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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古蜀道」

主笔｜张星云

封面编辑｜陈晓

千佛崖摩崖造像是四川规模最为宏伟的石窟群。嘉陵江沿崖壁流过，在广元城北拐了个弯，崖壁上密密麻麻凿满了从北魏到明清的佛龛，近万躯造像顺山势或坐或立。1936年，为了紧急修建运送抗战物资的川陕公路，公路从崖脚横切过去，龛窟被毁去近半。此后几十年，往来车辆就这样贴着佛脚轰鸣驶过。

汶川地震之后，千佛崖文物保护成了灾后重建的重点工程。广元把这段公路整体后移了100多米，让新修的隧道从千佛崖背后绕行。施工人员揭开旧路基，意外发现在沥青和碎石底下，还压着一段保存完好的古蜀道石板路。人们这才发现，佛像看守了1000多年的，原来就是这条路。

如今站在这里，可以同时看见三个时代：古人沿崖开道，近代人贴着山壁铺路，今天的汽车径直钻进山腹。道路似乎一直在变，却又从未真正离开这条山谷。

“蜀道”首先来自李白，“蜀道难”让它成为险峻山河的象征（黄宇 摄）

往南走，古蜀道很快就会进入一片古柏的浓荫。极其粗壮的树干排列在宽厚的石板古道两侧，树根拱出地面，又紧紧抓住路基，树冠交合，以至于白天走在下面也是暗的。翠云廊古道剑阁段现存驿道旁的古柏超过7000株，相传平均树龄上千年，古树最早更是可追溯到秦汉时期。它们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没人想砍，而是自明代起，当地实行“官民相禁剪伐”和“交树交印”政策，地方官上任交接，要清点树木、造册移交，树少了是要担责的，这套规矩一直沿袭到现在。

近两年来的徒步热，让这条沉寂已久的古道重新热闹起来。周末翠云廊古道上全是来徒步的人，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脚下的古道和头顶的古树是同一件事：一条路能够走上2300年，靠的不只是最初那次劈山开道，也靠一代代人的使用、养护和看守。

而往北，古蜀道经过汉中，正式进入穿越秦岭的部分。在这里，古道干脆从地面上消失了。在留坝武关驿的河谷中，抬头望向岩壁，能看到一排排深浅不一的方孔，分上、中、下三层，沿山崖绵延30米。它们是古栈道留下的栈孔，木梁和路面早已腐朽，石壁上的孔洞却保留了道路曾经的形状，横木插入岩石，木板架在半空，人和马贴着悬崖，从湍急的河流上方通过。这段栈道从汉代一直使用到宋代，此后才逐渐废弃。架起一条路悬在河谷之上，难度之高，以至于必须刻石记功，工期、人数、耗费、主事者的名字，被古人一笔笔留在崖壁上。

一条被现代公路压了几十年的古道、一片靠交接制度活下来的古柏林、一面只剩孔洞的崖壁，这三处遗存，几乎是古蜀道今天处境的缩影，它到处都在，又不常被看见。

对大多数人来说，“蜀道”首先来自李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让它成为险峻山河的象征，今天在剑门关景区背诵《蜀道难》全文仍可免费领票。但真正的蜀道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张在不同时代不断变化的路网，是中国古代形成早、持续使用时间最长的道路系统之一。

以汉中盆地为枢纽，古蜀道通常被分为“北四南三”，北边的道路翻越秦岭，连接关中与汉中，包括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南边的道路翻越米仓山和大巴山，从汉中进入四川盆地，包括金牛道、米仓道和荔枝道。向西还有祁山道、阴平道等通道。人们从关中去往成都，或者从巴蜀北上，可以根据出发地、目的地、时局和道路状况，选择不同的组合。

以剑阁为核心的金牛道路段，近年来成为热门的徒步胜地（蔡小川 摄）

更重要的是，同一条道在不同时期也未必走在同一处。今天能看到的石板路，大多是元明清以后留下的。更早的路可能在河谷的崖壁上，以木构栈道保持平缓，方便车辆通行。后来交通工具改变，沿线木材减少，人们又把道路移到山腰，修成可以步行、骑马的碥道。河流改道、桥梁冲毁、城镇兴衰，也会让路线发生移动。蜀道不是先人在地图上画好、后人照着走的一条固定线，而是历代人不断选择、修筑、废弃和重建的结果。

