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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触键,都要有独特的声音——巴维音乐会及访谈小记

作者:爱乐

2019-02-07·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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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翰

 初识法国钢琴家巴维,是在一套CHANDOS公司出的拉威尔独奏作品全集上。那时候对这位台译为“巴维杰”的法国人并不熟悉,因为一提到法国钢琴学派,我就会执念于科尔托、卡萨德絮等老大师。但是听完这套录音后,我竟对这位“60后”演奏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半连断法应用颇有玛格丽特·隆夫人等珍珠学派老大师的痕迹,而弹性速度的使用更是依稀见到了科尔托等先辈的影子。与此同时,做长线条所展现的力量转移方式,却不断提醒着我们——这不是靠手指与手腕的传统法国学派技法。

   2018年9月份巴维与英国曼彻斯特小交响乐团在武汉上演的莫扎特专场音乐会,给予了听众现场欣赏巴维演奏艺术的机会,我更是非常幸运地在演出前得以与大师交流。在这次采访中,除了加深对巴维的认识,更重要的是管中窥豹,进一步了解了当今法国钢琴家对法派演奏传统的看法。

桑贡:“一个俄国化的法国人”

    对钢琴家的分析自然离不开教育背景。和不少法国钢琴家一样,巴维出生于法国南部马赛,负箕于法国高等音乐学院,师从皮埃尔·桑贡,后又曾随巴什基洛夫以及亚历山大·埃德尔曼学习。

    相信钢琴爱好者们对巴什基洛夫不会陌生,而皮埃尔·桑贡则可能鲜有人知了。这位上世纪中叶活跃于指挥、作曲与钢琴演奏的“三栖”音乐家,在接替了老师纳特在巴黎音乐学院的教职之后,便专心于教职工作。曾获得罗马大奖的桑贡,最为著名的莫过于他为木管乐器创作的作品,其中的长笛奏鸣曲被称为是长笛演奏家们“最近演过”和“后面就会练”(巴维语)的保留曲目。

    在采访过程中,一提到桑贡的名字,巴维马上变得兴奋起来。他告诉我,桑贡之前的法国钢琴家们关注于手指和手腕的运动,因而对于浪漫派作品愈加严苛的力量与音色变化要求显得力不从心。桑贡的早期学生中很多是法国钢琴家中演奏柴科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巴托克和普罗科菲耶夫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人,这得益于他独特的教学法。“他的每一堂课都会通过各种方式使学生达到身体最放松的状态,这不仅需要关注手臂和腿部的位置,在桑贡的眼中,甚至连脸部肌肉的松弛与否都会是演奏的影响因素之一。”

    对身体协调性的要求,是俄国钢琴学派技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问到师从奈特的桑贡何以发展出一套如此俄国化的技巧时,巴维提到了里赫特和吉列尔斯等俄派巨匠在巴黎的演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钢琴家到西方巡演,俄国钢琴学派对身体各部分运用的技巧令法派钢琴家们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冲击。在桑贡的课堂上,他总会谈及里赫特和吉列尔斯以及相关的俄派钢琴家在对应作品上的处理方式。

正是有了桑贡和俄罗斯钢琴学派的交集,巴维自言在后续跟随其他俄罗斯钢琴大师学习时,并没有遇到技巧“排异”的现象。除了巴什基洛夫之外,巴维特别提及在纽约和俄国随钢琴家埃德尔曼(Alexander Edelmann)学习的经历。这位布鲁门菲尔德的弟子直到93岁还在开音乐会。而这位"活化石"除了帮助巴维走出由于手疾带来的技巧问题,还教会了巴维用最为有效地让钢琴发声的触键方法。他所说的“每一次触键,都要有独特的声音”,代表着以科学方法高效塑造音色的要求,也成了巴维终其一生追求的目标。

对传统法国钢琴家:爱科尔托,爱纳特,也爱佩拉穆特

    在对巴维的挖掘过程中,虽然一直抱着不能再用“学派”的概念来衡量现代钢琴家的想法,但在多次聆听巴维的相关录音之中,我却不断地捕捉到了这位当代法国钢琴家与老大师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说到巴维与法国钢琴学派的最直接联系,自然绕不开桑贡的老师——纳特。前面谈论了很多关于桑贡的“俄派化”倾向,那么由纳特所带来的传统法派是否有继承者呢?与德国人不同,法国人在处理贝多芬时,不会将和声作为主导因素,而是对旋律充分挖掘,雕琢好句法之后,再考量和声的配置。在反复聆听巴维和纳特的贝多芬奏鸣曲录音之后,笔者非常惊奇地发现了在诸多作品中两位不同年代钢琴家处理方式的相似性。包括句法,对和声的考量,以及即便是在贝多芬作品中,仍然敢于做出不少看似“任性”得濒临结构破坏,但仍能维持整体稳定的弹性速度。

