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沈律君

油锅支在街边，火焰贴着锅底烧着。炸好的灯盏盘被架在铁网上控油，一只一只排开，形状微微鼓起，像翻过来的灯盏。做法并不复杂：白萝卜切丝，加面糊，下油锅。但真正决定味道的，是翻与捞的时机。火太急，外壳会硬；油温不够，里面又容易发腻。店主徐碧芬需要一直站在锅前，看颜色、听声音，手不能停。

这门手艺最早来自她的外婆。那时候，一只灯盏盘卖两分钱。后来传给母亲，再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涨到三块五毛。油炸萝卜丝在很多地方都能见到，也正因为常见，它很少被郑重介绍。但在松阳老街，它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节奏：现炸、装进，递到手里，在油纸被浸透之前，趁热咬开。

松阳老街是县城历史文化保护区的核心地带。自唐代以来，这里一直是松阳的商贸轴线，也是县城内部少有未被中断的日常空间。不到两公里的街道，明清时期形成的街巷格局仍然清晰，临街多为二层土木结构，前店后宅的空间关系延续至今。与千篇一律的仿古街不同，这里没有被大鱿鱼和臭豆腐占据，街道中约八成仍为原住民，打铁、裁缝、刻字、制秤等营生仍在街巷间持续发生，一条生活脉络并未断裂。

制秤铺的老板朱葛明不是本地人。1987 年，他从缙云来到松阳，跟着师傅学做杆秤，靠这门手艺讨生活。四十多年过去，街上只剩下这一间秤铺。六平方米的空间里塞满了秤和工具，用来刮杆、钻眼、嵌秤星和定支点。几间打铁铺分散在街道不同路段，亮亮铁铺的老板吴忠亮从父亲那里接过手艺。风箱换成了电动的，燃料也变了，但铁砧、铁锤、夹钳仍在老位置。

佰仙面馆的老板尹玉和还在用柴火煮面。门口的大铁锅嵌在台面里，水翻起来，蒸汽顺着锅沿往外涌，水牵面被提起、拉伸，再重重弹回案板，声音结实洪亮。棕板床店的黄维炳13岁学棕编，做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棕片收来、晒干、修型、编制，一张张做下来。隔壁的铺子冬天弹棉花，婚庆季更是繁忙，夏天还会用棕片制作雨蓑。

这些依靠天象、季节与时间积累维系下来的营生，并不是偶然出现在老街上的。它们得以延续，依赖的是一套始终没有被抽离的生活方式。而这套生活方式，正是在松阳的山水条件中，慢慢形成的。

松阳自东汉建县，县名的来历有多种说法：或因“长松山之南”，或因松木松杨，或因大溪边古松的传说。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件事：地理先于叙事，山水先于风景。松阳县城位于浙江西南群山之间的一块松古平原上，没有江南常见的水网低地，而是由山先划出边界，再由自西北向东南贯穿全境的松阴溪引出路径。它的支流从深山峡谷里分出又合回去，把城镇与村庄连成一张连续的生活网络。当地人说，松阳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讲的正是在这样的地形里，人们依着九成的山水，搭建起自己的生活。

早些年，松阳因“最后的江南秘境”而闻名。在国家地理式的镜头里，清晨或日落时分，阳光沿着山势铺开，梯田泛起微光，牧牛的人牵着牛走在田埂上，村庄安静，黄墙青瓦伏在坡地上，炊烟尚未升起。正是因为这种尚未被过度改写的气质，让一个人口20万出头的小城，被不断投射关于古老中国的想象。

这里大多数村落都有几百年的历史。陈家铺村位于四都乡，海拔约 850 米，坐落在三座绵延山冈上，常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被云雾覆盖，梯田、竹林、古树和山峦把它包住。杨家堂村距离县城更近一些，是典型的阶梯式古村落，村内宗祠、庙宇与古民居多建于清代乾隆至道光年间，站在村西的小山坡远望，三十余幢黄墙青瓦、马头墙高耸的建筑被阳光照出金色光辉。松庄村同样有六百多年历史，一条小溪呈 S 形穿过村庄，小桥流水与群山环抱让古典中国的美变得具体——木结构夯土房、祠堂、社庙、风水树、百年石拱桥、千年古步道，这些元素在村里并置存在。

