果一下大雨，没有绿色水库来保持水土，山洪爆发，水都流光了。冬天，金秀的河水就很少了，气候也变得不是那么润湿，比较干燥，有的时候很热，有的时候很冷。所以他们群众就说，你看这是山神对我们的报复，树神对我们的报复。

其实我们用科学的观点来分析，这不是神仙的报复，而是由于破坏了生态平衡，砍伐了森林造成的。群众在世世代代的生活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们认为森林和他们的生活关系非常密切，一定要保护森林，这是他们的经验。我们把它当成迷信，完全破除了之后，反而就破坏了他们的这种信仰中的一些科学成分。所以我们必须看到一些群众幻想的、迷信的外衣中包含着一种科学的内涵。群众不知道怎么解释，不知道科学的解释是一种生态平衡，只是把它看成一种树神的、山神的保佑，但是它的内涵确实带有科学成分的。另外我们看敦煌的壁画、雕塑，它们好像也都是宗教迷信，但实际上包含了很多古代文化的丰富内涵。

所以我们必须对这些民间的信仰、人民的宗教，抱着尊重的态度。我们可以把它看成一种社会规律，就是善、恶因果律。人民坚信正义的事业必胜，所以他们很乐观，坚持行善，反对一切邪恶的东西。我们在这个宗教信仰当中，可以看到一些行善的积极因素。同时我们还发现，一些神佛是我们的祖先，特别是一种英雄的祖先。所以对神灵的崇拜往往是一种英雄崇拜，祖先崇拜也包含着自然崇拜，自然崇拜包含着天人合一，就是和自然环境和谐的一种科学内涵。总而言之，我们要尊重民间的信仰，贯彻宗教自由、信仰自由的政策，尊重群众美好的愿望。当然有些迷信的成分会影响到群众的生活，耽误了治病或者影响了工作的正常进行，那么在这一方面，我们就应该进行科学知识教育，使群众认识到科学的规律，让他们自己破除迷信，而不能取缔它或者下命令来破除迷信。禁止是绝对不行的、不能奏效的，所以我们觉得对待民间信仰，应该抱着这样一种分析的态度。

第二个方面，我们讲一讲民间文艺，就是民间文学和民间艺术，这是内容非常丰富的两个方面。

民间文学是鲁迅所说的“不识字的作家的作品”，它是一种口头文学，又叫口传文学。民间文学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可以说所有的群众，只要会说话，就可以参加创作、参加流传，是亿万人都参加的，所以它的内容很多，形式也很多。按照形式和流传情况，可以把民间文学分成三个大类。第一大类就是民间的韵文。韵文作品主要是包括民间的歌谣、民间的谚语、民间的长诗、民间谜语等等。民歌和民谣是不一样的，我们统称歌谣了。

民歌就是唱的，比方像《茉莉花》，《孟姜女小调》这些。民歌按照音乐上的分类可以分成三个大类，一个就是号子，劳动号子；第二个大类就是山歌，像《信天游》，南方的山歌；第三大类就是小调，这是音乐上的分类，这个内容很多了。

民谣和民歌不一样，它是一种顺口溜，只说不唱。很多民谣是由儿童来传说的，所以又称童谣。古代对童谣很重视，把它看成是天意的表现，是天上的荧惑星下凡——荧惑星就是火星——下凡变成小孩儿，因为小孩儿比较喜欢穿红衣服，就认为是火星下凡。民谣被认为表现了一种天意，所以在二十四史里面有《五行志》，记载了一些古代的童谣，这些童谣就是带有褒贬性质的，有社会讽喻的性质，对一些坏人、好人都有不同的说法。比方汉末童谣，说董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民间谚语也是一种民谣，但是它更短，是一种哲理性的民谣，它往往一两句话就是一首，但是很完整也很深刻。比方说“真金不怕火炼”，就一句话，但是它包含着非常深刻的哲理，像“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步步歇”。这些谚语都是很深刻的、带有哲理性的。

民间长诗是一种韵文作品，可以分成几个大类。

第一大类是民间的抒情长诗，就是长篇的抒情诗，像彝族的《我的幺表妹》《妈妈的女儿》，就是关于爱情的、关于妇女的命运的、哭嫁的长诗，有两三千行，在汉族里面很少有的。

另外一大类是叙事长诗。叙事长诗里面又分两大类。一大类是民间的史诗。史诗可以是非常长的，我们中国有三大史诗：藏族的《格萨尔王传》（又叫《格萨尔》），蒙古族的——主要是新疆、西蒙古的《江格尔》，还有一个柯尔克孜族的英雄史诗《玛纳斯》。

《玛纳斯》一共有八部，在吉尔吉斯共和国也有，过去他们记录只记录了三部，我们中国有八部，而且会说八部的民间艺人现在还活着，可以说是当代的荷马。2005年10月我们到新疆去开会，还见到他，还很健康，他会说八部，二十多万行。《玛纳斯》表现了玛纳斯这个英雄的家族，八代人的英雄事迹。这些英雄史诗都表现了一种保卫国土、征服了很多国家，保卫人民，使人民得到幸福的这样一些英雄人物。

