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飞机，西北这个季节特有的凉爽之风，瞬间吹入到衣服里面，通体舒泰，感觉眼皮也不沉重了，能看到的东西也变得清晰与亲切起来。坐上出租车，司机师傅憨实的当地口音，听起来也颇有辨识度，特别是在赞同你所说的内容时那一声“嗯”。车里的收音机，播放着嗓音高亢的民歌，车窗外的景色，是不变的土黄或者暗红色丘陵，以及点缀其上的稀疏绿色，被太阳焦灼到叶面发白。

    过了收费站，就逐步驶入市区了。转了一个弯，一团团的绿树展现在眼前，突然就看到了树枝缝隙中的黄色河流，虽然在预想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因为知道黄河穿这座古城蜿蜒而过，因为知道西北地区进入主汛期，但是没有想到，几百米宽阔的水面，就一下子涌入到你的视觉感官中，猝不及防。

    一路上还在各种对话的车里，突然安静了，只有高昂的歌喉还在震颤，如同与我澎湃的内心共振。歌曲轮换到了老歌《渴望》，听觉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身处的是新世纪第二个十年末尾，那条河流不知疲倦地流淌千百个十年，一瞬间，混杂的感觉泛上心头。看着她，在杨柳树叶的缝隙中一闪一闪的出现。看着她，泥黄色的水面成为岸边盎然生意的天然底版。

    我突然想起来作家张承志的一部小说题目，叫《北方的河》。对大多时候只见过老家夏天汛期发大水的我来说，黄河，这条宽阔浩荡而内蕴丰富的北方的河，却在今天，在我的眼里出现了，尽管她早就是刻画在我们语言体系中的固有名词。大河大湖，大山大海，总是引人遐想，令人震撼。裹挟着泥沙奔涌不息的河流，就在车窗外的十几米外，几乎涨满了整个河道的水量，让人感觉堤坝并不那么强大，想象不出来冬季枯水期的黄河，是如何的清澈与羞涩。

    第二天很早起来看，尽管昨夜世界杯引起的激情折腾到了很晚，宾馆下面啤酒广场上时不时掀起一阵欢呼，半睡半醒中等到了天亮。没想着先去吃早饭，而是快步来到沿河的甬路上，来看看晨光里的母亲河。水的颜色越发泥黄，天空的颜色越发通透。河道中央时不时出现的小岛，以及密密麻麻的植物，悦耳的不知名的鸟叫声，与轰轰轰轰的水声，叠加在一起，却在耳膜上跳起不同频率的舞蹈，并没有互相影响，反而和谐共奏。开始以为所站的位置，就是码头主题的餐厅。见到不少人陆陆续续进入到了一层的中间大厅，以为这里有早餐供应。我绕过去一看，写着候船厅，安检措施一应具备。当时想几百米的水面，这么多座跨河大桥，何必还用渡船去对岸呢？后来在等公交车时，一位老者告诉我，那都是早上坐船去城里中心区上班的，这里是新开区，看着车流量不大，但早晚高峰期往城里赶，还是很堵的，坐船好，一点都不堵。

    从路基顺着台阶走下来，扶住码头上的栏杆，盯着看了一会儿河面，极目往西看是李白笔下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回首往东看是王之涣笔下的黄河之水入海流，眼前的是急速而去的漩涡、波纹或者各种漂浮杂物，不断地从右滑入视野，又向左滑出，视野里的翻飞的飞蚊，没有引起此刻遮挡视野的焦虑。出神之间，仿若自己所站之地也开始发生相对移动。赶紧收回眼神往下看，黄河里的水也一涨一落地冲洗着岸边的卵石，卵石是用铁丝网兜住的，并被一层层累成了三米多宽的矮坝，横截面像一个直角梯形，斜边是被黄河水泡着的，人走到坝顶上去，总感觉脚掌踩不习惯，晃晃悠悠走了几十米，决定放弃返回了。一抬头看到跨河的电缆，上面停着一些燕子，有的快速俯冲下来略过水面，羽尖一点之下的那点波纹，瞬间被淹没。

    水位高涨，水色泥黄，水声喧嚣，水气荡漾，水涡旋急，水鸟灵动。滚滚河流带给你全方位的感官感受，看着它滔滔不息、亘古如是，就感觉人之渺小，生之短暂。先民发明的渡河羊皮筏子，安静地装饰着早餐店一进门口的影壁墙，门口这边冲着的是一座现代化的跨河拉索大桥，上面车辆川流不断。生活的滋味，大概来自那一筷子捞起得一大嘟噜牛肉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