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薪

六月的最后一天，王春禾正在等一笔工资——领导说，这天可能会把从去年开始欠的工资结清。聊天的间隙，她不时查看手机。但一直到晚上19点多，都没有收款的通知。“估计是等不到了。”

王春禾是高端家居上市公司美克美家的员工。王春禾说，从2024年初开始，公司就陆续欠薪，2024年结束欠了2个月，2025年结束时欠了半年多。2025年下半年，有的部门还开始实行“大小周”，一周上三休四，一周上四休三，员工的工资和打卡的天数挂钩，“扣不少钱”。如今，公司欠她超过6万元的工资。最初的几个月，王春禾和同事都能理解，觉得公司短期内可能遇到了困难，想着让公司缓一缓，之后还会恢复正常。但无论怎么催人事，工资都不落实。

美克美家北京的一名销售刘美诺告诉本刊，到2025年8月，无法再忍受的员工们在全国范围内暴发了一次大面积的线上讨薪。随后，公司的高管组织了一次全国的视频会议，说现在公司账上没有钱，正在筹集资金，而且受到网络舆论的影响，银行不提供贷款，让大家等待。这时她才意识到，公司可能真的陷入了很大的危机。人事也劝他们，能早走就早走。9月，她找到一份新的工作，提了离职，人事告知她，工资大约会从10月开始分批次结清。但直到12月底，刘美诺才收到一笔4000元的工资。再联系人事，对方先是说“工资肯定会结清，只是会分批次”，后来变成“不知道”，“没有信儿”。到现在，还剩下1.8万元的薪资没有结清。

王春禾不敢离职，“美克很多工作十几年的老员工，都40多岁了，找工作不好找。”他们开始维权，有人打12345热线反映，有人向稽查投诉，有人走劳动仲裁，有人信访。大约10月，仲裁庭的人找公司谈话，公司和被欠薪的员工签了调解协议，承诺在2025年12月底和2026年3月底分两次结清过去欠的工资。但到12月底，他们还是没收到钱，进入强制执行阶段，因为公司账上没钱，“执行不出来”。法官也跟公司沟通了很多次，没有结果，只能去店里给家具贴了封条。

这期间，公司还推出了一个员工卖家具抵薪的政策，对王春禾来说不现实，“我不是销售，也不是库房的人，连渠道都没有，家具很容易砸手里。”2026年2月，公司又出了一个新政策，员工如果和公司签离职协议，公司会在2月10日前付清欠薪的40%，剩下的60%会在4月底付清，按n的标准支付赔偿金，6月底之前付一半，12月底之前付一半。“大约2/3的人都签了。”王春禾说，去年初，企业微信上员工的数量还有1万多人，今年只剩下3000多人。

对于没签离职协议的员工，公司出了待岗政策。2月26日晚上下班后，部门总监在群里发消息，通知大家2月份开始待岗，3月开始领待岗工资，是北京市最低工资的70%，每月1700多元。王春禾回复不同意待岗，正常去上班，但办公场所停电。2026年4月底，王春禾收到几万元，她听同事说是去年欠薪的一部分，公司为了解封家具，对法官说是强制执行的钱。王春禾觉得很混乱，“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的是哪一笔钱，追索又该追哪一笔。”

从样本到退场

从美克家居的财报看，美克美家的资金链遭遇极大的危机。自2022年起，其业绩急转直下，出现上市以来首次亏损。2022年以来，公司四年累计亏损规模突破37亿元，2025年单年亏损超21亿元，资产负债结构持续恶化，核心线下零售家具板块毛利率跌至-32.14%。截至2026年5月末，合并口径逾期借款8.47亿元。美克家居2025年的财报显示，公司正在推进预重整工作，不过后续是否进入重整程序存在不确定性。如法院裁定受理重整申请，公司股票将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若重整失败被宣告破产，公司股票将面临终止上市风险。

图源：ST美克（600337）公告

王春禾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公司会走到这个局面。

根据新疆东西部经济研究院的记录，“美克美家”的创始人冯东明是学油画出身，1988年，他向朋友借了10万元，办起了“乌鲁木齐装饰艺术研究所”，主要帮博物馆等场所做装修设计，后来延伸到室内装修。

