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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漂10年裸辞“追梦写小说”:3年后,我还是重返职场了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5-27·阅读时长2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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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不是完全停工休息,而是健康的工作和休息流程。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我需要的不是完全停工休息,而是健康的工作和休息流程,我的大脑希望吸收新东西,思考,然后完成积极的生产计划。


文|江洋

工作是巴甫洛夫,我是狗,我有假性ADHD

2026年是我不上班的第三年,如果按照过去上班的节奏算,三年刚好够我干完一份劳动合同。

我不上班的起因说起来很“抓马”:当时公司业务不顺,合伙人之间又有矛盾,一怒之下,我的老板提前结束经营了。身为“干活担当”的牛马,我没拿到任何赔偿,最后几个月甚至也没拿到全额工资,但在经历了将近一年的与客户的纠缠拉扯后,我心里只觉得解脱。我终于不用一早睁眼就担心客户有没有推翻昨天的想法,不用挖空心思极限改稿再去求设计师重新做设计稿,然后再无休止地重复这个过程了。

不上班后,我像个松了劲的皮筋,暴睡了好几天。结束我狂睡大计的,是微信上收到了一张设计稿——前一年我预约了文身,工作室排期终于排到了我,文身师发来了设计稿。我们快速定稿、定时间(我要当个干脆痛快的甲方),下一周我就从北京飞去了上海。顺便还去了一圈“包邮区”,逛之前没来得及去的博物馆,算是开始了gap tour。

《玫瑰的故事》剧照

按道理说,那次游玩应该爽爆了,但事实上我总是隔半个小时就要看看手机,总觉得“有人”要给我发信息,我不能错过信息。结果,那几天就是在这种隐忧中度过的。我眼睛看着希腊雕塑和金冠,看着常书鸿的画,看着阿育王银塔,看着湿地里的鸟,心里却无法沉浸到展览中。我至今还常常想起那种感觉:眼睛之下,我的内在就像在水里按球,我拼命想把一个碍眼的球按到水下,可它总是很快又浮起来,于是我只能在和球角力的间隙瞥一眼水边风景。我放松了吗?好像没有,我觉得更累了。

有一天我草草混过白天,回到酒店开始算我的工龄,然后惊愕地发现我已经马不停蹄地工作了九年半。九年里我工作了四家公司,每家都是无缝衔接,算比较稳定的类型。作为一个文案,我不敢说我对这一行有多大理想,但最开始确实是有意思的,从做广告到做品牌再到做内容,我的职业技术稳步提升,还攒下了一点存款,虽然不多,但够我逍遥一段时间……我越想越觉得这四舍五入的十年很拼了,我值得休息一下。

然而就在我开始放假后不久,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出了问题。一种表现是,那种往水里按球的状态会不分场合地出现,不论看电影、逛展还是进山,每一件事我都没法全情投入,我始终有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我要给下一件事留出精力、打出提前量,眼前的事并不重要,就算那件事现在没出现,也必然在下一秒出现。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剧照

另一个表现是,我对微信语音来电的声音极其敏感。在家时,楼下传来一阵铃声,我就会不自觉地跟着紧张,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在想的、在做的事全会被迫中断,就算确认了不是我的手机响,之后也需要几个小时平复心情……

起初,我并不想承认这点小事算问题,但面对一个月没看完一本书、一部电影要看一下午甚至两天的现实,我只能承认这些都是工作带给我的影响:移动互联时代,我的工作是不断为碎片化的时间和碎片化的产品挖掘价值,用碎片化的语言诠释碎片的价值,尽可能地用更碎片化的信息填满别人的碎片时间,结果就是我整个人都跟着一起变得支离破碎了。

《早间主播》剧照

工作把我变成了巴甫洛夫的狗,即便现在工作从我的生活中离开了,不再电我了,我也形成了下一秒就会被电的认知,我还会时不时自己电自己一下,然后像ADHD患者一样躁动得满地乱走。

兴趣在哪?秩序在哪?我在哪?

我讨厌工作吗?其实我不讨厌。我一直坚定地认为人必须有个“事”做才不至于无聊犯浑,一天24小时是固定的,除了吃饭睡觉和放松娱乐(是的,我认为放松娱乐不在“事”的范畴里),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很重要。“事”可以不是工作,但人必须有一样能为自己带来正面情绪、积极意义的“事”。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这件“事”最好就是工作,它能让我们稳定地度过一天中的一大块时间,又能带来收入,让我们独立生存。

毫无疑问,旧的工作退出给我的生活留下了一段巨大的空白时间,也是一片巨大的失序空间,而意识到自己出问题后,我就更不想急匆匆地让另一个工作接管失序的我了,我想给自己重建秩序。

《转职的魔王大人》剧照

早些年,“转行”这个念头曾无数次出现在我脑海中,我一度觉得它是个奔头,可等这个选择真正转到我面前时,虚幻的希望变成实际的问题,我蒙了:转行,我要做什么?