山下阳村则像一个逼仄的迷宫。走进去，脚底的卵石在古巷密布，村庄切成若干“口”字建筑群，马头墙让巷道幽深，不是当地人就会像在八卦里转圈。膳垄村则依山成阶，狭长的山垄像鳝鱼，村口风水树和社殿都在，一条溪自尾向头流，村庄沿溪两侧铺开，站在村尾俯瞰，黄墙黑瓦的村屋压在满目山林里，几乎是一幅现成的山水画。

房屋没有被统一整理，村庄也没有被整体迁出，人住在屋里，田在山脚，宗祠、社殿和溪水在该在的位置上。所谓“秘境”，并不来自遥远与神秘，而来自一种更朴素的事实——当江南的许多传统村镇在过去几十年的城镇化中迅速消散，松阳反倒在山地的缓慢里保留下更多仍在使用中的旧秩序：村落的格局、老街的业态和人们在山水里过日子的方式。

摄影：存在建筑

在松阳的老街继续往前，市井的声响会一点点低下去，庙墙、院落与低矮的廊道在视线里交替出现，城隍庙的门仍然敞着，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立在那儿；文庙的大成殿保留着完整的中轴与台阶，砖石被时间磨亮；再往前，武庙的门额写着“关圣宫”。松阳的文里片区就在此处了。

三座庙并列其间，却并不显得隆重。其间夹杂着不同时代留下的建筑：行政办公楼、粮仓、银行、书店、街道办……它们并非出自同一历史阶段，也从未被整理成统一的风貌，却在长期使用中彼此嵌合，构成了一块被反复叠加、持续调整的城市空间。

作为运营方的观度文旅，以遗产文化运营为核心，把这片以三庙为核心的老城空间，当作一处需要被持续照料的公共生活场域来对待。建筑师刘家琨主持了这里的更新工作。他并未引入新的体量，而是让低矮的廊道在老建筑之间穿行，避让树木和墙体，不抢占高度，也不打断原有秩序。文庙前原本被挤压的空地被重新释放出来，成为可以聚集、行走、停留的公共空间。

目前区域内含括三联韬奋书店，三联城集City+，精品度假酒店-观度公馆，以及观度旗下的文仓美术馆、城市文化会客厅-松阳驿、文里咖啡、茶书阁、家宴、百姓茶馆、童书馆、身心美学疗愈中心。各种空间彼此相连，却并不显眼，更像是顺着原有生活慢慢长出来的补充。

这种更新方式并非只发生在文里。放眼整个松阳，老城只是一个节点。群山之间，散布着一百多个格局完整的传统村落，城与村通过水系、道路和日常往返，形成一张连续的生活网络。当原有空间逐渐难以承载新的生活方式，松阳并没有选择整体推倒重来，而是尝试在既有结构中，为城与村重新腾出公共生活的空间。更新并未以替换为目标，而是在原有肌理中缓慢发生，也让人在行走之间，触摸到不同时间叠加而成的“地质层”。

延庆寺塔就立在松阳县城不远处，北宋咸平二年（999年）起塔至今，几乎未曾经历后人的大修，塔身微斜。楼阁式砖木结构让它看起来挺拔而安静，木制腰檐和塔檐、屋面的瓦檐，以及放射状铺钉的方形木椽，留有前人的遗风。

再往城外走，黄家大院把尺度一下子拉开。它在乌丼村，清朝同治年间起建，前院、中院、后院层层展开。梁架结构、抬梁穿斗混合式，硬山顶、小青瓦阴阳合铺，高大的封火山墙把气势立起来。里面多是木雕，从百寿厅到梅兰竹菊厅，窗格上蝙蝠、蝴蝶、鱼、石榴这些细密图案不动声色地铺陈，雀替上甚至刻着砍柴、锄禾、垂钓等劳动场景。

很早之前，松阳就开始了对村落老屋的修缮。走进一栋修缮完成的老屋，变化往往并不张扬。正厅里，青石地面铺得严丝合缝，新修的窗棂与原有的木构件几乎分不出新旧。翻新过的瓦片压在屋檐下，雕着花纹的撑栱被完整保留下来，只是被重新擦亮。

