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溪湿地蒋村龙舟盛会

文｜沈律君
编辑｜贾冬婷

君浩对端午最早的记忆，和一座楼有关。

那是千禧年前后，广东佛山下辖的一座县级市。当地在江中的小岛上修了一座“观龙楼”，顾名思义，就是专门看龙舟的地方。那一年端午，楼刚建好不久，一场国际龙舟赛也在江面上办起来。

“那可能是我参加过最热闹的一场龙舟赛。”君浩回忆。比赛由健力宝赞助，有外国队伍，也有本地队伍。对于一个小城孩子来说，那几乎是一场难得一见的城市盛事。父亲当时在当地金融系统工作，单位也组了一支队伍参赛。

“为了看那场比赛，那时候家里专门买了一个望远镜。”君浩记得，那天父亲的队伍上场时，他们其实分不太清哪一条船是他们单位的，只能举着望远镜一条一条找。江面离他并不近，龙舟从远处划过来，先听见的是鼓声，后来才看见船头。

“印象太深刻了，现场还有热气球和直升飞机，免费喝饮料”，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个端午给他的震撼。

这些年，大家常说“端午安康”。这个说法当然没错，端午原本就和祛病避疫、驱邪禳灾有关。但说得多了，这个节日好像也被慢慢放得很高、很轻淡。其实端午是比较浓烈的。

《荆楚岁时记》记载，五月初五，人们要“竞渡”“采杂药”“浴兰汤”。划船、采药、洗草药水，都是端午的重要内容。到了北宋，《东京梦华录》里写汴京端午，也有卖艾花、戴彩索、出城游宴等活动。端午所在的仲夏时节，暑湿渐重，人们用艾草、菖蒲、香囊、雄黄酒来驱邪避疫，也通过出游、竞渡、祈福，让身体重新进入季节。

端午的节日感，原本不止在饭桌上。它和户外有关，和河边有关，和人群有关。龙舟竞渡，是这种身体感最集中的部分。唐人卢肇写《竞渡诗》：“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鼓声响起来，船头破开水面，水花翻起。古人写龙舟，常常写的也不是名次，而是鼓声、人群、河流一同被调动起来的状态。

君浩在2015年，到了杭州工作。去年端午，他去西溪湿地看了一场龙舟赛。那场赛事实际是杭州很有名的蒋村龙舟胜会。蒋村龙舟胜会流传已久，常被称为西溪端午的重要民俗活动。农历四月廿四开始，村里就有请龙王、供龙王、谢龙王、吃龙舟酒等一套习俗，端午当天达到高潮。它的重点不只在竞速，也在“胜会”二字：请龙王、做头船、挂彩旗、划龙舟、亲友聚会，水面和岸边一起构成节日现场。

比赛开始之前，先下水的是一艘“头船”。“那个船特别有意思，上面有彩旗，有那种像小楼一样的建筑，还有一些神像。”君浩看到的那些彩旗、楼阁和神像，大概正对应了蒋村龙舟胜会里更强的仪式性和观赏性。头船不像参赛龙舟那样只负责向前冲，它更像一支水上的仪仗队，先把龙王信仰、节日装饰和看会气氛带到水面上。

“看过去，那艘船带着一点仪仗感。它先从水面上经过，后面的龙舟才陆续下场。”河道也窄，桥、树、人、船都离得很近。有人站在石桥上看，近到可以和选手们对上视线。这和君浩小时候在佛山看到的龙舟差别很大。

“他们用的船比广东的小，可能宽一点，但只有不到一半长。大家当然也认真划，但是没有那种特别猛烈、特别强纪律感的感觉。”他还记得，有一艘船没控制好，快靠岸的时候翻了。划船的人游回岸边，“那个水也不深，估计是最后一步路，大意了，围观的人在旁边笑的要命”。

“广东那边更像体育赛事，浙江这边更像节日。一半比赛，一半玩。”君浩的观察带着个人经验，却恰好说出了浙江龙舟的一种气质。

浙江所在的吴越地区，很早就是典型的水上社会。《越绝书》里说越人“以船为车，以楫为马”，船和桨在这里参与日常出行、生产、贸易，也进入节日和信仰。河道、湖泊、溪流、湿地，把村庄、集市和人的往来连在一起。龙舟在这样的地方出现，自然会和迎神、巡游、看会、走亲访友一起，成为节日生活的一部分。