我们决定做这期封面，直接的缘起是正在进行中的蜀道考古工作。2024年，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蜀道考古研究项目正式启动，川、陕、甘、渝四省市打破行政区划，按完整线路组织调查。这是在以往所有线性遗产的调查中都不曾出现过的，两年时间，古蜀道沿线新发现和确认了大量文物遗存。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历史时期考古研究所所长郑万泉是四川方面的负责人之一，在接受本刊采访时他说，作为交通意义上的“路”，古蜀道一直存在，新石器时代以来大约就有，但从“路”变成“道”，含义便不一样了。宝鸡凤县的一处遗址这次发现了先周时期的墓地，说明周人的先祖那时已经向南翻过秦岭主脊、进入秦岭腹地生活，《诗经》里说的“周道”，大约就是这个时期的路。但真正让它成为“蜀道”的，是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此前连接不同政权的道路，由此成为秦国控制巴蜀的内部通道，并在后来进入统一王朝的交通体系。此后秦汉、唐宋、明清等历史时期，这种联系被一再加强。

“考古中国”蜀道考古研究项目组 供图

进入国家体系后的道路，首先服务于国家治理。都城的政令要传到地方，地方的情况要上报中央，官员、税赋、贡品和军队都需要通道。路旁因此出现驿、铺、关隘和城镇，点与线共同组成一张附着在路本体上的治理网络。郑万泉说，蜀道考古要看的不只是路面，还包括栈道与碥道的营造技术、邮传体系、气候水文对路线的影响，以及依托道路两侧形成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由此构成的国家治理结构。路从来不是孤立的工程，它会重新组织周围的人口、物资和权力。

“如果说前几年我们考古发掘三星堆，解决的是文明层面的问题，那么我们这两年开展的蜀道考古研究，解决的就是国家层面的问题。”郑万泉说。

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葛剑雄在接受本刊采访时，则从另一个角度继续延伸这种观点。在他眼里，道路从来不只是工程，而是国家治理的一部分，一个县如果没有通向郡治的路，就会被撤并，王朝的行政区域设置到哪里，驿道也必定要通到哪里，一条路的通与塞，几乎可以当作判断王朝治理状况的指标。道路的重要性往往取决于它的两端，路途本身的条件其实是次要的，关键是人流、物流的方向和两端的相互作用。蜀道最重要的时候，都是它的一端连着首都或者政治中心的时候。

褒河上游红岩河古河道旁的赤崖栈道遗存，据说三国时期赵云、邓芝曾在附近谷地囤田练兵（缓山 摄）

周秦汉唐的政治中心长期位于关中，成都又是西南最重要的区域中心，蜀道因而成为连接两地的国家干道。都城在长安的时候，从四川北向翻越秦岭的这条路是国脉。一旦政治中心东移洛阳，尤其是南宋定都临安之后，四川的出口便顺江往东，三峡水路的分量迅速超过蜀道陆路，蜀道在国家层面的地位随之下降。等到元明清首都成了北京，蜀道的重要性相对更低，朝廷转而依靠、维持沟通南北的大运河，以保证首都的粮食供应。再到抗日战争期间，中国的战时首都迁到了重庆，蜀道的重要性又体现出来。当时修建川陕公路时，基本上沿用了原来的古蜀道。因此道路的兴废不只是工程技术问题，也是政治地理的结果。

赤崖崖壁旁碥道上遗留的石栈梁，据传蜀军在此登高瞭望军情（缓山 摄）

随着交通技术的飞速发展，如今人们出蜀入蜀大多乘坐高铁，隧道直接穿过秦岭，人们不用再沿着河谷公路蜿蜒前行，古蜀道已经失去了传统的实用价值。那么当我们现在重新踏上古蜀道，除了考古价值之外，对当下的我们还能有什么价值和启示呢？这期封面专题，我们选了蜀道中三条代表线路，分别由记者前往踏访。

