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火的水果界“爱马仕”，何以成为中产鄙视链顶流？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16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阿桃
现在草莓为何贵得像在“抢钱”？
已经不是一个人跟我抱怨过“草莓贵”了，但如果去过国内著名草莓产地丹东的大棚，可能会发现，草莓这种水果，是农业界的“精密制品”。
比如市场绝对主流的红颜草莓，也就是这几年风靡朋友圈的丹东99，是1999年从日本引进，经过多年本土化改良的品种。红颜草莓大多是脱毒种苗。脱毒顾名思义，就是消除植物本身的病毒，植物病毒能够严重影响作物的生长发育，虽不一定会让草莓苗立刻枯死，但会导致果实越来越小，味道变淡，产量也不稳定。
《月光里的男孩》剧照
通过脱毒处理，可以消除这些负面影响，让草莓苗正常生长，进而提升产量，并改善草莓的口感。
使用脱毒苗已成为当下种植草莓优质、高产、高效的必要条件之一，换句话说，为了保住那一口巅峰的甜味，农户们需要每年花大价钱换苗。
如今气候的变化也让草莓变得更贵，气温每上升1.5℃，就可能导致产量下降40％。除开换苗，为了草莓整体的风味，农户们还要投入大量温控设施来控制精准温差，温度升太高或者剧烈波动，草莓果实就会变小，可溶性糖含量会显著下降，这样草莓的品质就不稳定了。靠天吃饭，那势必也是要有人买单的。
除开草莓种植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运输又是一件麻烦事——和时间赛跑真的很贵。草莓这种水果娇弱，没有皮全是肉、含水量足，嫩得一碰就烂，从摘下的那一刻起就逐渐走向衰败。
《苔丝》剧照
普通草莓只能装在盒子里堆叠运输，而贵价草莓每一颗都有定制的海绵坑，坐着航空冷链飞往各地。我们付钱买草莓，其实有一部分是付钱为草莓买了“不被磕碰”的特权。
除此之外，无论是哪个品种的草莓，还是会走向残酷的“选美”和淘汰。
谁都想吃个大味甜，风味十足又新鲜的草莓，所以为了“保大”，很多发育不良的小果会被剪掉，长相畸形、色泽不均的次品也会被淘汰，甚至有点擦伤不够完整，也会被降级或丢弃。
《全知干预视角》剧照
草莓在进入包装前，已经人工筛选掉几乎一半，能进入我们嘴里的那一刻，其实是打败很多草莓的优胜者，也是标准品。
草莓的昂贵，很大程度上来说，是我们还在为那百分之五十的“选美标准”付费，或许这是标准化的代价。
草莓界为何会有鄙视链？
草莓圈当然有鄙视链，每一层都标好了属于它的价码。
顶流是白草莓自然不必说，动辄售价几百元，算是一种隐形的“社交货币”。而且发展到现在已有超50个品种，比较受欢迎的品种是淡雪、雪兔、粉玉等等。它们身上色素合成受阻的特性，让它们产生了“美”，同时产生了极低的产量，稀有和脆弱无限拉高了成本。
拿淡雪草莓举例，它并不是我们印象里纯白的草莓，比完全雪白和微微透粉的白草莓来说，淡雪草莓是纯度更高的橘粉色白草莓，看起来像珠宝一样闪闪发光。
淡雪是来自日本鹿儿岛的贵族品种，果肉质地比红草莓更细腻，带有一种类似菠萝和淡奶油的复合香气，很多人在第一次接触到淡雪的时候，会被它突出的香气吸引。并且淡雪的果肉没什么纤维感，入口只有甜甜的果味，结合了草莓本身的鲜甜，又加入了其他水果的风味，复合的味道也让很多人趋之若鹜，想要一尝究竟，甚至会把白草莓分成“淡雪和它的白草莓朋友们”。
《生活在别处的我》剧照
因为淡雪的高价放在那里，还衍生出了许多“李鬼”的效应，市面上涌现出一批“白雪公主”冒充“淡雪”，但也不妨碍大家仍然愿意买单。
每年白草莓的礼盒价格都在逐年上涨，高品级的甚至能走上拍卖桌，曾经奈良县的某个农场拍出过天价白草莓礼盒，包含淡雪在内三种白草莓，仅一百颗出头，却卖出了超过八万人民币的身价，让人感叹：人不如草莓。
其实，这一档的草莓，好吃与否已不再绝对的讨论范围，重要的是，它们长得不像草莓——像初恋、像昂贵的瓷器、像未施粉黛的美人、像冬日里初降的粉雪。
图｜视觉中国
通常出现在精品超市或私人定制的礼单里，每一颗都白里透粉，娇嫩得需要捧在手心。买它送礼的人，隔着包装都能展示它的稀缺，而收到它的人，多半也会把它放在朋友圈C位。
下一级算是中产心头好，直指红颜、随珠这样的品种，这是最有“草莓味”的一级，堪称草莓界的六边形战士。这一档是草莓自由的基准线，也是老饕们公认的“性价比之选”。
图源：pixabay
我们常吃的红颜草莓虽然同为日本品种，但真正的灵魂在辽宁丹东。那里地处北纬40度，拥有独特的酸性土壤和长时间的低温生长期，这让红颜积累了足够的干物质。