沿着浙江的水系继续往南，水和人的关系又进入另一重地理。

这里不再只是杭嘉湖平原的湖荡与湿地。山越来越近，河流开始穿过溪谷。古代东瓯、瓯越的活动范围，就包括今天温州、丽水一带。瓯江从浙西南山地一路向东，穿过丽水，通向温州，把内陆县城、山地村庄和沿海口岸连在一起。很长时间里，粮食、茶叶、木材、海货，都沿着这条水路上下往来。

松阳正处在瓯江水系的上游。松阴溪穿过松阳，最终汇入瓯江。它在松阳境内蜿蜒60余公里，滋养着全县超过90%的土地，作为浙南得天独厚的“黄金水道”，曾将松阳的茶叶、烟叶、桑叶这“三张叶子”行销四海，也让这里成为“处州粮仓”。

过去，它是松阳人的母亲河，也是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路。于是，当端午来到松阴溪，当龙舟重新划进这条河里，它唤起的不是一场赛事，而是人和水之间久违的关系。

竞渡是船上的事，也是岸边的事

见到夏海法的时候，他先纠正了一件事：“不要写退休，我是农民，没有退休这一说。”夏海法今年74岁，曾做过村主任。他的祖辈从青田来到松阳，已经有一百多年，“我爷爷做船，我外公做船，我爸爸也做船。”

松阳的航运历史很早。《青田县交通志》里记载：“三国时，永嘉松阳间，已通船只。”到了晚清，松阳航运业进入鼎盛，逐渐形成了青田码道。青田码道不是一个文学化的地名，它过去就是停船、装货、卸货的地方。夏海法说，码头边过去有街，“叫外西滩，过去住了几千人，上面连着县城”。

“以前就是靠船，去田里要坐船，去对岸要坐船，送货也要坐船，顺风的时候，去温州一天就能到。”

那时候松阴溪上往来船只很多，当地人叫它们“蚱蜢船”。夏海法说，“因为河浅，船不能做得太深，每艘一次只能运几千斤货”，把烟叶、蚕丝、遂昌花、扫帚等物品运到温州港，再从温州港把海货、食盐、肥料等运回来，一来一回半个多月。

除了航运，夏海法还记得小时候松阴溪上有“古法渔民”，鱼鹰站在船头或竹竿上，等船到水面开阔处，被人一声招呼放下水，扎进去，再带着鱼浮上来。“河边就是市集，还有妈祖。以前没有河堤的时候，涨水了，蚱蜢船、渔船都能停到妈祖庙边上，最多能停两百多艘。”

随着端午到了，这套日常又会进入节日。夏海法小时候看过竞渡。他说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正式，也没有统一赛事，过节的时候全城的人都会自然会往河边走。粽子要提前包好，门口插上艾草，孩子出门时身上挂个香囊。大人喝一点菖蒲雄黄酒，端午茶也要提前备好，这是松阳的一大特色，是用山上采来的草药泡成的，有点像凉茶，但味道没那么重，家家都有自己的配方。

《乾隆松阳县志》里写过：端午时节，松阳人“举家挂菖蒲、饮雄黄酒，溪河有竞渡之观”。“观”字很重要。竞渡既是船上的事，也是岸边的事。

以前松阴溪畔有温溪、青田、沙埠、松阳4个码头。端午的时候，各个码头都会派出一支19人的代表队参赛。20世纪50年代初，松阳举办过一场声势浩大的龙舟赛，当时赛后还有“抢鸭子”环节，群众纷纷跳下水捕鸭……

后来，这样的场景慢慢少了。1955年的一场大洪水淹没了青田码道，许多房屋倒塌。到20世纪80年代以后，公路运输发展起来，当地航运业日渐式微。“那时开始，河上很少再见到船了。”

2018年，青田码道一带准备拆迁改造。对夏海法来说，要拆掉的不只是几栋房子，也是一段和水有关的生活痕迹。老码头、船帮、造船、妈祖、端午竞渡，这些东西原本都连在一起；一旦码道消失，水上文化可能也会跟着散掉。

