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老师，才敢当这样的妈妈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5-23·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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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懂了和教会他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四年前，我辞去了“海淀六小强”之一的中学教师编，那时我家小男孩一岁半。周围朋友们纷纷表示不解，“你放弃的可是孩子在北京一路读名校的机会啊！”我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我想换一份和自己喜欢的写作有关的、不用坐班的工作，有精力带孩子在户外玩耍，也有时间接送孩子上下学、在途中聊聊天。

四年后的今天，我们家定居在一个二线城市。我家先生做着一份蛮中意又不算特别忙的工作，我如愿做了自由撰稿人，我们成了一儿一女的父母。我终于可以坦然无惧地讲，当年的辞职决定不是意气用事，转行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践行自己的育儿“理想”——那些和是否读名校无关，和孩子安身立命的事情有关的事儿。

《三十而已》剧照

遥想初做中学老师那会儿，25岁的我正是被各种教育新思潮蛊惑的时候。我所在的学校作为一所教育改革先锋校，很鼓励老师们探下身去，和学生们交朋友。老师们间流行一句笑谈，“最受学生欢迎的是青年男老师，其次青年女老师，再次中年男老师，最后中年女老师。”原因无他，青年男老师在和一群少男少女们打成一片的本领上，确实优势显著。渐渐地，我觉得哪儿不对味了，学生们习惯了一个“知心姐姐”般的老师，就注定对批评管教变得无感乃至排斥。甚至我还隐隐听说，有老师为了和学生们搞好关系，自费给全班人买奶茶！

细究起来，做朋友的前提是什么？是同气相求，是可以自由筛选，是无权干涉对方价值观。但是，学生和孩子，我们都无从筛选。我认同教育是为孩子们的终身成长服务的，但教育不是服务业，并不为服务对象的“当下体验”服务。弄清楚了这一点，我在教养自己家小孩时，不管是日常设立规则和界限，还是犯错后的惩戒，都毫无心理负担。从这个角度讲，做老师的经验，的确让我当妈当得更松弛了。要知道我们这一代90后妈妈，通常熟稔幼儿心理学，生怕一举一动破坏了孩子的安全感，给不够孩子“无条件的爱”。

《女王的教室》剧照

说起来，网上对生二胎的抗拒心理，也多半来自对“百分百的爱”的执念，典型口吻如“不够爱老大的人，才会想着生二胎”。但是，与其养一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我更愿意养一个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爱人的孩子。这种爱的练习当然不仅能从弟弟妹妹身上获得，但弟弟妹妹确实是一个绝佳的锻炼伙伴。

有了妹妹，我能清晰看到儿子身上有不习惯、有失落。刚十个月的妹妹，总爱拿小手扒拉哥哥，哥哥总会第一时间还回去。可我同时也看到，曾经作为家庭中心的他，开始顾念妹妹的需要，“我玩滑滑梯的时候，妹妹玩什么？谁来陪她呀？”

《二胎时代》剧照

养两个小孩的我，对“天赋秉性”有了更深的看见，相应地，在“鸡娃”上的热忱也降低大半。我家哥哥天生高敏感，到现在还动不动要迸泪花。爸爸在带他运动上颇费心思，最终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没什么运动细胞。”妹妹则皮实很多，天天乐乐呵呵，和同月龄时的哥哥相比，她壮实很多，力气更大，腿脚一刻不停。我对老公说，“以后可以好好培养一下她的运动能力，没准儿会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缺乏“鸡娃”热情，对学龄前孩子提前学学科知识毫无兴趣的我，在什么方面比一般家长更紧张呢？在孩子的心理健康上。直面过学校的抑郁焦虑数据，和心理障碍学生面对面打过交道，这份压力更加直观，沉甸甸地砸在我心里。随着AI等高新技术的迅猛发展，我相信未来孩子们在获取知识和信息上不会存在多大障碍。问题的关键是，如何保有孩子们对未知的兴趣和探索欲呢？

《陪你一起长大》剧照

我对严苛和日益保守的学校管理感到无奈，曾在朋友圈义愤填膺地写下，“若课间十分钟不放开，则一切学区房无意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和先生尽可能每周末约上家有小朋友的朋友，一起户外游玩。人类有几率战胜AI的核心能力在于，审美和共情的能力，与人协商合作的能力，解决冲突的能力，不断探索未知的能力。在大自然中无忧无虑地游戏，正是我心目中培养这些能力最低成本的方式。

组团带娃还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小孩在这个环境里不仅接触到更多同龄朋友，也接触到更多不同性格的大人。我总觉得，这代孩子抑郁率飙升的诸多原因之一里，或许包含一条，核心小家庭里两个大人加一两个孩子的生活模式，本身就是一个情绪高度对撞、张力十足的模式。没有完美的爸爸妈妈，带大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庄的力量，在这个村庄里有叔叔、舅舅、姑父、姨父、姑姑、阿姨……这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嘛。这样的环境里，爸爸妈妈的致命问题，不会成为孩子的致命伤害。

《奇迹》剧照

回想起来，我还是挺感念做老师的那段经历。正是这段经历，让我弄明白了“自己懂了和教会他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让我知道培养一个“幸福的普通人”是多么不易，让我看到生命的多样性。每回叫有问题的孩子的家长来沟通前，老教师总会善意地提醒我，“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孩子可能是全家问题最轻的那个。”这句提醒总让我勉力上进，在育儿前先育己，在惩戒孩子前先检视自己的问题。希望有一天，孩子们愿意这样肯定我，“妈妈并不事事在行，但她对待我们总是认真和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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