随着众多小型装潢公司的兴起，新疆的装饰市场竞争日趋激烈，冯东明开始寻找可以突出重围的项目。他在媒体上看到，欧美发达国家开始将一些传统产业转移到中国等劳动力廉价的地区，其中就有“家具”。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开始做美国家具品牌的贴牌加工。利用新疆的松木资源，他成功开拓出口松木家具市场，赢得“松木之王”的称号。1993年，新疆美克家私有限公司成立。

到1995年，美克已成为新疆家具行业出口美国的最大企业，年出口额达800万美元，成为新疆进出口领域的支柱企业。2000年11月10日，美克家居（600337）登陆上交所IPO。2001年，美克家具出口到美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欧洲各国，创汇8000万美元，被评为“最具全球竞争力中国公司50强企业之一”。2002年美克创建了自己的品牌——美克美家，并在天津开设了第一家美克美家旗舰店，首创家居实景体验模式。

凯文哥在家具行业有20年的从业经验，他告诉本刊，美克的成立赶上了时代的风口。他从2003年开始做家具出口，“那时候中国加入WTO才两三年，出口特别好做。”此后的20多年里，在巩固发展国际市场的同时，美克美家积极开拓国内市场。2022年，国内门店数量达471家，美克家居收入44.96亿元，旗下直营零售品牌美克美家连续11年入选《中国500最具价值品牌》榜单。根据世界品牌实验室公布报告，美克美家品牌2022年度品牌价值240.65亿元。

“美克这家公司其实挺值得尊敬的。它是国内少有的把‘高端家居零售’做成品牌、做成调性、甚至做成中产符号的，二十年前你提美克美家，基本等同于‘我家很讲究’。这种标杆走到闭店这一步，心里还是有点唏嘘的，毕竟一个时代样本在退场。”一个全屋实木高定品牌的营销总监周广浩告诉本刊。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美克美家没有顺应审美和客群的变化。”周广浩告诉本刊，美克美家的底色是“美式新古典+托斯卡纳+一点点英伦风”，在家具的造型上表现为“厚实、雕花、暖色调”，受众是2005-2015那批比较富裕的人，“他们家里要大客厅、要镇得住场。摆一套美克，邻居知道你有品位。”但最近8-10年，国家提倡土地的集约利用，主推的房型从复式、大别墅变成大平层、改善盘，美式家具尺寸大，很容易显得拥挤。80后、90后“新钱”成为消费主力，更加偏好现代简约、侘寂、轻法式、意式极简风，也更加愿意混搭，而非成套购买。

周广浩最早发现这种变化是在2016-2017年，他观察到一个细节：顾客在店里逛时，在美式那几套样间的停留时长还是长的，爱拍照，但下单转化率开始掉，反倒是角落里那两套非主推的现代款，询问的人多，试坐率也高。合作的设计师中，过去70%会带客户来选美式套系，但到2017年，一半以上说“客户不要配套感太强的，要能混搭”；复购的老客户也不再选美式风格，开始问“你们有没有干净点的款”。整个行业都在变，上海和米兰的展览上，风格也在趋向意式。看到这些信号，周广浩的公司开始削减店里的美式家具，“一点点往意式、现代挪，原本美式占六成，到2022年左右只剩下两成。然而，美克美家对美式风格比较坚持，没有太大的变化。”

高端市场的格局也在变化。大材研究首席分析师邓超明告诉本刊，一批高定家居、轻高定家居品牌脱颖而出，提供整家定制解决方案，相当于一站式提供全屋柜类定制与成品家具、软装等配套，赢得了众多中高收入客户的认可，使得传统的高端家居品牌，尤其是高端成品家居遭遇不小的冲击。广东一家实木家具定制品牌的创始人吴志军在2015年左右发现了这个趋势，那时，同行已经开始做木门、楼梯的定制，而他做成品家具，感觉正在丧失竞争力。“家里门洞是两米三，但柜子只有两米，确实不太符合需求。”

