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孙歌。在这一节里，我想向大家介绍六位日本战后思想史里的重要人物。在接下来的课程里，我会以这六位人物的思想活动为线索，串联起每一课的内容。

为了帮助大家更简洁地了解这六位人物的思想轮廓，我想试着对每一个人都用一句话进行概括：

第一位是哈伯特·诺曼（E. Herbert Norman，1909-1957），也就是“诺曼事件”的当事人。这是一位有深厚人道关怀的加拿大外交官和日本史专家。

第二位是鹤见俊辅（1922-2015），他是一位打破常规的、跨领域的哲学家。

第三位是加藤周一（1919-2008），他是文学评论家，同时也是一位大夫。这是一位从生活实感出发的知识分子。

第四位是上原专禄（1899-1975），他是日本史学界享有盛名的学术泰斗，是把欧洲相对化的世界史建构者。

第五位是丸山真男（1914-1996），他是一位具有强烈批判精神的自由主义者。

第六位是竹内好（1908-1977），他是以亚洲作为方法的思想家。

哈伯特·诺曼、鹤见俊辅、加藤周一

上原专禄、丸山真男、竹内好

如果从严格意义上说，那么可能只有竹内好称得上是一位思想家。也就是说，他是生产原创性思想的思考者。但是我们也不妨在最宽泛的意义上，把这六位知识分子统称为“思想家”。他们虽然未必每个人都进行原创性的工作，可是在最活跃的那一段时期里，他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对同时代的基本问题、基本状况进行思考。而且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从事启蒙工作，拥有很大的社会影响力。

这六位思想家彼此之间有很多差异，不过我更关注的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最大的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全都经历了日本的对外侵略战争。这六位思想家最年长的是上原专禄，他生于1899年；最年轻的是鹤见俊辅，生于1922年。他们当中有三位，曾经在太平洋战争时期有过短暂的被迫从军经历。作为战争的亲历者，这六位知识分子都认清了天皇制的危害。战后在反对天皇制这一点上，他们有强烈的共识。

什么是“自由主义”？

在日本战败之后，由于美国的直接干预，日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一个从法西斯国家向现代民主国家的转型；而且美国直接主导了日本新《宪法》的制定。在美国占领军进入日本后不久，就实行了全社会的“言论自由”。所有的这些变化都在非常短的时期内发生，可以说日本是借助于外力完成了艰难的社会转型。

当时有一位文学评论家曾经对这种状况进行过讽刺，他说：“我们在获得配给食物的同时，也获得了被配给的自由。”美国的这种干预其实出于现实目的，为了防止日本可能发生社会主义运动，美国刻意输入了“美式民主制度”。不过日本民众很快就发现，制度上规定的自由，在社会生活里并不能真正兑现。

战后的日本可以说是完全绑在了美国的战车上。《旧金山合约》(《旧金山对日和平条约》,Treaty of Peace with Japan，简称“旧金山和约”，由第二次世界大战的48个战胜国与战败国日本于1951年9月8日在美国旧金山所签订的条约，并于1952年4月28日正式生效。该合约主要是为了解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战败国日本的领土及国际地位问题。因《旧金山和约》签订时，中国尚未取得联合国席位，因此被美国、英国、法国等国排除在外，故中国政府从未承认过《旧金山和约》）只是按照美国的意志跟台湾完成了单方面的战后处理，日本并没有与中国大陆签订合约，也没有与苏联和解。日本的进步势力一直试图推动全面和谈，但是没有成功。接下来言论、出版自由等等，都逐步受到了政府各种形式的干预。

1952年，日本青年反美游行遭到日本军方的武力镇压

在美国国内刮起“麦卡锡旋风”的时候，日本进步知识分子却正在推动思想自由与民主习惯的形成。他们抓住了美国输入民主制度契机，试图把它转化为日本人主体性的政治意识。这当然非常艰难，可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课题。

丸山真男曾经说过，他不做政府的智囊，要做一个在野的业余政治家。也就是说他不以现实政治为业，而是以自己的政治学学识，为普通日本国民提供思想营养。比如，他具体分析什么是政治、什么才是在社会当中履行自己的政治责任……这些分析都不是政治学课本上的概念，而是每个人都可以进行的判断。可以说除了诺曼之外，五位日本的思想家都是在野的业余政治家，他们都不从事社会活动，但是他们的思考对日本社会发生很大影响。

包括诺曼在内，这六位思想家都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们大多认真阅读过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并且有相当地理解。同时他们也不都是自由主义者，可是他们对自由主义的基本价值观，比如自由、理性、平等、博爱等等，也都有很强烈的认同。他们和马克思主义者建立了密切的合作关系，而且密切关注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变化。

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自由主义奉行的理念大于自由主义本身，不同思想倾向的人都有可能共享他们。同时自由主义本身包含了多样的立场，比如有左翼也有右翼，它们之间是对立的。

另一个问题是在战后的一段时期内，自由主义的政治理念与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并没有捆绑在一起。自由主义左翼不仅不与社会主义对立，而且在对抗法西斯主义的意义上是盟友。同时与社会主义有具体的制度形态这一点很不一样，自由主义没有找到可以落实的、特定的制度形态。所以，自由主义理念可以与资本主义结盟，也可以与社会主义结盟。因为真正的自由主义，敌人是法西斯主义。

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自由主义政治观崇尚辩论和说服，认为人类在拥有理性的情况下，是可以通过辩论来决定公共事务的。在辩论过程当中，通过说服，让所有人服从全局。在自由主义政治观里，权力是实现公共意志的媒介，它本身不能具有价值——这样的政治观很难在现实政治中落实，所以自由主义没有现成的制度形式。

我要补充一点，就是今天与资本主义密切结合的新自由主义理论，主张的是市场竞争逻辑，与经典的自由主义理念是相悖的。

20世纪50年代正是美国背叛自由主义理念的“白色恐怖时期”，我们讨论的这六位思想家遭遇了“诺曼事件”，这个事件集中呈现出这个时期历史过程的变化特征。我们就以此为切入点，来了解那一段历史吧。

人在历史状况中进行选择，后来者回顾前人的时候，会觉得那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进行选择是非常艰难的。如何进行现实的选择，如何进行思想评价，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我希望音频课程能够和各位朋友一起分享这样一个基本的主题：人在大时代里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认识，不能简单套用观念去绑架现实。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需要不断掌握有效的思想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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