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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高管、名校留学生涉下药性侵:加密群聊里的“犯罪竞赛”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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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文件里频繁出现这句话:受害人没有出现致命后果,仅仅出于偶然。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4年,德国和中国警方联合破获了一起涉及在德中国公民的下药性侵案件,被逮捕的是43岁的中国籍男子张大鹏。后续调查中,两国执法部门进一步发现,张大鹏背后是一个作案团伙,成员分布在德国法兰克福、慕尼黑、柏林,荷兰、美国洛杉矶等地。除张大鹏外,还有蒋中懿(Zhongyi J.)、周同(Tong Z.)等5人。此外,S.之亭(音,ZhitingS.)与翁某(音,SizheWeng)等人也被指参与下药、性侵女性,两人分别被柏林和美国洛杉矶检方提起刑事诉讼。

根据德国司法部门提供的文件和简报、德媒报道以及洛杉矶警方通报,上述5人均涉嫌通过麻醉剂、镇静剂等药品使受害人失去意识,随后实施性侵。他们还通过加密社交软件“电报”(Telegram)交流作案手法,分享药物使用剂量和经验,还分享偷拍受害人失去意识、或被性侵时的影像。




文|景诚

“应该不是他”

2025年春天,读到在伦敦就读的中国博士生邹振豪下药强奸女性案的报道时,陈怡并没有想太多。一年后,朋友又给她转发了另一起涉嫌下药、性侵的系列案件。她看到其中一名涉案的“柏林男子”,名字很眼熟,身份信息显示他“出生于1999年,15岁时来到德国”。

陈怡立刻与朋友核对信息。两人很快通过新闻报道确认,这名“柏林男子”,是她们共同在德国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周同(Tong Zh.),“难以置信,和共友通话时,我们都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一起调查和审判已持续数年的连环强奸案——2024年底,中国籍男子张大鹏被德国警方逮捕,后被指控下药性侵多名女性。中德警方在后续调查中,发现了一个基于加密社交软件的群聊,群组成员接连出庭、被宣判,而周同是其中一员。

图为蒋中懿(Zhongyi J.)接受庭审现场

柏林第一地方法院向本刊提供的判决书显示,周同于1999年出生于四川,出生仅几个月后父母分开,他最初与母亲生活在一起,但从约两岁起被送到亲戚家居住。周同在判决书中自述,他曾受过亲人殴打、在学校期间受教师虐待。2015年,周同被母亲送往德国一所寄宿学校,因为学业表现不佳而一度辍学回国,后来又回到德国,此后多次在德国北部、东北部和南部几座城市之间搬迁,2022年9月搬到柏林。

陈怡回忆,确认自己认识的“周同”是案犯后,她几乎一晚上没有睡着。陈怡告诉本刊,她与周同相识于2022年2月,当时她在柏林留学,曾和朋友、周同一起吃过饭。

《偶然与想象》剧照

陈怡说,周同常自称“老柏林人”,对柏林很熟,主动要带她“出去放松放松”。她表示拒绝后,周同会攻击她的文科生身份,“你们文科哪那么难,论文随便写写都能过。我学理工的都没你们这么忙”。

后来,陈怡离开德国去其他国家交换,出发前,她有两箱衣服需要找寄存处,在朋友圈求助时,“周同跳了出来,表示愿意帮忙。我想只是衣服,应该问题不大”。交换期间,尽管她明确表示过自己有男友,但周同一直发消息问候、示好。

“有一次我放假回德国,他说要来接机,我拒绝了,他就自己查了航班信息,来机场蹲我,还带了一枝玫瑰花,”陈怡记得,当时周同在机场推着手推车,一直追着她,要送她回家,“好在我没带什么行李,自己跑掉了”。

《欢乐颂》剧照

交换结束回到德国后,陈怡联系周同取行李,后者表示,可以带上行李去机场接她,再将她连人带行李一起送到住处。在机场碰面后,两人商量流程,“他说他要去他老板那里一趟,让我在他车上等,如果困了的话可以睡一会儿。我拒绝了,和他说我住的是多人宿舍,周同就提出让我自己坐公共交通回去,之后会把行李箱送到我住处。我表示不便,因为洗漱用品都在箱子里。他就让我把洗漱用品拿出来,坚持要之后把箱子送到我住处。当时我很疑惑,接机不应该接的是人吗?”