于是他着手向定制转型。“从成品家具转型全屋定制，成功案例并不多。整个业务的做法就完全不一样。成品业务是先生产后销售，标准化批量生产，而定制业务是基于大量客户的需求进行定制化生产，需要设计师到客户家里量尺、出方案，再拆单后生产，对设备精度、软件系统、出错率管控、交期管控、设计生产一体化、售后安装等要求很高，相当于从供应链、生产、终端到交付都要重新建一套系统。”邓超明分析。

吴志军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投入五六百万，剥离出了一个新的生产团队、设计团队和运营团队。“原先做成品家具，一次可以做1000个相同尺寸、颜色、材料的，现在做定制，只有开多大的洞口、用多厚的板材是标准化的，生产团队要从小开始做，再慢慢扩编。设计师的地位提高了，TA必须学会设计不同的家具。过去国内没有这样的人才，我们自己培养，购买国外的产品，派员工去海外学习。运营讲的故事也不同了。过去讲一个柜子的材料、实用性，现在一个柜子变成了一个空间，要让突出它不同的功能分区，常穿的、不常穿的、不同季节、不同场合的放到不同的分区，用‘生活方式’的概念来吸引人。”

2018年，美克美家也推出了定制业务。“这时候已经晚了，2018年，每个二线及以上城市都至少有10-30家高端定制家具企业，市场的份额已经被抢占了。”吴志军说。在邓超明的观察下，美克美家涉足全屋定制业务的决心并不大，没有围绕定制建立一套独立的体系，从生产改造到营销上，都没有明显的力度。多位从业人员提到，美克美家适应变化的迟钝性和管理层决策的落后、思维固化有关。“这一批企业的创始人、核心决策层，基本都是60-70年代初出生，审美和打法都是2000年代成型的，面对新客群、新渠道、新审美，组织本身的换代速度没跟上。这不是美克一家的问题。”周广浩说。

高端家居行业的困境

地产下行的大环境，也是任何一家高端家居公司都无法躲避的压力。邓超明对本刊分析，高端家居的整体市场容量有限，在整个行业里占比大概在1%左右，新房交付量持续下滑导致的家居需求订单锐减、存量市场的订单不足，使高端家居市场规模也在不断缩小。

“高端家居七成以上的客源来自新房和装修链路。”2021年下半年开始，周广浩明显感觉到高端客群消费的降级，2022年后加速。“愿意为传统高端家居零售买单的场景少了。2023年，店里的客流比2021年少了35%，客单价掉了15%。原来客户进店先看款式，再看价格，一单配齐客厅、餐厅、卧室的家具，二三十万的单子很爽快地签了。现在先问价，再看款，十几万的单子得三家比，回来还要你让点。还先买沙发、主椅等核心件，‘次卧下次再说’，但往往就没有下次了。原先客户冲着品牌买，现在更愿意为设计和材质买单。定制单量的占比上升，是因为可以精准控制预算。”

为了适应这种变化，周广浩的方法是切入存量房的市场，瞄准老客的次卧、度假房、父母房，“单子小但稳”。美克美家的想法类似，2014年推出A.R.T 品牌，面向预算介于介于大众品牌与美克美家高端直营之间的美式风格爱好者。然而，它的销量远不及美克美家。

和木居走的是另一条路。疫情以前，吴志军一年的营收达到7-8亿，疫情过后只有7000万。竞争越来越激烈，“10个同质化的品牌在竞争同一个客户”。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杀价格，往中低端市场走，或提高技术壁垒，舍弃中端市场。他使用的实木材料成本太高，在价格战中无法生存，只能选择后者。“120平左右的套房不做了，只做300平以上的别墅毛坯。”

但在进入别墅市场时，吴志军发现，渠道有了很大的变化。传统的获客渠道是经销商手里自然进店的客流，但2016年开始，他明显感到经销商手里的高端客群越来越少，商场的人少了一半。到疫情后他才想明白，这部分客群都在设计师手上。原本他有一些购买了别墅的老客户找他购买家具，但因为别墅的效果图是设计师设计的，最终是否购买，决定权很大程度把握在设计师手上。