我想不到切实可行的方向,最大的问题,是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兴趣,这个认知让我备受打击。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只要稍微回溯问题,这个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过去几年里,我的一切行动都在为工作让路。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在我心里,培养自己的兴趣就像造花园,所有浇水施肥的工作只能由我亲自动手花时间进行。这座花园没法安装自动喷淋设备,因为所有植物能自动识别劳作者的性质,被自动浇灌的植物可能不会死,但绝不会长大,更不会开花。现在,“我”这座园子几近荒芜,新的兴趣完全没有发展,旧的兴趣早就枯萎。转行往哪里转?我没有主观的目标了,看到别人奔赴热爱,还会羡慕嫉妒恨,我要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了。

另一个问题是,就算找到了新的方向,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任何事情从零起步到能上手赚钱都需要投入一定的时间、资金和精力,前两个对我还不算难,难在最后一条,我这样破碎的注意力,能保证我重新学好一门生存技能吗?我对自己十分没信心,更何况我还没找到那个想干的“事”,这又回到了第一个难题上。

郁闷了一段时间后,我决定退而求其次,先休息一段时间,或者说,学会休息。正好各种社交媒体上也充斥着裸辞、慢下来的声音,我逐渐有了一种“邪念”:我先不上班了,我要休息到把这些年赚到的“窝囊费”都花光,大不了再继续干老本行。“邪念”一生,我又暴睡了好几个星期,因为干什么都没动力。

《四月的长久梦》剧照

不过,也是在那个阶段,我第一次有种命运给我抛了球的感觉。一位相熟的同好说她最近开始画画了,找下班的空余时间,在iPad上画,说画画的时间感觉很快乐。听她说完我就在想,我有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事可做?一个念头突然间浮出水面:我能写小说。

对,我写过小说,虽然只是写着玩的,但是我能写;上大学时我就在一个小社区论坛写短篇小故事,甚至我手里还有两个长篇草稿。我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地找到了那个从我记忆里消失很久的文件夹,花了两个星期把两篇初稿重看了一遍,也想起来当年为什么停笔:两篇小说其实都写完了,但是都太烂了,我知道要改,但不知道该怎么改,只隐约意识到写小说和工作稿逻辑完全不同,于是我一怒之下把草稿都扔进了移动硬盘。

想起这些,我是激动的,因为我要有“事”干了。我像侦探似的在沼泽地一样的初稿里打捞原始想法、分辨可用素材的残片、重校故事线、细捋时间轴、重新推敲动机,开始重写。

《兽藏我心》剧照

生活又忙碌起来,但这一次是我主动忙的。少数朋友听说我在写小说后开始畅想我从此走上作家之路写文暴富,我却带着职业病一样的态度悲观地分析了一遍出版行业、网文行业、改编行业、爆款类型和我的故事,并下结论:画几个象限,画几个圈,我的小说不是交集的部分,而是完美被漏下去的那部分。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写能火的?我说写作动机不一样,写热门题材等于去投标,和我上班没区别,我现在宁愿为自己的脑子做义工。

五个月后,我艰难地改完了小说1的第二稿,不够好,但先换换脑子改小说2。小说2没有1复杂,修改更顺利,三个月改完第二稿,又过了两个月,第三稿也顺利修改完。故事结构没问题了,我又改了三遍遣词造句,不断放声朗读,把所有语感不畅的句子都改顺。最后,我意识到我有可能无限制地改下去,这样也不行,于是我找了个正在办比赛的网站把稿子发了出去,当作给自己截稿。

结果和我预料得差不多,没有入选任何一次阶段评选,但比赛结束后意外得到了签约邀请。不过由于没有多少人看,我没开定价,所以没有收益。

《人生若如初见》剧照

写作不比上班轻松多少,但我对内容享有绝对控制权。我对构建故事有了更深的理解,我的秩序感又回来了。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在生产垃圾,这一点太重要了。

这段写作经历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需要的不是完全停工休息,而是健康的工作和休息流程,我的大脑希望吸收新东西,思考,然后完成积极的生产计划。所以我还是想要工作的,如果新的工作能兼顾自己的写作就更好了。带着这个愿望,我发现当下的职场越发艰难了。

死去的职场记忆开始攻击我

倒不是说几年前的职场不难,但工作就像一碗迷魂汤,喝下去后一切体验都身不由己,只能被动顺从,一旦清醒过来,跳出那个环境,你就很难再有勇气走进一个更差的环境继续喝迷魂汤。

去年我短暂地上过几次班,几个月的尝试却让我充满挫败感,小公司没有成熟业务,还有早先遗留的难以理顺的问题,KPI却定得奇高(相对的)。老板公开鼓励你使用AI以表自己开明、有远见,但很多问题并不是AI能解决的。在我连续一周晚上10点回到家时,我觉得再也受不了这种工作“常态”了:下班路上的电话、洗澡时的电话、周末的急活、交付前推翻重来的修改、定好的行程只能取消……所有工作时的应激反应都集中触底反弹了。

《糟糕的夏天》剧照

仅仅是我心态变了吗?好像也不是。在我埋头重建自己的时候,职场环境确实在迅速恶化。整个市场的增长方式变了,大厂、小厂都把降本增效当成解法,致命一刀永远砍在人头上,品牌部首当其冲,新媒体运营一个人等于一个部门。算法也在加速改变,业务只能跟着变,招聘要求经验垂直,岗位却在进一步复合。我曾觉得以前自己一个人干两三个人的活儿已经很要命了,我扛下来了,我很不错。但看到现在的招聘条件,再加上不断有朋友因调岗变动离职,我开始恐惧面试,我觉得自己真是个“菜鸡”,我什么也干不了,连生产垃圾都效率低下。

我还觉得愤怒,刚毕业的新人就要面对这样的职场实在不应该。

网上有人问烂工作和没工作哪个可怕?我觉得烂工作就像深陷沼泽,头顶有“摄魂怪”,脚下还有“十八层循环地狱”,没工作只是你被挡在了一扇门外而已。

《年会不能停》剧照

今年春节时,我妈给了我大额的零花钱,也没多问,我心虚地收下了。以前我是绝对不会要的,但北京的无业生活有房租和社保的硬支出,我的存款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耐用。虽然之前的经历很挫败,但不管是行业调整还是经济周期,我相信总会过去。只是还会不会有稳定的、适合我的工作,我不知道,总之2026年的招聘软件异常安静。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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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刘桢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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