两人争执不下,陈怡最后自己带着行李回家了。她说,周同的一些行为让她感觉“尴尬”,后来专门将其屏蔽。

《大都市的爱情法》剧照

陈怡记得,周同对自己的求学经历、所学专业含糊其辞,而且学业不忙,有时会向周围人宣传自己提供接机服务。她当时认为,在德留学生多多少少会打工补贴生活,并没有多想。加上周同相貌普通,身高大约1米7出头,种种气质都“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让她感到威胁。

2022年,华人李真因为合租而认识了周同。李真告诉本刊,在决定合租前,周同还在另一座城市上学,她和周同视频“面试”时对他印象还不错,“感觉他是个有点羞涩的学生,特别爱做饭,喜欢猫,是个小暖男,比较单纯善良,也很有礼貌”。

图为周同庭审现场

判决书显示,周同大部分空闲时间用于电脑,他的现实社交关系不多,尤其不与德国人建立友谊。他认为德语是障碍,并因语言问题经常感到被排斥。他的私人交往仅限于中国籍人士。判决书还提到,周同喜欢旅行,曾参加过团体旅行或通过网络有针对性地寻找女性旅伴。

慢慢地,李真和友人发现,周同在线上线下是“两副面孔”,线下行为举止有些局促、不自信,甚至“不敢看她”,“在公共场合碰到你,不会直接打招呼,但是事后会给你发微信,告诉你‘刚刚碰到你了’,而线上聊天就比较’亲密、暧昧’”。

后来因租房需求不同,李真没有和周同一起租房。但在此后两年里,周同比较频繁地,同时向她和她的一位女性友人张琳示好,邀约一起活动和旅行,但她们从未应约。张琳告诉本刊,当时她感觉周同“边界感有问题”,但由于周同比她们年纪小几岁,也没有多想,“在德国的华人之间一般是选择信任。在网上认识,见面后决定一起合租的情况很常见”。

团伙作案

根据柏林第一地方法院的判决书,周同最早从2019年10月起,在对方明确反对、反抗的情况下,对女性1号(受害人,以下编号仅为区分,不代表真实受害人数量)实施了性侵,并用手机拍摄了视频。同年12月,周同在旅行期间,用手机偷拍了旅伴、女性2号洗澡时的私密视频。2023年,周同利用安装在自己住所浴室里的隐藏摄像机,拍摄了女性3号洗澡时的视频。同年,他以“紧急情况”为由获取了邻居、女性4号家的备用钥匙,在其浴室里安装了秘密摄像头并拍摄视频。此外,他还在自己、其他女性或旅行期间的住所里,偷拍了多位女性的视频。

2024年,周同与一名通过网络相识的女性5号共进晚餐。判决书显示,女性5号有轻度精神障碍,心理发育未达实际年龄水平,认知和社会判断能力较弱,肢体也有轻度障碍。期间,周同通过给女性5号倒酒、投放高剂量处方安眠药,导致其昏睡、几乎失去意识,随后在女性5号无法反抗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强制性行为,并拍摄视频。

少年落毒事件簿》剧照

如果没有外部因素,周同的行为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被人察觉。判决书显示,多名女性直到接受警方问讯,看到警方出示的影像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性侵或被偷拍,遑论向警方报案。

2024年,德国和中国警方联合破获了一起涉及在德中国公民的下药性侵案件,被逮捕的是43岁的中国籍男子张大鹏。这年12月,德国黑森州刑事警察局提供一条线索:在对张大鹏住所进行搜查时,警方查获并分析了大量数字证据,随后发现多个和犯罪相关的“电报”(加密社交软件Telegram)群。群成员会交流自己的强奸行为、如何实施麻醉和获取麻醉药物的方法,以及对被麻醉女性实施性犯罪的经验。为展示行为,他们还会互相分享女性受害者的视频和照片。

根据法兰克福地方法院向本刊提供的一审判决书,张大鹏最初是2020年看到了迷奸女性犯罪相关视频,随后通过一个色情网站的链接加入相关群组,里面的成员在讨论迷药和性侵。2020年秋天,他第一次在网上购买迷药。到2021年1月,他开始把群里学到的“技术”付诸实践。

