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田庆生，现在北京大学法语系从事法国语言和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我的主要研究领域是法国 19-20世纪文学、法国现当代小说，小说理论。在居斯塔夫·福楼拜诞辰200周年纪念日来临之际，我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大家一起聊聊我所认识的福楼拜。

接下来，我将从四个方面来做介绍：福楼拜的文学创作生涯及特点；福楼拜时代的法国小说现状；福楼拜小说的创新（ 以《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为例）；福楼拜的艺术创作理念。

福楼拜的文学创作生涯及特点

居斯塔夫·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出生于1821年，卒于1880年，享年59岁，被誉为19世纪法国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家之一。福楼拜终身未婚，他为艺术而生，为艺术而活。19世纪的法国历史沉浮跌宕，艺术思潮精彩纷呈，福楼拜人格的形成和艺术创作深受这个时代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影响。

居斯塔夫·福楼拜

从政治上来说，这个时期的法国，先后经历了多次革命运动的冲击和诸多政体的更迭。革命运动包括1830年、1832年、1834年、1848年和巴黎公社革命，出现过的政体有复辟王朝（1814年-1830年）、七月王朝（1830年-1848年）、第二共和国(1848年-1852年)、第二帝国(1852年-1870年)以及第三共和国的建立(1870年)；从文学上来说，这个时代涌现出了诸如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等重要的艺术思潮。出生于19世纪20年代的福楼拜，亲身经历并见证了那个时代波澜壮阔的历史变革和思潮奔涌的艺术创新，其创作主题因时代的持续动荡而充满不断的探索和无尽的悲观，而在艺术的追求上，他敢于创新，独辟蹊径。

出生于医生世家的福楼拜，没有子承父业，也没有遵从父亲的意愿去学习法律，当一名律师。他从小就喜欢阅读，尝试写作，在中学时代还创办了名为《艺术与进步》的手抄报。1844年一次癫痫病的发作，让父亲放弃了让他学法律的想法，也使他当作家的梦想成为可能。对福楼拜本人来说，这是因祸得福，也是法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坛的幸运。家境无忧的福楼拜，从此便在克鲁瓦塞庄园潜心投入文学艺术的探索和创作。

《包法利夫人》，上海译文出版社

青年时代的福楼拜非常崇拜雨果，深受浪漫主义的影响，创作了一些缺乏深度的作品，如《情感教育》的初稿。经过多年的磨练，30岁的福楼拜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并经过五年的呕心沥血，于1856年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小说作品《包法利夫人》。小说讲述的是外省一个农家女子从幻想到幻灭，最后自杀的普通故事。女主人公爱玛具有双重特点：爱玛是浪漫主义文学的爱好者，多愁善感，缺乏艺术气质，对生活充满幼稚的幻想，想入非非，这是她悲剧性的一面，也是福楼拜所讽刺的；但是她向往自由，充满激情，敢于挑战世俗传统，鄙视庸俗的现实世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福楼拜本人的一些特征。所以他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福楼拜很欣赏雨果、巴尔扎克和司汤达作品中所蕴含的力量，这种力量源自1789年革命和拿破仑帝国所孕育的人道主义希望和个人英雄主义情怀。而福楼拜的作品又体现了一种新的力量，一种对现实的幻想破灭后绽放出新的艺术之光的力量。这部作品所体现的独特的创作理念和写作方式，使福楼拜一夜之间成为和雨果、巴尔扎克、司汤达和左拉齐名的法国文学泰斗级作家，现实主义文学大师。

《情感教育》，上海译文出版社

1864年福楼拜开始创作继《包法利夫人》之后的第二部重要作品《情感教育》， 5年之后正式出版。他声称这是一部爱情小说，这里的爱情是当时的现实社会中存在的那种无为的爱情。小说讲述了一个外省青年暗恋一位有夫之妇的情感经历，故事来源于作者年轻时的一段亲身经历，带有浓厚的自传色彩。冷静客观的写作风格，淡化情节以及人物特点，在这部作品中达到极致。这部在当时乃至当今的许多读者眼里看似单调、乏味、平庸的作品，被视为现代小说的开山之作。

