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去年我们做完更年期的封面报道后，我把我采访过的医生推荐给了我的朋友詹妮。我鼓励了两个月，詹妮终于决定去看这个更年期门诊。看完回来，我问她怎么样。詹妮说她生小孩就在那家医院，熟门熟路，更年期门诊就在妇产科那一层，也是平平无奇，但是她被自己的心情吓到了。

医生问完她生育等基本情况后，又抛出一个问题：上一次性生活是多久以前。

詹妮说她愣了一秒，回答说：9年前。

医生本来只是例行提问，眼睛是盯着电脑屏幕的，听到这个答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下。詹妮说她当时就心想：这下可好，连见多识广的医生都没听说过“9年”这么庞大的数字。她甚至关注到了诊室里的年轻面孔，那几位是年轻的实习医生们，她心想，这些00后们，更会觉得“9年”是天文数字了吧。

9年前，既是她“上一次性生活”那一年，也是丈夫突然去世那一年。她花了很长时间应对哀伤，但是没人知道，9年她都没有动念去遇见新的人。或许是更年期来临的提醒，或许时间终于抚平了哀伤，在医院说出“9年”那一刻，詹妮感觉到心里某个东西松动了：或许是时候决定为自己而活。

不久后，她认识了一位男士，但是接触了大半年，对方也多有暗示，詹妮却始终没有迈出那关键一步。

我问：你对他有生理性喜欢吗？

她说：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想试一下的念头。

动心起念，但是止步于此。男士看上去颇有经验，会主动实施一些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但是詹妮说她是抵触的，被触碰的那一刻她的反应是“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我立刻想到了几年前的电影《祝你好运，里奥·格兰德》（Good Luck to You, Leo Grande）。艾玛汤普森在影片中扮演一位中学退休老师南希，新寡，一辈子只跟一个男人睡过。这个人当然是她的丈夫，一睡就是三十年，直到两年前去世。而这三十年里，她获得性高潮的次数是零——真实的次数是零，表演的次数倒是…不计其数。而她已故的丈夫，从来没察觉到过。

南希决定实现零的突破。她决定花钱，补上她人生缺失的那个体验。事实上，丈夫去世后，她花了足足两年时间，才将她人生的四方边框踢开一个小缺口。现在她打算从这个缺口里走出去。不过直到年轻帅气的男子敲门，南希伸出的一只脚还在犹豫。

而我的朋友詹妮，也卡在了非常类似的这一步。为什么始终迈不出去？我不是心理咨询师，给不出科学方案，我甚至在她上一个生日时送了她一个小玩具。但是詹妮没有准备好，小玩具束之高阁，心动的男人也渐渐搁浅。詹妮跟我讲了很多原因，在我听来，这些理由最终都是“害怕”，是的，操作系统太久没运行，重启又该从哪里入手呢。

电影最后一场戏，是南希对着镜子，真正看自己的身体。那是经历过两次生育的身体，一个女人抵达更年期后的真实面貌。但那也是她人生第一次经历了性愉悦后的身体，那一场戏很安静，房间只里有她和她真实的内心。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地笑了，笑什么呢？大概是在想，从此她要真正重启，虽然有点晚，但总比一辈子不开始强。

镜中自观这个时刻，比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更核心。我重看了这部电影，看到最后一幕，我心想，我的朋友詹妮需要的重启，或许不是跟一个男人发生点什么，而是跟自己的身体重新见一面。

克服心理障碍是一方面，技术细节是另一个问题。很多女性需要的恰恰是一张简单的地图。

很多“80后”的性启蒙来自《老友记》，尤其是经典的“777名场面”，这场戏过于经典，以至于假如你玩猜词游戏，“哪个数字跟《老友记》关系最大”，老友迷会脱口而出“7”。

故事发生在第4季， 钱德勒为了跟凯西在一起，吃了好一番苦头。他先是暗恋凯西，因为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乔伊的约会对象。禁止染指朋友的对象，这条朋友铁律没抗住二人之间强烈的吸引力。经历向乔伊坦白、向乔伊道歉、道歉被拒后装进箱子里惩罚后，终于，钱德勒获得了和凯西交往的通行证。

但是临到床前，钱德勒胆怯了，他担心自己技不如人，毕竟他跟乔伊是室友，他们“share a wall”（卧室一墙之隔）。朋友们见他犹豫，都鼓励他得迈出重要一步。果然，凯西的反应只是平平无奇的反应。救星来了，莫妮卡“导师上线”， 对钱德勒进行了著名的“寝技教学”。 她先画了一张人体教学图，注明女性身体的敏感部位，用数字标注，一听说有“7个”，钱德勒惊了，“居然有7个”。