科洛弗道10号》剧照

与此同时,张大鹏也自己建立和管理群。这些群组规模不同,有的人数众多但松散,有的人数少但联系紧密。根据判决书,张大鹏参与了25个聊天群,其中一个群人数最多时有2316名成员。他同时还是一个32人的群组管理员,该群主要用于出售麻醉药品并和“买家”交流。此外他还活跃于一个8人的小群,名叫“德国高级驾校”。正是从这个群里,警方发现了周同等人。群里8人中,5人住在德国,1人住在荷兰,还有2人在该判决书发布时未查明身份。

成员们用一些彼此听得懂的隐语来交流,其中用“3”指代安眠药三唑仑,“油/燃料”指药物,“加油”指使用药物,“车”指女性,“开车”指性行为,“司机”指实施者,“死猪/半死猪”指失去或部分失去意识的女性。

被查获的群聊里,张大鹏已将自己形容为“熟悉麻醉药使用的专家”了:他曾给群成员非常详细地解答有关使用麻醉药的建议,包括用量、投放方法、工具、场景等。他还向其他群成员出售这类药物。

《沉默的真相》剧照

群成员们也有私下交流。周同的判决书显示,在2023年11月到2024年9月期间,他和张大鹏私聊超过2000条,其中周同对张大鹏声称自己至少强奸过18名女性,还分享了自己在强奸麻醉后女性时的感受和情绪。周同告诉对方,自己将每一位受害人的影像资料都建立了单独的文件夹,这一点后来被德国警方的鉴定专家所证实。影像中的所有受害人的外貌特征均为亚洲女性。

慕尼黑地方法院向本刊提供的起诉书显示,群成员、中国留学生蒋中懿也是张大鹏的“学员”之一。他被指在2024年对同一名女性A,至少7次投予镇静性药物。其中一次,他被指先给予投放了安眠药的饮料,再施用两支咪达唑仑注射液,随后又使用了数量不明的吸入式麻醉剂,最后他被指对女性A实施性侵,并将拍摄的视频通过“电报”发给张大鹏。

《黑暗荣耀》剧照

这些行为事实上还对受害者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起诉书提到,这些镇静药物“会作用于中枢及其他维持生命的重要生理过程,足以导致受害人死亡,在受害人没有保持适当空腹的情况下,可能由于呕吐物或胃内容物反流进入肺部而导致窒息。

起诉书强调,蒋中懿了解这一风险,但为了实施强制性行为而执意如此。慕尼黑检察官多次在起诉书里写道——“受害人最终未出现致命结果,仅仅出于偶然”。张大鹏的一审判决书里,检察官也多次采用类似描述。

《扫黑风暴》剧照

除了如何使用麻醉药剂,群成员还会交流如何物色侵害对象,如何实施犯罪。张大鹏曾和一名群成员(具体身份在一审判决书中被隐去)频繁交流自己对强奸的幻想和自己的计划。一审判决书记录到,张大鹏不仅通过在网上浏览租房信息贴,或搜罗中文社交媒体上的“网红”来约女性见面,还瞄准了现实生活中的熟人。

有一次,张大鹏带了含有迷药的饮料前往女性乙家,为了不让对方怀疑,他为自己准备了一杯不含药物的饮料,并当着女性乙的面当场喝完。但由于迷药没有起效,他离开时坚持把两杯饮料都带走。

隐蔽的罪恶

张大鹏曾在一次聊天里写到,警察永远不会发现他们。但在2024年,张大鹏伪装成女性沙发客,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寻求留宿,他找到一位愿意接待他的女性,编造了一个“男性友人会先到家准备物品”的谎言。他自称是那位“男性友人”,设法进入这位女性家中,用麻醉药迷晕了女性,随后对其实施强制性行为。为了消除痕迹,张大鹏离开时带走了她的手机并将之丢弃。这名女性醒来后发现手机丢失、自己疑似被侵犯。正是她首次向警方报案。

2024年秋季,德国三个城市警方均发现类似手法的报案,遂合并调查。期间张大鹏被警方问讯,否认了自己的行为。随后,德国警方向中国政府请求了调取张大鹏的社交媒体账号,以调查此事。2024年11月14日,张大鹏被逮捕。