“青田那边年年划，很热闹。”同样是靠水生活过的地方，青田的龙舟还在延续，松阳过去也有，为什么不能恢复？

在夏海法眼中，龙舟更像是将松阴溪过去的水上记忆重新接起来的东西。有了船，才会有端午竞渡重回的可能。夏海法带上家人，又从青田请来造船师傅，到湖南、湖北、河南等5个省份找木料，最后在江西井冈山的一家林场买到合适的木头。五六个木工做了2个月，造出5条龙舟，前后花了60多万元。

这批新做的龙舟，并不是现代竞技龙舟的样子。“竞技龙舟通常船身细长，划手坐在船中心，松阳这批传统龙舟船身更宽，划手坐在船沿上”，他说，“一条船可以上26个人，其中24名划手，另有1名鼓手、1名舵手”，邵程说。他做过9年专业皮划艇运动员，拿过全国冠军。2013年，邵程来到松阳，在五中做体育老师。是松阳皮划艇队的教练，也是2018年、2019年松阳龙舟赛的教练。

这属于典型浙南风格的传统龙舟，在邵程看来，虽然它们是“以娱乐为主”，但这并不意味着不需要认真训练。只是和竞技龙舟相比，它“对技术细节不会抓得那么极致，更重要的是整齐度和配合能力”。

龙舟做好以后，松阴溪重新忙起来。邵程记得，2018年第一次恢复比赛时，一共有5支队伍，都由他一个人带。条件并不专业，连航道都是临时做的。他把游野泳用的“跟屁虫”浮标绑上砖头、石块，沉到水里，一点点排出5条航道。“都是手搓起来的。”那一年比赛距离是200米，终点标记难免有误差，成绩判定也比正式赛事更麻烦，但也正因为这样，那届比赛带着很强的重新开始的痕迹。

参赛的人也大多不是专业运动员。“很多队员几乎都是白板，来自不同单位、协会和行业，有冬泳队，也有蓝天救援队。大家提前一个月左右开始练，训练量完成后，还有人要求加练，缠着我开小灶”，邵程说。像是来自西屏街道五村的龙舟队员卢伟辉，训练20天，体重就掉了8斤。

龙舟和皮划艇技术上有相通之处，但训练重点不同。皮划艇更看个人技术，龙舟更看整条船的配合。”鼓手和第一排领桨手要先配合起来，后面的人才跟得上节奏”，邵程说，“领桨手和鼓手，就是整条船的灵魂”。一船人划得快不快，很多时候不在谁力气最大，而在节奏能不能合到一起。

比赛真正开始前，还有一道老规矩。妈祖要从青田码道的天后宫被请到龙舟赛现场。青田码道人摆上祭品，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夏海法说，过去跑船的人要拜，龙舟下水也要拜，“妈祖是水神。”

2018年端午，松阴溪两岸来了3万人。“岸边站满了，沿途3座桥上也站满了”，夏海法说。邵晨也对那年的活动印象深刻：“因为刚好是周六，大家就全来了，妈祖从天后宫被敲锣打鼓抬到龙舟下水码头，然后有表演了很久的节目……”那感觉像是整个城市一起在过节。以至于后面每年快到端午，认识的人见到他都会问，“搞不搞？今年什么时候搞？”

2018年之后，2019年又办了一届。今年恢复后，赛事规格也有变化，“不再只是街道层面的活动，而是由县里主办。参赛队伍增加到13支，其中12支计成绩，还有一支北京国际友人队受邀参与”，邵程说。他今年仍然是两支队伍的教练，也会作为“拿铁队”队员下场，“感受一下久违的运动员的状态”。

那五条龙舟后来一直由夏海法看着。“今年端午恢复赛事，这几条船还会再下水。”

坐看山水，不如直接下水

皮划艇教练邵程几乎每天都会到松阴溪边。

平时带学生训练的时候，有时会去上游一点的青龙湖皮划艇训练基地，也经常沿着松阴溪这一带活动。练得久了，他很清楚哪一段水面更适合下船。

松阴溪并不是一条完全自然流动的溪。为了蓄水、调节水位，河道上设有橡皮坝，把不同水域分隔开来。青田码道附近这一段，前后有坝，中间形成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水面。水不算深，最深处两米多，水流也缓，基本没有大型船只经过。

对训练来说，这样的水面更安全、稳定。对普通人来说，也不会一上来就被水流和浪推着走。

但真正特别的，不只是这些条件。人在这里划船的时候，不会进入一个和生活隔开的运动空间。松阴溪流过松阳城区这一段，南岸刚好有一座独山。它不是连绵群山里的一部分，而是孤零零地立在溪边，因此得名“独山”，也叫百仞山。旧时“百仞云峰”是松阳十景之一，今天从县城和松阴溪边看过去，它仍然像一个很容易被记住的坐标。