在樟溪乡兴村，类似的状态被延展成一种新的公共空间。茶树和甘蔗林之间，一座红糖工坊安静地立着。玻璃幕墙围合出开阔的室内空间，一侧是古法红糖的加工操作台，一侧是村民休息、聊天的地方。叶村乡横坑村的“竹林剧场”更像是顺手搭出来的。天然竹子被编织成穹顶状的空间，没有地基，也不需要固定结构。竹子老了就换，剧场随之更新。松阳高腔的表演常在这里发生，戏唱完，人散去，空间重新回到村子的日常秩序之中。

更新并不是一次完成的事件，而是在不断使用中，慢慢发生的过程。正因为松阳的城镇与村落并非一次性规划的结果，而是在山水条件与历史更替中逐步形成，它的更新也很难通过整体推倒来实现。这里所选择的，是一种更为克制、渐进的方式：从局部开始，让变化在原有生活内部缓慢展开，如同泥鳅钻豆腐。

摄影：沈律君

近几年，来到松阳的人开始呈现出某种相似的状态：带着对千篇一律消费的厌倦，不想再被同款打卡点牵着走，也不太信“网红必吃”“必住清单”的情绪价值。他们更在意的是一种可被身体确认的体验：孩子能在院子里跑，大人可以在溪边坐一会儿，早起和日落重新成为一天里最重要的时刻。

对许多人来说，这并不是一次逃离城市的短暂出走，而更像一次对生活节奏的校准。在不断被加速的时代里，松阳所保留下来的那些仍在运作的日常秩序——街道、村落、山水与人的关系——反而提供了一种难得的稳定感。曾经被忽略的角落，在当下重新显现出它们的价值，成为可以安放身体、情绪与时间的地方。

古村、民宿、咖啡还有新的文化空间是理想图景的基本样式。比如飞蔦集在半山上，云雾常常贴着山势起落，早晨推窗就是茶园和梯田。想要更明确的传统气息，鸣珂里把石仓的质感、旧屋的秩序和更安静的夜晚留了下来，心灵滋养不用太过分的容器。而溪水悦心则更直接，峡谷里水声不断，竹林把视线收住，适合带父母住几天。当代人不需要被教育“什么是审美”，只需要睡得好、走得动、心里松一点。

新的文化空间总是被放进旧的壳里。陈家铺村的先锋书店由旧礼堂改造而来，被称为“悬崖上的最美书店”，阅读与远望在同一个空间里发生；膳垄村的玖层美术馆从老屋中生长出来，黄墙黑瓦、石头肌理与竹山相融，顶部的编木拱结构被指向《清明上河图》中的汴水虹桥；县城里的屿山空茶室位于老街与码道交汇处，上下两层，一层带小院，只论喝茶。

十九是松阳本地人，在大城市兜兜转转过一圈，最后又回到这里。她给自己的定位是“松阳古村落零工专业户”。有时候，在陈家铺的甜品坊帮忙，把蛋糕一盒盒送到客人手里；有时候在樢咖啡试新品，站在吧台里，对着峡谷的方向反复尝味道。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在民宿天台打理那一小块菜园，或者牵着狗在村口转一圈。像十九这样的年轻人，近几年在松阳慢慢多了起来，他们并不是为了过一种更“正确”的生活，而是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不必时刻证明自己的节奏。

也正是在当代人的停留与往返之间，松阳的山水不再站在远处等待被观看。它更像一个仍在运转的生活系统：古老的空间、缓慢的时间与当代生活在这里彼此嵌合，形成了一种并未被切断的延续。古老在松阳并非负担，而是一种持续发生作用的财富。山水不需要被刻意指认，它们早已嵌入松阳的行走、停顿与绕行之中，构成了一种仍在被使用的“日常山水”。

三联人文风土季·松阳，将从这样的经验出发，围绕“日常山水”的主题，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人与山水共同生活的现场之中。那些不被刻意标注、却始终在发生的关系，将在这里被重新看见。

指导单位：中共松阳县委宣传部、松阳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

主办单位：三联人文城市/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松阳县国有资本投资运营集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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