法兰克福地方法院认为张大鹏犯有12项危险身体伤害罪,包括多项危险身体伤害罪和谋杀未遂罪,以及藏匿儿童色情物品罪等,被判处14年有期徒刑,对每一位原告支付2.8万元到7万欧元不等的赔偿,并附加利息,未来还将对其实施预防性羁押(Sicherungsverwahrung)。蒋中懿被判处近12年有期徒刑。周同因首次犯罪时年龄较小,在少年法庭受审,被判处五年零九个月有期徒刑。法兰克福和柏林司法部门告诉本刊,由于张大鹏和周同均已提出上诉,因此两人的一审判决目前不具备法律效力。

《初步举证》剧照

关于群组中的其他成员,2026年5月,S.之亭的案件开始柏林地方法院进行审理。柏林刑事法院发言人莫里茨·雷曼(Moritz Lehmann)向本刊提供的简报,生活在柏林的S.之亭是一名医生,他被指在2019年到2026年间多次实施性侵,其中一次性侵发生在北京。他也被指通过“电报”向群成员提供麻醉药物的使用建议。

据《洛杉矶时报》报道,德国联邦刑警调查一起性犯罪案时,发现该案中有一名居住在美国的嫌疑人翁某(Sizhe Weng)。他从德国汉堡的供应商处购买大量麻醉药物,收货地址是洛杉矶的南加州大学附近。2025年10月,洛杉矶检方以强奸罪、使用管制药物实施强奸等多项罪名,向翁某提出提起刑事指控。

德国媒体报道这一系列案件时,通常会提到它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它的普遍性在于,全世界范围内都有此类下药性侵案发生。它的特殊性则在于,疑犯在网上创造了一个高度“隐蔽”的群组:张大鹏等人通过海外加密群聊来交流,受害者几乎全部都是中国女性。他们的行为既不为群组外的人所知,又因使用中国社交媒体和中文交流,不易被德国社会所发现。

图源:视觉中国

曾在德国留学的小轩告诉本刊,法兰克福等德国大城市房源紧张,又因为德国法律规定,在德租房必须有工作收入证明,对留学生而言租房“难上加难”,许多人会通过留学生或华人群体私下看房、租房,有时连租房交易都通过现金或中国支付软件来完成,在德国社会的监督系统之外,客观上便于张大鹏等人通过租房等“陷阱”来诱骗女性见面。

使用网络通讯软件交流犯罪手段和事实,是本案的另外一个特征。西南大学心理学部心理咨询研究与培训中心主任杨发辉向本刊分析,认知行为学的一个重要理论“操作性条件反射”,在本案中,加密通讯技术让这些群组成员的犯罪行为难以被发现和惩罚,会加强他们的侥幸心理。另一方面,人在群体中容易有责任推脱的心理,认为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涉案人员最初犯案时,可能会感到紧张、害怕,但实行过程中,可能会得到一些平日里体验不到的亢奋和快感,这些情绪又会成为他的“奖赏系统”,“责任少,(情绪)’获益’多,种种因素相互作用”,杨发辉说。

《无尽的尽头》剧照

随着调查不断深入,这一系列性侵案的标签从张大鹏带来的“高知”、“中产”等等,逐渐扩大了范围:涉案人既有体面的大企业管理层,又有名校留学生,也有学业普通的人。性教育专家方刚告诉本刊,性犯罪者通常没有具体画像,“各种年龄、阶层、种族,甚至性别,都有可能性侵害者”。

德国法医心理学家吉尔达·吉贝尔(Gilda Giebel)常年从事性犯罪者的预防性拘留工作,她接受《法兰克福汇报》采访时分析,性犯罪者有很多不同类型,一方面,有些人社会融入度低、自尊心低,常遭拒绝;另一方面,有些人以权力为驱动,追求控制和优越感;还有一些人存在“性欲倒错”,例如对毫无防备或熟睡的人产生性兴奋,这些类型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相互交织。而他们的共同点是缺乏同理心,将他们的施暴对象看成一个“躯体”,而不是一个人。

吉贝尔认为,此类涉及性犯罪的加密群聊中,成员们彼此之间产生了归属感,互相支持,甚至会展开“竞争”——去比较谁的行为更加肆无忌惮?谁发的影像更加令人不安?

(应受访者要求,陈怡、李真、张琳、小轩均为化名;由于司法程序进展不同,本文对涉案人员的姓名予以不同程度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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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刘桢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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