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文庙的艺术装置《渔樵耕读》

摄影：沈律君

如果说刚刚我们讲的是内部观察者视角，而外部艺术家进入县城之前，脑子里多少都会有一些关于“地方”的想象：材料、历史、传统、空间精神。但真正站在松阳老街上，这些想象很快会被日常生活打断。人还在走，庙还在用，麻将还在打，孩子会从你正在安装作品的地方穿过去，老人不会因为“这是艺术”而特意绕路。

这一次在松阳的五组在地共创，几乎都经历了类似的过程：作品还没来得及被解释，先被生活消化了一部分。

曾健勇第一次来松阳，是在夜里。他后来反复提到那种“时间错位”的感觉：走出门找吃的，打铁铺、草药铺、弹棉花铺还亮着灯，面馆已经准备打烊。那一刻，他意识到这里的生活不是被保留下来的，而是仍在运作中的。

这种感受，直接影响了他在文庙里的创作方式。《渔樵耕读》没有试图讲清楚“松阳是什么”，而是选择让空间继续保持它原有的秩序感。两条长廊并排展开，尺度明确，他在其中立起白墙，用水墨拼贴、现场绘画和极少量实物，让画面停留在一种“未被填满”的状态。他在沙龙里说得很清楚，作品不该长期占据公共空间，更不应该覆盖空间本身，重要的是给观者留下想象和停留的余地。

这种“退一步”的创作态度，在松阳反而显得合适。因为这里的空间本来就不需要被激活，它们只是暂时缺少被认真对待。

如果说曾健勇的作品强调的是克制，那么陈荣辉的影像则把注意力放在了时间本身。作为在浙江丽水长大的人，他对小城夜晚并不陌生。在松阳老街拍摄时，他刻意避开白天被观看的时段，用十几分钟、甚至三十分钟曝光，让街道在画面中慢慢显形。

他在“艺术共创沙龙”中讲过一组让人印象很深的“双联”游鱼影像：同一构图，一张用高感抓拍，鱼在游；另一张长时间曝光，鱼消失了。鱼没有走，是时间把它们带走了。这个看似简单的例子，把摄影、时间和日常经验连在了一起。很多观众在那一刻才意识到，所谓“夜晚的老街”，并不是缺少内容，而是需要一种不同的观看方式。

这些影像最终没有被装裱进相框，而是被印在柔软的布绸上，用绳子和夹子挂在书店和室外空间中，像老街上随处可见的晾晒。这种呈现方式不是刻意的“在地风格”，而是源自陈荣辉对松阳日常场景的观察：中药广场、街巷树下，人们至今仍在用这种方式晾衣、晾物。影像因此不再是被供起来的对象，而是被生活经过的一部分。

与影像的“慢”不同，文那带来的，是一种更直接、甚至略显野性的介入。她在何联奎故居完成的《张灯结彩》，并不是从非遗概念出发，而是从空间本身开始。她在采访中直言，不是她选择了这座老宅，而是老宅选择了她。院落尺度、结构骨架，都让她觉得适合灯笼这种介质。初到松阳，她眼里的小城“又野又怪”，传统与现代交织，古老屋舍里奔跑着“大而靓丽”的孩子。

但与松阳豺虎画非遗传承人郑王义的合作，在她眼里并非“传统与当代”的对话示范，而是一种更实际的共同工作。郑王义作画几乎不依赖专业工具，颜料来自矿石、蔬菜和日用品；文那则以当代绘画语言介入，两人一人一半，在油纸灯笼上反复覆盖。她在沙龙里提到一个细节：在灯笼写“松阳”时，大家会认真讨论用哪个“松”，繁体字“鬆”，是蓬松的意思，作为地名不用这个，可以直接用松，没有简繁的区别。文化并不是被讲出来的，而是在这种反复的书写和犹豫中慢慢显现。

她甚至设想过，未来这些灯笼不一定只属于艺术家和非遗传承人，也可以邀请更多本地人参与，让不同的字迹、图像和工具留下痕迹。《张灯结彩》在这里不再是一个完成的作品，而更像一个可以不断被扩写的容器。