什么叫干物质呢？简单来说，干物质含量高的草莓，糖分和风味物质的密度会更高，大概就像浓缩果汁和普通果汁的区别吧，干物质较高的草莓咬下去，甜味和香味都是炸弹级别的。
口感上更是值得一提的扎实，红颜嚼起来有“肉感”，并非只是尝一口“草莓味的甜水”。干物质积累得多，果肉就更紧实，硬度也比较高，这就是为什么红颜也很能扛得住物流的颠簸，不至于摔成一滩烂泥。
最迷人的还是那堪称黄金比例的酸甜度，有一种标志性的果香味，但可能因为太标志了，反而也会引起负面的感受：这么红是不是打色素了？这么香是不是打激素的？有的时候太正，反而让人却步了。
《搞笑一家人》剧照
另外需要运输到远处的红颜草莓，也是一场豪赌，一旦离开了气温较冷的地带，草莓就会开始变酸，口感也会下跌，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果肉紧实、香气浓郁，优越的酸甜平衡，吃它的人，往往认为自己最懂行，既鄙视上一级的华而不实，认为几大百的白草莓是交智商税，也瞧不上下面草莓的柔弱和寡淡，认为那是对味蕾的敷衍。
再下一级，称得上是“怀旧派”了，章姬奶油草莓作为遗憾退位的“前顶流”，其实对环境的适应性是很强的，在国内无论南北的草莓棚都有大规模种植。
章姬奶油草莓长相上也相对秀气，不是圆墩墩的长相，而是子弹一般细长的外形，果肉是红中透出淡淡的乳白色，整体非常软，软到一口下去，如奶油般在口腔里化开，完全感受不到纤维感。
喜欢章姬奶油草莓的，大多是纯甜派，就爱那一口轻盈的、带着奶香的甜味，不酸但也绝对不腻，几乎在一段时间里成为了草莓界的人气王。
《多谢款待》剧照
只是可惜，因为含水量过足，章姬草莓完全是个“玻璃心”，禁不起一点运输的毒打。稍微碰一下可能就掉皮了，刚装好还没开始运输，就已经开始腐烂，长途的折耗率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导致很多商场根本不敢把它放在首要选择上。
时间长了，章姬奶油草莓虽然人气够高，几乎通杀全年龄段，却慢慢退成了采摘园及周边摊贩售卖的限定快乐。如果去北京昌平或者安徽长丰的草莓采摘园，还是能过一把嘴瘾的，只是为了一筐草莓去某个目的地，对很多人来说还是太麻烦了。
而说到鄙视链的最底层，那只能是甜查理以及丰香这样的老品种了，愿称之为“最纯粹的草莓本身”。
甜查理就是典型的欧美品种，全国各地的普通草莓大棚、路边水果摊和超市打折区都常见，这么广泛的原因无他，唯超级好种尔，皮实、抗病、产量大。
《未知的首尔》剧照
种植上没什么稀奇的专业度，口感和风味上也很难和上面的品种抗衡。果肉颜色极深，红得发紫，质地偏硬，咬起来甚至有种脆生生的感觉。对于吃草莓还是更看重口感和风味的人来说，甜查理就是空有其表的，完全没有梦幻属性加持，味道寡淡果肉太硬，甚至少了一份草莓该有的柔情。
运气好碰到一些酸甜度还算平衡的，但香气较其他草莓来说要差一大截。运气不好，有些就酸度和脆度都过高，只能被拉去做果酱和水果罐头。你大概也注意到了，草莓蛋糕上的草莓大多不太好吃。因为甜查理几乎是甜品店最喜欢的品种——切开后不变形，在奶油上能撑很久。
草莓鄙视链的产生，既源于不同品种在种植、运输等环节的特性，也源于商业包装。
不知道有多少人见过关于淡雪草莓有“初恋的味道”这样的表达，如今互联网上的营销总是出其不意，通过改名、包装设计、概念推广，去掉了草莓的泥土。
图源：Unsplash
多样的概念把颜值上等的草莓，送上了更精致的商品定位，我们吃的不再是草莓本身，而是一种情绪、一种生活，一种能够为个人审美和生活态度打标签的“奢侈品”。而且，在不确定感很强的当下，贵价水果往往还承载着一种“补偿心理”——我们越来越愿意关注自身，也总是高喊着“疗愈自己”“对自己更好”，偶尔买一盒贵价草莓奖励自己，这是一种“确定”的体验，是当下语境里很容易获得的安慰剂。
因此，水果界总有一段时间要有一个“封神”的存在，从妃子笑到晴王葡萄，再到“冬天第一颗草莓”。
不过，我想，真正高级的草莓自由，并不是想吃多少吃多少，想买多贵买多贵，而是不管你买下的是什么草莓，都仍然拥有一份“知时节”的心境，趁着季节，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味蕾，才算没辜负这口冬日里的甜。
排版：小雅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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