福楼拜笔耕不辍，但并非是一个多产作家。然而，他的每部作品都凝聚了其对艺术和人生的深刻思考。

比如1862年出版的《萨朗波》，这是一部充满异国情调的壮烈史诗，讲述的是两千年前在非洲一座城池迦太基发生的一个历史故事。《萨朗波》是法国近代文学史上少有的以战争为题材，描写人性残酷的作品。整个作品被象征鲜血的红色所笼罩：花园中央“绛红色的顶蓬”、“鲜红耀眼”的石榴花，梧桐树下盛开的“玫瑰”，“朱红的大门”，“猩红”色的毯子，龙虾上“红色的尖刺”，“血红的月亮”，“玫瑰色的天空”，“血色的浓雾”，“血红的晚霞”等等，类似的象征符号比比皆是。书中描写的血腥场景令人发指。雇佣兵吃肉“像是狮子在撕碎猎物”，蛮族人要打进迦太基“血洗全城”。如果有人敢为迦太基的代言人吉斯孔说话，就会被砍下脑袋，鲜血把讲坛染得比“供奉牺牲的祭坛还要红”；受刑的人“鲜血像雨点似地飞洒在树叶上，一堆堆鲜红的躯体在树脚下扭动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囚徒被砍掉双脚，伤口上“撒灰，浇醋，塞进陶器的碎渣”，鲜血肆意流淌；雇佣兵“就像围着热气腾腾的酿酒桶的葡萄农看见新酒流出来时那样兴高采烈”；加拉芒特人用匕首从俘虏的尸体上割下肉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样的悲剧会在当今的世界重演吗？福搂拜很有先见之明，其反思也超越了时代：“种族战争会再来吗？在未来的一个世纪之内，我们会看到成千上万的人在一场战争中自相残杀吗？东方对阵欧洲，旧世界对阵新世界！为什么不可能呢？”后来的普法战争，还有20世纪的两次毁灭性的世界大战，证明了福楼拜对人性悲剧的洞见。 

再比如《圣安东尼的诱惑》这部不被福楼拜最好的朋友路易·布耶（Louis Bouilhet）和马克西姆·杜·坎普（Maxime Du Camp）看好的作品，讲述的是公元3至4世纪的基督教隐士安东尼的信仰困惑。主人公时而怀疑其信仰，时而被信仰的力量所激励。他和希拉瑞昂的对话道出了人们对上帝存在的疑虑。希拉瑞昂认为，如果奇迹能证明上帝的话，那法老术士也能制造这类奇迹，如何辨别真伪？于是安东尼说，这个问题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相信《圣经》。可希拉瑞昂回答，有些细节在《新约》的不同福音里都不一致，无法解释，安东尼也认同他的说法。希拉瑞昂又说，一个患血漏病的女人摸了一下耶稣的衣服，耶稣便问是谁摸的，这和耶稣“无所不知”是矛盾的。还有诸如魔鬼怎么能引诱上帝的儿子，上帝为何能容忍恶的存在，是因为无能还是出于残忍之类的问题，都表明了圣徒安东尼以及人们对信仰普遍存在的疑惑。

《三故事》，上海译文出版社 

《三故事》中的三篇作品，虽然题材各异，但都从不同的方面反映了人性的悲剧。《一颗纯朴的心》讲述的是一个勤劳、淳朴、善良、充满爱心的女仆平凡而感人的故事。她平凡的生活被衰老、死亡的阴影所笼罩。时间流逝，每年都是一样的节日——逾越节、圣母升天节、万圣节，但物是人非，她喜欢的人——她的父母、女主人的女儿维尔吉妮、外甥维克托、女主人、她的鹦鹉，还有其它她认识的人都相继离她而去。而她自己，也是先是耳聋，后来出现幻觉，最后在圣体瞻礼节那天孤独离世。福楼拜的厌世和他本人失去亲朋好友的经历有很大关系。1869年，他关系最好的，也是对他文学创作帮助最大的朋友路易·布耶的去世使他悲痛欲绝。“布耶不在了，我的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心情沉重地说到。

《三故事》中的第二篇《圣朱利安传奇》是根据古代的民间传说创作的关于圣于连误杀父母、四处流浪的故事；最后一篇《希罗迪娅》基于《圣经》中所提到的一段发生在公元1世纪的史实，讲述了主人翁莎乐美在其母亲希罗迪娅的唆使下让其继父，即犹太国王希律割下施洗者先知约翰的头颅的故事。两篇以宗教为背景的作品，从不同的角度了暴露了人性的凶残、野蛮和怯懦。

《布瓦尔和佩库歇》是福楼拜的最后一部代表作，生前未完成。该作品讲述的是两个抄写员追寻真理的故事。他们偶然相遇，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决定共同实现他们的梦想。他们隐居乡间，探索百科全书里的奥秘。他们尝试了所有的学科和园艺，学做酒，种植果树，但是所有的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他们研究了所有学科（化学、解剖学、生物学、星相学、地质学、哲学、考古学、历史、心理学、动物磁力、催眠术、通灵术、骨相学、文学、宗教等），尝试了所有实验。他们也对上帝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他们不明白上帝的意图，既然罪是与生俱来的，上帝为什么还要惩罚人类？总之，他们所做的一切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所有疑问都悬而未决，仿佛长途跋涉之后，又回到了出发点。他们带着寻找真理的理想，回到了现实，心灰意冷。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布瓦尔和佩库歇》《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构成了福楼拜的“失败小说”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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