如果说文那的作品让空间重新“亮”了起来，那么郭航的《鲲》则让人重新抬头。城隍庙前的戏台，曾经是松阳县城公共生活的中心，如今更多只剩下象征意义。郭航并没有试图恢复戏台的功能，而是将竹编结构悬置于屋檐之下，让它处在一种介于鱼、风与想象之间的状态。

他在交流中反复强调“未完成”。在他看来，《鲲》不是一个已经转化的形象，而是一种仍在生成中的过程。这种状态，与他对竹子材料的理解有关。竹子在松阳曾经是随处可取的日常材料，用来晒年糕、做晾衣杆，但在现代生活中反而逐渐“隐身”。郭航以竹为媒介创作了很多年，希望让这种材料重新回到当代日常的视线里。这种“尚未离开”的状态，恰好对应着松阳正在经历的阶段：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既有空间与时间中，慢慢发生变化。

而最容易被“直接使用”的作品，出现在汤兰公所。大料建筑的建筑师刘阳与孙欣晔完成的互动装置《葫芦金刚》，外形取自葫芦，由铜管构成，可供人进入并旋转。刘阳在分享中坦言，最初的动机几乎是瞬间的直觉，但真正的工作发生在之后：结构计算、配重、安全测试，以及如何在狭窄街巷中运输和安装。底座近六百斤，装置被拆解成四个部分，一小时多才能在现场组装完成。

但这些技术细节，很快被现场的使用方式覆盖。在沙龙里，他提到一位原本对这件作品并不感兴趣的大姐，坐进装置里转了二十多圈，下来说：“太好了，以后我每天来这健身。”那一刻，装置不再需要被解释，它已经被日常生活接管。

回看这五组作品，会发现它们并没有形成统一的视觉风格，甚至方法各异。但它们在松阳产生作用的方式却高度相似：没有要求被理解，也没有要求被尊重，而是在进入日常之后，允许被误用、被消耗、被接纳。

在这种意义上，在地艺术不再是“为地方而作”，而是与地方共同经历一段时间。作品是否长期保留，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它们出现的那段时间里，空间重新被看见，生活被打断了一下，又顺着新的路径继续流动。

“风土实践沙龙”现场

图源：三联人文城市

当艺术已经进入老街、庙宇与书店，风土实践沙龙与随后的“日常山水”人文风土分享会，开始承担另一项更现实的工作：把“风土”从一个好听的词，放进一整套正在运行的系统里，看看它到底能不能承重。

在1月25日上午的风土实践沙龙上，当代建筑与城市评论家、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周榕一开始就刻意避开了“风土是什么”的概念讨论。他将问题抛向现场：当风土不再只是被观看、被书写的对象，而是进入规划、设计、运营和公共生活的现实系统，不同角色如何在同一座县城中协同工作？

观度文旅 CEO、清华艺术与科学创新研究院联合实验室副主任宫琳娜，从实践层面给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判断：风土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成果，而是一种动态结构。它由历史人文、自然风貌与面向未来的想象空间共同构成，因此推进逻辑更接近“协同”而非“冲刺”。项目不必追求一次做满，而应为后续内容、人群与使用方式的变化预留空间，让不同阶段的行动能够不断叠加、生长。

《三联生活周刊》主编、三联生活传媒公司总经理李鸿谷，则把讨论拉回到“结果”本身。他指出，风土很难被粗暴定义，但一定会通过结果被看见。松阳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提出了一个漂亮概念，而在于老街仍在运行的生活节律本身。正是这些未被清空的日常，使风土不是被摆出来的，而是活着的。他同时提醒，媒体和文化机构进入地方时，需要警惕外来视角的傲慢，与其急于为地方命名，不如持续陪伴，观察它如何变化。

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产业园区联合研究中心主任廉毅锐，则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理解风土。他将风土比作一条仍在滚动的河流，新的风土仍在生成之中。正因为如此，更新不应以固定模板套用地方，而应识别变量——产业结构、社会关系、生活方式如何彼此牵引，再将新的技术和经济形态嵌入地方原有关系之中。

ATENO 天诺创办人、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副理事长孙建华的判断更为直接：只有回到日常，风土才真实。为了展示而被“表演”出来的风土，往往最先失真。设计的角色，并不是替换旧系统，而是进入并缝合，让新的空间顺着既有的生活脉络生长，保持一种不过度精致、也不刻意粗粝的中间状态。