世界最长的一首长诗，是我们藏族的《格萨尔王传》。经过统计，它有好几十部，六十多万行，也可能还不止这个数目，这就比过去人们认为的世界最长的长诗，印度的《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要长一倍多。藏族的《格萨尔王传》，表现了格萨尔王战斗的英雄的一生。他原来是天帝的儿子，带有神话色彩了，因为民间人民生活很痛苦，他同情人民，所以下凡来解救人民的痛苦。他变成一个穷苦的牧童，从小放牧牛羊，后来经过赛马取得冠军，就成为成为格萨尔王了，娶了一个最漂亮的姑娘珠牡做王后。他进行了好几十次征战，征服了很多国家，保卫了他自己的国土，最后完成了拯救人民的使命，并且下地狱救出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最后又回到了天国。这几十部长诗，每一部都是征服一个国家或者打败一个敌人，甚至于到二战时期，据说还有征服希特勒法西斯的，所以它是不断地发展的，它的内容非常丰富。

除了三大史诗之外，像蒙古族、哈萨克族，还有很多英雄史诗。

西方一般主要是英雄史诗，但是我们中国还有很多神话史诗。它比英雄史诗更加古老，讲开天辟地、创造人类、创造万物，以及洪水、人类民族的迁徙，这样一些古代历史的。这种神话史诗把很多古代的神话系统化了，用歌谣的形式唱出来，一般是在祭祀祖先的时候唱的，所以它的内容表现了一个民族的历史，非常丰富。

此外还有民间故事诗，它是用一两千行、两三千行的篇幅唱一个故事。大家比较熟悉的像《阿诗玛》、《召树屯》，唱孔雀公主的故事，这一类一般是唱爱情故事的比较多。中国古代有《孔雀东南飞》，没有少数民族的那么长，像云南傣族有好几百部故事诗。

民间谜语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了，是一种语言游戏；还有民间的绕口令，又称急口令，比方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说得很快，但是很有意思，说错了就引人发笑，它可以训练口齿，对于外国人或者儿童学汉语比较有帮助，对于演员训练口齿流利，也是有用的。这是民间韵文作品。

第二类就是民间文学当中的散文作品，就是民间故事。

广义的民间故事包括神话和传说，神话和传说一般在国外叫做严肃故事。为什么叫严肃故事呢？由于传说这些神话和故事的人，他们认为这些神话和传说是真人真事，他们很相信，所以用严肃的、甚至于是神圣的一种态度来叙述，所以叫做严肃故事。

狭义的故事不包括神话和传说。狭义的故事又叫虚构的游戏故事，play tell又叫play story。这个游戏故事，包括民间的童话、民间寓言、民间的笑话，以及民间的生活故事，像《长工和地主的故事》、《巧女的故事》，一些民间的劳动故事，这是一种自觉的、虚构的、作为说来玩的故事。

民间传说、神话，在中国古代就很多了，像神话中的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后羿射日，都表现了远古人们的一种幻想、一种愿望。英雄传说比方我们关于黄帝和蚩尤大战的传说，里面有很多神话的成分，说蚩尤是兄弟八十一人，铜头铁额，曾经好几次把黄帝打败了，但是由于黄帝善于联合很多其他部族，这个熊的部落、羆的部落、虎豹的部落，共同打败了蚩尤。

封建社会中还有四大传说。大家比较熟悉的，就是牛郎织女的传说，天空星星的传说，实际上也是一种爱情的传说；还有孟姜女的传说，孟姜女哭长城，反对暴君的传说；还有白蛇传的传说；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传说，都是爱情的传说。

民间的童话故事就更多了。比方说灰姑娘的童话，它在很多国家流传，西方学者曾经记录了好几百个不同的说法，但是最古老的在什么地方呢？过去西方认为最古老的版本是十七世纪在意大利流传的灰姑娘的故事，但是后来我们发现在中国九到十世纪，唐代的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这本书里面，就记录了一个很完整的灰姑娘的故事。这个灰姑娘叫叶限，它的基本情节和西方的《格林童话》里面的一些灰姑娘故事，贝洛的《鹅妈妈的故事》里面灰姑娘故事都差不多，但是有些细节不一样。比方帮助灰姑娘的那个动物，西方有的说是小鸟，有的说是牛，但是我们中国南方流传的就是一条鱼，帮助灰姑娘得到了很美的衣服、马车；灰姑娘的鞋子，西方是水晶鞋，但是我们是金鞋。所以我们要比西方早了八、九百年，我们这个灰姑娘的故事是最早的。

另外像寓言，寓言流传得也很长了，像《伊索寓言》里面的故事。我就听我母亲说过一个，它是作为中国的故事，叫《强盗的母亲》。一个强盗犯法了，要被杀头了，杀头之前他提出一个要求，说要找他的母亲，再喝一口母亲的奶。母亲来了之后，他一口把母亲的奶头咬掉了。后来大家说，你怎么把母亲的奶头咬掉了？他说，我之所以成为强盗，就是由于我母亲，从小她不好好教育我，我拿别人东西她就说“好”，我就发展为偷别人的东西、抢别人的东西，现在就要被杀头了，我恨她。所以我母亲跟我说，你看，我要是不好好教育你，将来你会恨我的。

后来我发现《伊索寓言》里就有这个故事，但它不是咬奶头，而是咬耳朵，强盗说要和母亲说悄悄话，结果就把母亲的耳朵给咬掉了，但是别的情节都差不多。可见民间故事在国际上流传很广，而且它在流传的过程中会符合各个民族的不同看法，有的可能是同一个来源互相流传的，有的可能是分头各自创造的。

穿越时空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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