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点你咁叻叻猪

作为德国的文学大师和重要启蒙家，《浮士德》一书基本纵贯了歌德的一生，自然也承载了歌德各个时期对于文学和世界的理解。青年时代的歌德对于理性的讴歌，对于世界探索的渴求都灌注在《浮士德》的三分之一的篇目里，就如同垂垂老矣的浮士德重新迸发出对于青春的追求，转向对未知世界的极度好奇下带了的探索精神，和这一时代的人类理想何其相似！

当靡菲斯特面对天主许下赌约的时候，天主带着宽容地说道：“人在奋斗时，难免迷误。”这句话就像是对客观存在的人类社会的宽恕。在这个时代人类初步尝试到科学与理性的力量，就像是出生的婴孩掌握了宝剑般，本意是好的却常常会做出坏事。正如浮士德与靡菲斯特，他们就是人之善恶的化身，一方面浮士德心怀远大的理想，但是另一方面浮士德也会受到魔鬼的引诱而沉沦于人欲之中。

靡菲斯特在整部《浮士德》的诗剧中扮演着魔鬼，他是代表着歌德对于人欲望的思考，就像是浮士德和格蕾辛的悲剧，就是人的欲望不加以节制的下场。从结局看，格蕾辛的下场是悲剧的，但在某种程度上看浮士德对于格蕾辛的追求，就像是人类从中古世纪的樊笼里迈出来的象征。本是卫道士般的浮士德，既是浸润在中古世界的神学里不肯踏出一步，经过靡菲斯特的引诱，才激发出自己肉欲，先是追求格蕾辛后来转向追求海伦。这都彰显了歌德对于这个时期，人性勃发的高度赞扬。悲剧的产生，不是浮士德占有了格蕾辛的肉体，而是他忘记了节制自己的欲望。格蕾辛在歌德的诗中被塑造成小家碧玉的形象，可是到了最后经过和浮士德的恋爱，竟然将过量的安眠药让母亲服下，导致自己的母亲丧命。后来，又因为和浮士德有了私生子，她将孩子溺死犯了杀婴罪被判了死刑。这些都是格蕾辛堕落的证据，而在最后的阶段格蕾辛看见靡菲斯特丑陋的嘴脸，大感恐惧而选择不和浮士德离开，服从天主的审判让灵魂得到了宽恕。

   格蕾辛的悲剧就是歌德对于人类放纵自己的思考，这一时期的歌德沉溺于对于外在世界的美好想象中，更多地将人的注意从文艺复兴单纯的人欲追求里拯救出来。用理性的剑去节制几乎泛滥之极的人欲，无疑是歌德对于安康社会的美好构想，就像是天主说道：“人在奋斗时，难免迷误。”一种乐观和宽容的时代态度的显示在读者的面前。

格蕾辛悲剧是人类对于追逐本能快感的象征。当格蕾辛死亡后，浮士德飘荡至阿尔卑斯山中一处风景极佳的地方疗养，正如歌德后期对于自然的向往一般，浮士德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得到休息。这与歌德对于田园牧歌式生活有着独特的情感是分不开的，他觉得当人类文明开始尽显疲态时，投身于自然之中更能得得到停歇。

受到治疗的浮士德恢复后，决意投身于“努力追求最高的存在。”，转向了对政治社会的探索当中。皇帝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首先是宠信由“靡菲斯特”化成的弄臣，接着又在要求看帕里斯和海伦的形态，让浮士德着手去办。这才引出第二部悲剧的开端。

第二部悲剧与格蕾辛悲剧最大的不同是歌德在其中灌注的思想，格蕾辛悲剧更多的是歌德对于爱情的探索，而海伦悲剧的诞生则是歌德对整个政治社会的一种看法。海伦是古希腊时期的著名美人，本身是基督教化身出来的恶魔靡菲斯特对异教一无所知，但因为浮士德的缘故而被迫说出“母亲之国”的 所在。“母亲之国”其实并不存在，或者说它更像是作者歌德个人想象而诞生的所在，浮士德是热情的“理想主义者”于是便来开始了对虚无缥缈中发现万有的探求。

海伦在一阵香烟中出现，而浮士德对于海伦突然就失去了自己的节制，要将海伦抢过来。钥匙引起的爆炸导致浮士德陷入了昏迷。值得玩味的是，为什么浮士德会突然就失去了自制？海伦本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美人，当时导致了特洛伊和希腊之间的大战，而当海伦的幽灵重新出现在浮士德面前时，占有欲充斥了浮士德的大脑，这更像是歌德对于美的一种迷恋。

可以将“理想主义者”的浮士德瞬间击溃的美丽，不得勾起人们的遐想。在中国的古代也有过如此传说，但是与古希腊不同的是，中国的美人通常是以祸国殃民的形象出现，像是妲己迷惑商纣王，导致断送了殷商的江山。而在话本中这种倾向愈演愈烈，明人《封神演义》中更是将妲己说成是九尾狐，特地来迷惑纣王使得武王可以顺天代之。当然这种充满东方阴谋论下的美丽与西方美学之间有着最根本的差别，中国的审美是含蓄的，倘若是美至出彩的境地就成了妖冶，被人认为是品格不高。自然，如果浮士德灵魂不至于飞去阿尔卑斯山，而是顺着爱琴海向东，到了中国多半也是瞧不见令他瞬间失控的“海伦”。

浮士德对于海伦的渴求，其实超脱了本身的肉欲。它接近于审美界限的渴求，如同歌德伟大的哲人也会倾浸于古典美的享受之中，这样也不难解释后文对海伦之死的处理。海伦的死在整部《浮士德》中有着二重含义：第一重是浮士德精神的回归，浮士德不在沉溺于美的本身快感享受之中。如同朱光潜先生对于美学的解释一般：“美不是单纯出于快感的享受。”它象征着理性主义的回归，也是对歌德对于田园牧歌式生活的幻灭。第二重是浮士德着眼于探求真正人的价值，从粗暴的官能享受转向深层次的大同世界构想。

当《浮士德》接近于结束的时候，也说明着歌德对于社会的思考转变的历程。浮士德从最初的“小我”、“美的追求”、到“大同世界”的转变，正是歌德的心路历程。当浮士德许下愿要填海造陆，直至双眼失明依然心心念念，魔鬼背着他敲凿坟墓，他却以为是工地传来快要竣工的声音。这一刻，他和东西方哲人之间有了精神上的共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歌德从浮士德中写给了世人最为伟大的一页，即是光辉之极的人本主义思想和理性主义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