北京同衡思成文化遗产保护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兼设计总监、松阳文里三庙文化交流中心创始人彭海东，则从遗产活化的经验出发，把问题进一步具体化。他指出，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在修复建筑本身，而在于人是否愿意重新回到这些空间中使用它们。遛弯、围观、短暂停留、重复进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才是公共空间是否成立的关键指标。

如果说上午的讨论让“风土”显露出一套运作逻辑，那么在松阳非遗馆开启的人文风土分享会，则把这套逻辑重新拉回到人的尺度之中。

在人文风土分享会开始之前，身体已经先于语言进入了松阳。来自广东二高表演的艺术总监、艺术家二高（何其沃），与松阳当地的小吉草狮队、在地舞者共同完成的表演《身体风景档案》，并没有试图“呈现”一段完整的叙事。草狮子的身体被重新拆解：衣服、裤脚、鞋面一针一线地缝补，颜色并不鲜艳，却保留着劳动的痕迹。舞者在场地中穿行、停顿、回望，身体像是被放回到山水与街巷的尺度里。那不是一次表演的开场，更像是一次提示，今天的讨论，不从抽象概念开始，而从身体已经走过的地方开始。

主持人、三联人文城市执行总编辑贾冬婷随后将话题引向“日常山水”。她提醒在场的人：山水并非只是被观看的对象，它既是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理想，也是松阳此刻仍在使用的生活现场。讨论并不是要为山水寻找新的意义，而是追问——山水是如何一步步进入日常的。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中国思想史与公共精神研究者许纪霖从“山水还能承载精神吗”这个问题展开。他并没有急于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而是回到中国思想传统中对山水的理解。在儒家那里，山水是德性的唤醒；在道家那里，是通向自由的路径；在禅宗那里，则是一种顿悟的发生。

许纪霖指出，对当代人而言，山水之所以仍然具有吸引力，并不只是因为审美，而是因为它触及了人无法摆脱的两种本性：自然性与身体性。越是高度技术化、程序化的生活，越需要一种不被屏幕替代的在场感。山水并不是逃离现实的远方，而是让人重新学会“如何看见”的一种方式，最终回到“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日常状态。

紧接着，诗人、诗学和文化批评家欧阳江河将视角从思想史拉回到语言与创作。他谈“看山，看水，看自己”，却并不把山水当作抒情的背景。通过韩愈、王维、李白、杜甫、苏东坡等诗人的例子，欧阳江河强调，中国山水诗并非小情小感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种以“造词”回应“造物”的创造行为。词语并不是对山水的被动命名，而是在修补世界的过程中，完成自我塑造。对他而言，当代性并不意味着与古人断裂，而是把地图、时间、技术这些现代经验，带回日常山水之中。山水因此不再是凝固的意象，而是被随身携带的经验，在当下不断发生。

讨论在此并未停留在精神层面。同济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常青的发言，将“日常山水”落回到具体的空间与建筑实践之中。他从“风土”的概念出发，明确指出：“风土”即人为融合自然，人工嵌入天工的事体，具有民间、本地、方言和日常等属性，衍生出风气、风水，风格、风景等文质兼容的意象。其跨越行政区划，依托民系官话区、方言区和少数民族区，构成了千姿百态、谱系纷呈的地域风土建筑，以及山水中的风土景观。

然而在城镇化浪潮冲击下，这些风土建筑及景观整体上已走向没落，亟需探寻其精华的标本性保护和整体的适应性再生之道。所谓“再生”，常青将之概括为留改拆拼四字，强调“拼”即新旧拼贴或共生，并分享了自己主持设计的一系列工程实例，特别是松阳卯山文化园再生工程。他强调真正的“再生”，并非简单地复旧或焕新，而是要在传统的风土肌理中，使新旧共生的建筑与景观活在当下。