《欢乐颂》剧照

因此，他开始把更多的资源集中到设计师、装饰公司、新房成交的渠道维护上。原本，他在南京和上海开了两家500平的直营大店，是为了品牌营销和招商，疫情之后全都关了，只在工厂边上留了一个300平的展示厅，400多家的经销商也缩减到100多家。岗位的设计也有了调整，员工的数量从700多人减少到200多人。例如，过去卖活动家具，没有业务员，但现在，店长不能再在店里守株待兔，要去跑装饰公司，如果无法适应，就只能淘汰。

而美克美家主要的渠道仍然是线下的直营大店，这种重资产的商业模式在地产下行期变得十分危险。美克美家财报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底，其拥有门店总数503家，其中直营门店151家。它的直营门店都位于一、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圈，面积超过1000平方米，有的甚至上万。网红打卡地美克洞学馆也是在2021年开业的，总面积3.5万平方米，分为四层，除了家居零售，还设有下午茶、阅读区、餐厅、艺术画廊等区域。

凯文哥告诉本刊，美克从2017年左右开始开设多品牌综合大店，是效仿美国的一个品牌，叫做Restoration Hardware（简称RH）。它把自己的旗舰店选在大都市的闹市区，与当地的历史建筑相结合，在门店中加入了咖啡馆和酒吧，使得整个门店集商品展示、休闲娱乐于一体。这些旗舰店装饰精美，风格统一，很快就在社交媒体上成为话题，变成打卡圣地。“过去的二三十年，它的商业模式在北美得到了印证。RH从一个五金店变成年销20-30亿美元的家居公司，被证明是过去10-20年最优秀的商业模式。”

美克美家洞学馆

刘美诺听同事说，在她入职前，进入洞学馆一度需要预约。她2021年入职美克时，这个品牌还是非常“火”，洞学馆里都是人，卖家具很容易。周广浩说，美克过去坚持扩张直营大店，是因为高端家居是非标、高客单、重体验的品类，得让客人进来有沉浸式的体验，几十万块的单子才可能落地，加盟控不住调性。2010—2019年，地产向上、中产扩容，大店坪效能跑出来，但2022年之后，地产下行，大店的固定成本十分高昂，租金、人员、样板间周转，一个月烧几百万，客流砍一半就扛不住。不止美克美家，红星美凯龙、居然之家的高端馆、亚振，甚至一些区域的头部高端家居品牌，都在缩店型。“美国的高端客群即使没有家具需求，也愿意到RH喝杯咖啡，挑选东西。美国人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但中国没有这样的土壤。消费降级时，这种模式就尤为脆弱。”凯文哥说。

2022年，美克家居开始闭店。2022年，美克美家门店数量合计减少32家，2023年减少37家，2024年减少107家。今年6月下旬披露的上交所年报问询回复文件显示，2025年美克美家合计关停94家线下门店，其中直营门店49家。5月，美克洞学馆暂停营业，官方声明称，“核心原因是与业主方就经营场地安排尚未达成一致，并非网传的经营不善或主动闭店。”王春禾听说是因为欠了租金，公司还交了几个亿的闭店违约金。

《大河之水》剧照

王春禾看不懂公司究竟为何到现在的处境，她陷入尴尬的境地。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一些人耗不起了，签了离职协议，一些人合同到期，还有一些人被迫离职。前一周，领导又通知他们离职的新政策，欠薪和赔偿金都按照原来的70%给付。她不接受。

王春禾入职美克，看重的是不用加班，稳定又轻松，这份工作也成为她做过最长时间的工作，如今再想找一份这样的工作已经很难。3月之后，王春禾就一直待在家里。2016年她在老家买了房，需要还每月两千多的房贷，还在北京租了房，基本的生活都陷入紧张。她找朋友借了钱，平时帮朋友的公司干一些零活，作为过渡。和公司的仲裁还没开庭，欠薪没有要到，要经常跑法院，现在即使找到新工作，也担心受到影响。最近她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刷帖子，看到有年轻人做兼职，每个月能挣3000元，她也在考虑。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春禾、刘美诺、周广浩、吴志军、凯文哥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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