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1-29·阅读时长12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德国科隆或别的莱茵兰地区,“天与地”是一道非常特别的菜:天是苹果,地是土豆,外加血肠。除了名字奇特,这道菜的内容也够奇葩:土豆泥加苹果酱混合成糊糊,再撒上炸成焦糖色的洋葱碎,配着深沉浓郁的血肠食用。
这出乎意料的搭配,就像美女与野兽,看似不协调。奇怪的是,它竟然口碑不俗,很多人尝了觉得味道不错,苹果的清甜微酸,在肉豆蔻的桥接之下,融进秾稠、沙糯的土豆泥中,完美中和了铁血香肠的沉郁口感。它们合为一体,是乡土的、厚朴的,温暖而带木质的基调,完全不像初听上去那么刻意尖新。
苹果是北欧习见水果,原本起源于中亚哈萨克斯坦,花朵美丽香甜,品种繁多,人类驯化了苹果,苹果也用香甜让人类乖乖就范,为自己的全球传播铺平道路。北欧神话中青春女神掌控着金苹果,众神靠它保持年轻。《圣经》里伊甸园的禁果原本并未说具体是哪种水果,译成拉丁语时,“苹果”一词因为和“邪恶”拼法接近,加之又常见,就担起了这亦正亦邪的禁果声名。无论欧洲美洲,苹果最早常用来发酵酿酒。现在你仔细闻,苹果酱里的确有一丝淡淡的酒香。
《傲慢与偏见》剧照
德国人最喜欢的水果正是苹果。超市里闭着眼睛买也不会买错,平价而味美,个儿不大,吃起来不觉得是负担,酸甜也比较适中。我不算爱吃水果的人,苹果以往也吃得不多,但在这儿我倒吃得多了起来。日常饮食里,德国人炖苹果、糖苹果、苹果酱、苹果醋、苹果酒,多得指不胜屈。吃苹果的方式也尽显德国的民族性,很多人一直会啃到最后的苹果籽才罢休,老老少少大多如此。那不是吝啬,而是从匮乏时代而来的民族本色,节俭、惜物力,也显出对苹果的挚爱。
相比之下,土豆更被认为异教徒的食物,这个外来者18世纪才从美洲传入欧洲。当时,普鲁士饱受饥荒之苦,腓特烈二世希望推广土豆,解决饥荒。然而民众讨厌它们,称土豆为“魔鬼的松露”或“泥苹果”,抱怨它们没味道,连狗都不吃。腓特烈煞费苦心,不但颁布马铃薯法令,强制种植,甚至用上了心理战,使了个诡计,假装让卫兵对自己的土豆田严加看守,宣布只有贵族才能享用土豆。“禁果”效应反而引来了民众的追捧,土豆这才在普鲁士流行开来。法国人从普鲁士那里知道了土豆这种好东西。为了在法国民众中推广它,当时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甚至亲自头戴土豆花,从时尚界入手,这才让土豆风靡一时。更北的芬兰也承认他们19世纪的人口大涨,根蒂在于和平、疫苗和土豆。芬兰人的名菜驯鹿肉,配的就是土豆,这相当于他们的“土豆炖牛肉”。
《烫土豆》剧照
流行之后就成了真爱,德国有“土豆国”之称。因为他们几乎什么菜里都离不开土豆,尤其土豆泥大行其道。口味不但有南北之别,还分什么奶油党、牛肉汤党。这也不算什么,我在超市里发现的各种速食版土豆泥更为奇葩。有的像藕粉一样,能用开水和牛奶调出土豆泥的土豆粉末,并且要严谨地在包装上注明,需用含脂肪量3.5%的牛奶。
还有一次,买了一种杂拌土豆球,要连塑料包装一起先用盐水泡、再煮热,直到里面的颗粒糊化、成为粘粘的一球。成品味道还不错,但这个过程更迷人,就像做化学实验。我还买过泡土豆,其实就是熟的土豆罐头,不发酵,原味,拿回家开罐就能跟肉汤无缝对接,不论你做牛肉炖土豆,还是土豆烧鸡腿,省却了把土豆煮熟的过程。这样的土豆是预制的、加工的,却依旧朴素,抓住了国民口味的最大公约数,也兼顾便捷和易得,是工业和民心共同造就的食物形态。
苹果与土豆皆利于较长时间保存,前者提供甜味和维生素,后者提供丰裕的淀粉,二者都是厨房中最稳妥,也最百搭的存在。这就不难理解莱茵兰的名菜“天与地”了。它更像是一种生活条件的自然产物,而非味觉上的奇思。里头甜美的苹果、质朴的土豆,都是民族挚爱,加上看着暗黑实际好味的血肠,合亚洲、美洲、欧洲于一炉,无所不备。
《苹果酒屋法则》剧照
当然,里头如果没有血肠,就不完整,算不得“硬菜”。真正的“天与地”三个部分缺一不可,除了苹果酱、土豆泥(加上洋葱碎),必得有炸血肠片。这颜色深沉、味道浓郁的血肠被戏称为“地狱”,那这道菜就成了 “天堂、人间和地狱”。根据Vera Marie Badertscher的说法,传统的德国血肠主要是猪血或牛血,还有猪肉丁,可能来自猪鼻子、猪脸颊肉和猪肚脂肪,以及丁香、生姜、马郁兰和大蒜等调味料。
“天与地”里的血肠通常预先已煮熟,质地比较紧实,切片之后煎炸。有的地方还要填充面包屑以吸收血液。别的欧洲国家像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地都有自己的特色血肠,有的称为黑布丁,斯堪的纳维亚则有血煎饼。从前南德巴伐利亚等地,特别讲究在杀猪的当天,立刻把新鲜猪血用起来,作为丰收宴的一部分。中国乡下很多地方杀猪的时候也要现做血豆腐、蒸猪血糕,都是物尽其用。
各地中国菜里,至少东北有血肠,湖南等地也有血豆腐,大多是用猪血,也有用鸭血,最易得的鸡血因为不易凝固,不大会成为它们的原料。在吃的方面,动物血和内脏下水等部位很多国家和民族的人也是吃的,而且作为美味。像猪肘,德国本土超市里就有卖,是本邦名菜。鸡心鸡肝也和肉一样摆在自选冰柜,还有硕大的火鸡肝,很是寻常。更早的时候更是讲究从猪鼻子到猪尾巴,能吃皆吃,一点不浪费。如果倾掉,才是对不起动物白白的牺牲。
血肠在不同的人,非爱即恨,它原本是古老的祖先食物,欧亚大陆对它不陌生,不少民族的食谱里至少有一种由动物血制成的菜肴。人为什么要吃动物血?简单地说,它是食物资源,而且是有益的,高蛋白,高含铁量,富含维生素,有营养。况且杀猪宰鸭的时节,顺便做血肠做血豆腐,这是多么合乎情理,明了、天然,带有一种人与自然原初关系的痕迹。食客爱的就是这种又喜庆又乡土的氛围。
纪录片《中国味道 冰城之味》剧照
“天与地”这个菜名几乎有囊括一切的雄心,既有天空的辽阔清香,也有土地的温和厚重,还有原始的激情与本能。如果你在科隆吃这道当地名菜,最好再配上他们当地的啤酒,它口味清淡,一些更厚重的德国啤酒不屑与之为伍,但它实在是这道“天与地”的良配,令人回味悠长。
排版:小雅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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