莫妮卡又说：“Most guys will hit one two three, and go to seven, and set up camp”（大多数男的会试1、2、3，然后直击7，然后留在7不走了）。钱德勒再次震惊：难道我过去的操作都是错的？

对于钱德勒的吃惊，（助教）瑞秋使用了一个比喻：“如果你去迪斯尼乐园，你不会整天只玩马特洪过山车一个项目。”

学生钱德勒大受震撼。故事的结局，钱德勒不仅懂了，还实践得非常成功。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凯西飞奔到莫妮卡的公寓，给了她一个大拥抱——“寝技教学”造福人类。

年纪小一点的时候看，非常好奇传说中的“七个敏感带”到底是指哪些，剧里刻意没让这张画出现，但网上可以搜到老友迷的自创图——我技术层面的性启蒙，大约就是这张图。但是《老友记》让年轻观众意识到一件事，原来男性对于女性的敏感带一知半解的程度，很可能比我们认为的更严重。以及，原来性愉悦可以在客厅里公开讨论；原来女性朋友获得性愉快，是可以靠自己的，甚至可以说，必须靠自己。

这个直觉，后来被一位性治疗师说得更清楚。

我曾采访过台湾的性治疗师黄靖芝，她告诉我，临床上真正能够透过“活塞运动”达到高潮的女性不到30%。这其中又存在一个巨大误区，很多人因为在“活塞运动”中无法获得性高潮，就判断自己与之无缘，甚至将自己归类为“性冷淡”。但黄靖芝的理论是，只要方法得当，每位女性都可以在性爱过程中获得高潮。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撰写属于自己的性脚本，而性脚本还可以与伴侣分享。

黄靖芝跟我做过这样一个比喻：假想一条你经常走的徒步路线，通往山顶或许有几条路，但一定有一条是最省力最高效的，一周攀登三次，很快这条路径就能在大脑中形成记忆。这就是你的脚本。性脚本形成后，你还可以分享给你的伴侣。双人成行，那么当对方第一次陪你徒步，头几次总归需要你来带路。即便男生身经百战，走过很多条徒步路线，经验丰富，具体到你这条路线，关键的叉路口，依然需要你来指点他。

“性满足，是一种非常有力量的东西，它让你感觉自己所向披靡”，南希在获得性满足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死前欲望清单》（Dying for Sex）却不仅仅是一种传统上的性满足。它所描绘的尺度，很可能很多人都接受不了。女主角莫莉才四十岁，就被医生宣布癌症晚期，而站在这个时间点上，她已经结婚十年，并且在这十年里，没有从丈夫那里获得过真正的性高潮。她决定为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去弥补遗憾。假如知道这个剧是由真实事件改编，并且事件当事人还在追寻过程中持续更新播客，我们的观剧体验或许还要更投入一些。

莫莉的探索，从性体验，逐渐演变为对自我的探索。其中的转变契机，来自一次“性事故”。莫莉无意中与邻居进行了超常规的性实践。这位“电梯吃东西总掉地上男士”，与莫莉一样，都处在人生某种过渡期，一个意识到自己喜欢被支配，一个也突然发现掌控的感觉并不差。这次性活动中，莫莉因为用力过度，将自己的臀骨踢伤，住了院。当然，因为这时候的她因为癌细胞转移，骨头变得十分脆弱。

经历一次特别体验的莫莉，躺在病床上，对自我感到十分困惑：为什么在这次亲密行为中，对那个陌生男人实施控制，她会有快感？而社工与其说是一位社工，不如说是一位在性领域有哲思的精灵。她告诉莫莉说，你们这些90年代出生的人，以为性就是性交和高潮，这挺奇怪的，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欲望都市》里的莎蔓珊是这样说的？

当然，既然提到了《欲望都市》，作为同代人，不得不也小声蛐蛐一句：20世纪90年代末、21世纪初风靡一时的这部剧，当时以“大胆先锋”著称，也是我们很多中国观众的性启蒙之一。但以现在的眼光再去看，确实是一种经典异性恋叙事，也是我们当中的许多人，其观念停留的水位。所以诞生在《欲望都市》近三十年后的《死前欲望清单》，这部剧后半部分的走向，对我们来说，某种程度上已经脱离了可参考的现实，更像是一种景观，提供价值观的参照，而不是路线图。

就像社工桑尼所说，性是一股浪潮，是一种心态；性是一种非线性涌现的现象，这个现象发生的时候，相关的两人（或多人）他们触碰能量场。而你的身体，它是这么回事儿：你得聆听它的表达，也许它说的话是你不想听的，是你不想做的，也是你不了解的。但是你得给它一个机会。

莫莉后期的性探索，与其说是在探索性，不如说是在探索一种久违的，对自己身体的主权感。死亡逼近时，仍然属于自己的活法是怎么样的？莫莉最大限度地探测了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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