金牛道是蜀道道路系统中延续时间最长的主干道，北接褒斜道，自汉中南下翻越大巴山，经广元、绵阳、德阳直至成都平原，2300多年来主体走向几乎未变，也从未真正断绝。我的同事薛芃去了千佛崖、皇泽寺、剑门关、翠云廊和明月峡的先秦栈孔。金牛道的碥道保存状况在主要干线中最好，也是道路叠压现象最清楚的一段。在千佛崖前，她看见金牛古道先后变为川陕公路、108国道和景区道路，一层层叠压在同一段崖壁上。明清官道三四十里一驿、十来里一铺，剑阁境内至今保留大量带“驿”“铺”的老地名，翠云廊自明代起实行“官民相禁剪伐”“交树交印”制度，沿袭至今。一条路能连续使用2300年，靠的不是一次开凿，而是一套持续运转的国家行政制度，让这条路容纳了“半部中国史”。

古金牛道从位于德阳罗江的白马关中过，石板上仍有车古代辙印。庞统祠墓在白马关南侧（蔡小川 摄）

褒斜道是秦岭四道中最平易的一条，只需翻越八里坂、五里坡两处矮岭，全程不足800里，秦汉魏晋时期一直是长安与汉中之间的主通道。但它的险不在山，在栈道。河谷狭窄、人烟稀少，全靠凿石架木悬路于崖，屡毁屡修。同事艾江涛从斜谷口出发，经太白、留坝一路南下至褒谷口，看了和平村的赤崖栈孔、猴子岭的石积式栈道，最后登上鸡头关，俯瞰汉中盆地，又在汉中市博物馆看了石门十三品。他的收获是把这条路读成一部工程史与一部政治史的叠合，栈孔的大小与高度的断代问题，“明修栈道”的公案、诸葛亮北伐、北魏改道、唐代弃用旧线，都记在崖壁上。而栈道时代终结后，它化入连云栈道、川陕公路直至今日国道，路一直在，只是换了形式。

留坝猴子岭栈道遗址中的石积式栈道遗存（缓山 摄）

古蜀道诸线之中，荔枝道是唯一以水果命名的道路。这条从晋隋开始连接巴蜀与汉中的民间道路，曾在唐天宝年间因为给杨贵妃运送荔枝被短暂地升级为官道，成为国家驿路体系的一部分，但官道至多持续了十几年，安史之乱后，驿路废弃。直到明清时期，这条路又成为运送盐、茶和棉花的南北商路，再次持续运转，为今天考古调查的人留下丰富线索。我从传说中的唐代荔枝园所在涪陵出发，沿着龙溪河河谷一路北上，经过梁平、宣汉、万源，翻越大巴山来到汉中西乡子午道的入口。我惊讶地发现，相比短暂运送荔枝的官道，这条路作为贩盐的商道时生命力更强。

三条路放在一起，我们想回答的正是“古蜀道在今天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道路的兴起往往与统治者的需求和国家意志相关，战争需要调兵，治理需要传递政令，宫廷需要运送贡品，但一条道路一旦形成，它便会给予每个因缘际会行走其上的普通人完成自己生活需求的可能。赶考的人、贩盐的人、被贬谪的官员、逃难的家庭、去邻县赶场的山民，并不关心修路者最初的宏大意图。他们只关心哪条路更近，哪里可以过河，下一处驿站能否歇脚，货物能不能及时送到。

国家意志促成道路出现，千千万万走在路上的普通人则赋予它实际用途，也让它拥有更长久的生命。今天，古蜀道已经不再承担长途运输的主要功能，有些路段成为田埂、村道或徒步小径，有些被铁路、公路和隧道取代。但只要重新站到路上，我们仍能看见一条道路怎样穿过山河，把原本分隔的地方连接起来，也能看见宏大的历史最终如何落到每一个人的脚下。正是每个普通人在路上走下的每一步，赋予了古道穿越时空的生命力。

本期更多精彩

| 封面故事 |

•  最美古蜀道：栈道  翠柏  私盐  石刻
  

  古道上的国家意志与人间烟火（张星云）

• 行走金牛道 ：当道路成为目的地（薛芃）

• 寻找荔枝道（张星云）

• 褒斜道 ：穿越秦岭的栈道博物馆（艾江涛）

• 在古道消失之前，把它重新走出来（薛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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