所以在松阴溪上划船，视线很难只落在水面上。水在脚下，县城在岸上，独山在前方。桥、绿道、散步的人也都在同一个画面里。你往前划，山不会退场，城也没有退场。

邵程说，有时候训练结束得晚一点，太阳快下山了，他会停下来看看河面，“一人，一船，一座独山”，像一句松阳式水上运动说明书。

这些年，水上运动越来越热。桨板、皮划艇、城市冲浪、公开水域体验，从一线城市一路扩散到更多地方。从“看水”到真的“下水”，大家会专门去找城市里的河道、公园湖面、滨水空间，把周末交给一块板、一艘船。

松阳接住的，其实也是这股兴趣。只不过像这样的地方，提供的是另一种自然延伸。“我家乡那边其实也是这种感觉”。邵程小时候在浙江富阳长大。富春江从城边流过，两岸也是山。

顾晓刚的电影《春江水暖》拍的正是富阳，很多人记得片中那个沿江的长镜头：人先在水里游泳，上岸后，沿着江边继续走，继续说话。镜头没有急着切开，水里和岸上像是一件事的两个段落。

这种空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人不会清楚地分成“在自然里”或者“在城市里”。在《春江水暖》的长镜头里，人从富春江里游上岸，衣服还没完全干，就已经沿着江边往前走，和别人说起生活里的事。江水、岸线、桥、远处的山，都没有被单独拿出来讲，却一直都在镜头里。

松阳也是这样。松阴溪不是县城之外的远方，下水、上岸、走进街巷，它们都是一件事的几个动作。所以，这次端午活动也不只围绕一场龙舟赛展开。松阴溪重新热闹起来之后，三联人文风土季想做的，是把“水上的端午”继续延伸到更完整的松阳经验里：访山、探村、玩水、喝茶、听沙龙、进书店。

人可以先在河边看龙舟，也可以下水体验桨板和皮划艇；可以走进村庄看建筑如何长在山水之间，也可以在书店和茶里重新理解端午的草木气息。

6月19日下午，松阴溪松州大桥水域会开放水上运动体验。动力区有动力冲浪板、香蕉船、水上沙发、卡丁船、摩托艇；非动力区有皮划艇、桨板和桨板漂流。想要速度，可以去试动力冲浪板和摩托艇；想慢一点，可以坐进皮划艇，或者站上桨板，自己找平衡。

水上活动之外，这个端午还有一场沙龙。6月19日傍晚18:00，松阴溪亲水平台会邀请龙舟研究者岳阳、运动生活节创办者Cris Tang，以及北京国际友人龙舟队队长Polo，一起讨论龙舟、城市运动和今天的水上生活。

从6月16日到20日，“三联研学团第一季：来松阳，和三联一起共赴山水日常，行走古典民居”也会在松阳展开。它不只围绕水，而是把松阳的山水、村庄、建筑和日常生活一起纳入进来：和建筑师一起走进杨家堂：松阳传统村落与想吐建筑探秘，理解村落怎样在山水里生长；也去看徐甜甜的松阳设计实践，理解建筑如何一点点介入地方生活。

之后，活动还会继续延展到更细的日常里。比如在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四层露台空间跟着非物质文化遗产——樟村拳第六代传人李阳春一起“一拳落樟溪”，在千年产茶大县听“松风茶叙”，也会进入木雕工作坊做“竹溪木刻”等。

你不一定非要赢一场龙舟赛。这个端午，来松阳划一会儿水，从河出发，无论走向村庄、山野还是街巷，都是重新进入端午的方式。

主题：今天为什么还要划龙舟？——当我们重新回到河流

时间：2026年6月19号18:00-20:00

地点：浙江省丽水市松阳县松阴溪松州大桥水域

主讲嘉宾：

岳阳：龙舟研究者，四川美术学院·公共艺术学院教师、清华大学博士、 “意外重庆”项目联合发起人、 “岳师傅寻龙”博主

对谈嘉宾：

唐欢：精练GymSquare 创始人兼CEO

Polo：北京国际友人龙舟队队长

运营编辑：郭凯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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