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之秋，清晨起来，被子有些冷的。老家整个儿的黎明，大雾弥漫，没有朦朦胧胧，只有迷失一片。《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立冬，十月节。立字解见前。冬，终也，万物收藏也。”北方已经入冬，南国的天真的很冷了。眼看父母们又要开始加紧着叮咛儿女记得穿秋裤了，也有人开始怀念夏日里的好了。对于秋日，儿时总觉得它很冷漠，向来也没什么好印象。时至今日，我突然看到一朵牵牛花在雾中盛开，清冷而妖治，如同这么一个秋，虽寂寥而又是绝美的。

去年公司组织的烧烤会上，为了搭乘对方的顺风车，答应她的要求，去一趟市场买红薯。但那个季节，那有什么红薯。中国诗词大会上，武亦姝说放翁这句，“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煞是可爱，表示赞同。田野里，在冷冷的西风中，南方的枫香树也被瑟缩地冻红了脸，红惨惨的，想着又是一个烤红薯、围炉夜话的时候。在一个夜幕四合的深秋冬日里，一阵秋雨一阵寒，生命的底色仿佛置身在一片冰湖上，战战栗栗，寒气丝丝迫人。这个时候有客自远方来，二三个人人，一块儿围着烤红薯、吃茶，用烤红薯暖着手心，用茶水暖着脾胃，在安静热闹里处处有人陪着，即使生活什么也没有，也觉得日子过得很好。

我们讲红薯，其实是番薯，博物学上属旋花科植物，明代从美洲过来的，如今好几种，有白肉的、也有紫肉的。有趣的是，番薯也会开花，一种喇叭花，而在故乡的原风景里，我们经常看到的牵牛花竟与它同属于旋花科植物。在日本，牵牛花还有一个很文艺的名字叫朝颜，顾名思义，是早上的容颜，说的是牵牛花在清晨拂晓的露水中盛开，冷暖色调的对比，美丽极了。相比，番薯花则较淡紫色，同样朝开夕闭，牵牛花花色要更丰富、更艳丽一些。红薯有多种吃法，其中烤红薯最为具有代表性，有民国小曲说：红的瓤儿高啊，黄的瓤儿甜咧，吃到嘴里赛糖疙瘩，月饼馅儿也不如它。烤红薯，一般挑选那些细长的，洗净，比较容易熟透。那出炉的味道，香喷喷的，焦皮绽裂而又烫手，掰开来，刹那感觉比糖抄板栗美味。日本江户时代的烤地瓜商人，通常招牌上写的“八里半”、“十三里”，是讲日语中的栗与“九里”同音，意思是说烤红薯“可以与栗子相媲美——只少半里”、“比栗子还要美味——十三里比九里多四里”，诙谐之余又一语双关。

当然不能只是烤红薯，也要有杯茶，烤红薯易胀腹，喝点红茶有助于消化。说到喝茶，以前我是属于分不清什么茶、跟什么茶的那种。懵懂的时候过去每逢大年初一拜年，乡里乡亲们总会问一句：喝茶吗？说是喝茶其实只是在杯子里直接丟一点红茶。我们则照例答一句：哦，开水就好。来到广州，有大叔邀我喝茶：什么茶，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茶水过多、有点寡淡，和他没完没了的给我倒茶。我猜他是不懂茶的，也暗自庆幸古人设计的茶杯这么小是有道理的，否则一杯一杯的喝下去，下次客人再也不敢来了。有友人开了一间茶室，幽静而有景，我们常去坐坐。因此也常常受到教导，饭后喝点红茶可以利于脾胃，绿茶性冷，脾胃虚弱者不宜，深秋冬日里天气寒冷，喝茶应该以温性茶为主，以红茶、岩茶和普洱为宜。

现代生活总试图精致，看古代文人雅兴，不免羡慕、效仿。我不是一个营养学家、文学家，但以我的经验，烤红薯、吃茶，倒也不必太过于讲究红薯与茶本身。古代文人视喝茶、写诗为雅事，自当加以美化，君不见王伦的“万家酒店”、“十里桃林”。日本茶道源自我国唐宋时期，又与禅宗结合，过程繁琐讲究、茶器精美，但其本意在于要求茶人看到内心、做事有条不紊，坐有一个坐相，吃饭就吃干净，其他其次。日常里，我们普通人就不必拧巴、或者是行为艺术了，红薯不差、茶叶合适就好。重点在于当时的韵致和才情——“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自省快活”，你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然而不一定非要追求什么好茶、好品种。明代文学《长物志》序中提到“丰俭由人，总不碍道”，生活的本身适当且开心就好。

顺便吐槽一下，岭南人什么都吃，有一道菜叫清炒番薯藤，有点苦，说是营养丰富，我也是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