如果说常青讨论的是空间如何继续“活着”，那么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严飞则进一步把山水理解为一种“田野”。他提出，只有当一个地方不再只是被观看，而开始引发身体与社会性的回应，持续生产社会关系，并积累时间与记忆的层次，它才真正从风景转化为田野。严飞通过个人经历——在波士顿、在城中村、在日常相遇中——说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如何让一个地方不再是一次性的体验，而成为可被反复进入的生活现场。山水因此不只是自然背景，而是人与人关系发生的媒介。

中国建筑师、艺术家鱼山饭宽的分享，将“身在山水之内”这一状态具体化。他从山水绘画的历史出发，谈及中国艺术长期尝试呈现“山水内部”的努力。无论是范宽、沈周，还是石涛，画面中的人物位置、路径与尺度变化，都指向一个问题：人并非站在山水之外观看，而是在其中行走、劳作、停留。鱼山饭宽以剖面的方式理解山水，强调身体在明暗、高低、狭窄与开阔之间的切换经验，正是日常山水得以被感知的关键。

最后，话题再次回到身体。艺术家二高回顾了自己在城中村、古城、村庄中的创作经验。他反复强调，舞蹈并不一定发生在排练厅，身体本身就是进入地方的方式。在松阳，他与当地居民一起学习草狮子的动作，与劳动、时间和手的经验相遇。对他而言，“用身体丈量风土”并不是一种隐喻，而是一种实践路径：当舞者离开封闭空间，进入真实生活，表演就成为人与人之间短暂却真实的连接。

当人文风土分享会结束，讨论并没有、也并不需要形成一个统一的结论。山水是否承载精神、风土如何再生、身体如何进入地方，这些问题在不同学科与实践中彼此呼应，却并不相互覆盖。它们共同指向的，是一种缓慢而具体的理解方式——山水并不需要被重新发明，它早已存在于被反复使用的日常之中。人所要做的，只是学会再次进入。

1.24

三联人文风土季·松阳 开幕 

暨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开业仪式

时间

1.24（周六）14:30 - 15:30

地点

城隍庙（松阳文里Temple Park)/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

共创音乐演出 山中自有声

地点：城隍庙（松阳文里Temple Park)

共创艺术家：七闲7XIAN

曲目单：

1.水红花接三支香（松阳高腔跨界融合）

2.即兴踏歌途

3.门泊东吴万里船

手碟：子千

三味线：明暗

人声：冉皓君

小提琴：KUN

吉他：张若水

笛子：朝廷

迪吉里度管：杨伍德

鼓手：杨廷

松阳高腔：陈若琳

1.24

日常山水

松阳在地艺术共创计划

本展览为艺术装置展,1月24日开幕后,向公众免费开放。

共创艺术家：郭航

作品：竹编装置《鲲》

地点：城隍庙

共创艺术家：曾健勇

作品：艺术装置《渔樵耕读》

地点：文庙

共创艺术家：陈荣辉

作品：影像装置《老街的寻常一夜》

地点：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2F、文里咖啡厅北侧大树

共创艺术家：文那、郑王义

作品：油纸灯笼《张灯结彩》

地点：何联奎故居

共创艺术家：大料建筑-刘阳、孙欣晔

作品：互动装置《葫芦金刚》

地点：汤兰公所（武庙）

1.24

日常山水

艺术共创沙龙

时间

1.24（周六）17:00-18:00

地点

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3F

嘉宾

主持

1.25

日常山水

风土实践沙龙

时间

1.25（周日）10:30-11:30

地点

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3F

嘉宾

主持

1.25

日常山水

人文风土分享会

（直播链接）

时间

1.25（周日） 13:30-16:00  

地点

松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馆

身体风景档案 共创舞蹈演出

时间

13:30-13:50 

共创艺术家

二高表演、松阳小吉草狮

人文风土分享会

参与嘉宾（按演讲顺序）

主持

指导单位：中共松阳县委宣传部、松阳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

主办单位：三联人文城市/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松阳县国有资本投资运营集团有限公司

战略合作：北京观度文旅产业发展有限公司

内容合作平台：B站

三联人文风土季项目团队

总策划：贾冬婷

统筹：吴佩珊、宋洋

活动：潘鸿、宋洋

策划：袁潇雪、吴佩珊、俞冰如、吴小霜

传播：沈雨潇、黄丹蕾、李靖越

商务：蒲军强

视觉设计：another desig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