    而另一位让笔者产生联想的,则是佩拉穆特。这位巨匠曾经是科尔托的学生,也亲随拉威尔修习其全部作品,其半断连音中仍保留了些许珍珠学派的传统,不过音色和句法之中的松弛且精致,却是这位巨匠的最佳辨识。在听巴维的拉威尔录音时,我们同样能捕捉到他在保持松弛声音的同时在线条上的精雕细琢。与前辈不同的是,巴维从俄派习得了依赖身体演奏的技法,而不单靠手的技巧,因此在处理大结构时显得更为游刃有余,也有了更大的刻画细节的空间,在均衡感上比佩拉穆特更胜一筹。

为了求证相关观点,在访谈中我向巴维征询了他对几位传统法派钢琴家的看法——与钢琴家谈论其他演奏家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但是在我抛出这个问题时,“话痨”的巴维开始了对老前辈的如数家珍。首先是科尔托,他认为科尔托在肖邦以及弗朗克的《交响变奏曲》中对声音的拿捏是“不可思议的”,关于奈特,他提到了对师祖在贝多芬奏鸣曲及舒曼的钢琴作品中的极高品位。在卡萨德絮和佩拉穆特(两位都和拉威尔有不少交集)之间,他果然更偏爱于佩拉穆特。巴维毫不掩饰对卡萨德絮演绎的莫扎特协奏曲的喜爱,但是却认为,尽管卡萨德絮演奏的拉威尔作品受到作曲家的极高赞誉,但在现代人听来“太干了”。从巴维的莫扎特演绎中可以看出,他对半连断音的把握颇有老法派的风格;但在拉威尔的演奏方面,对句法与音色思路和品位完全不同的卡萨德絮“不太感冒”,也在可理解范围之内。

莫扎特第15钢琴协奏曲:这可能是技巧上最难的莫扎特钢协

    这次的中国巡演,巴维与指挥家纳吉及曼彻斯特小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了莫扎特的“第15”和“第20”两部钢琴协奏曲。在演出前的邮件交流中,巴维把同指挥家纳吉的相识与合作称为“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我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对方的想法”。听完现场排练后,笔者以为此言不虚。尽管已巡演多场,且去年4月刚刚共同录制了两部协奏曲,然而钢琴家与乐队依旧花了一个多小时雕琢细节。不像诸多国外名团“赶场子”似地过曲子,巴维和纳吉这两位“老顽童”还在有限的排练时间之中做起了处理方式比较。乐队全奏的间隙巴维还多次起身,丝毫不管满头大汗的指挥家,亲自给乐队所谓个别声部以提示。

    “音乐让我们充满激情。这种对作品内涵认知上的默契特别重要,因为它们发自内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么呼吸与共,要么默契全无。”这是巴维对与纳吉及曼彻斯特小交响乐团合作的评价。在现场演出中,钢琴家、指挥家与乐团三者完美合体,比如多处木管与钢琴的应答中展现的融合度,丝毫不逊色于一些超级天团——这不禁令人对他们合作贝多芬《第四钢琴协奏曲》产生了憧憬。

    访谈中,我自然问及了他对莫扎特的看法。巴维在被抛出了“莫扎特钢琴协奏曲”这个大问题时,先是波澜不惊地谈起了“第15”。虽然这部作品不常被演奏,可是在钢琴家眼中则可能是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最难的一首。在这首协奏曲的第三乐章中,莫扎特在同一作品中同时试验了不少新的技术难点,包括音阶以及双手交叉弹奏方式。“这是一首会让钢琴家们汗流浃背的作品,连莫扎特本人都这样说。” “至于有多难?可能跟普罗科菲耶夫是一个难度的。”巴维笑言。在与乐队合排之后,巴维单独练了近一个小时,而其中很大部分都用在了这个乐章中。

对大多数观众来说,巴维是那个在演出中赋予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强大生命力的钢琴家,以及在演出后互动中不断展现幽默感的法国老顽童。而对我本人而言,这是一位离演出还有四十分钟仍在孜孜不倦地考量一个弹了无数次的乐句的处理,用远比与乐队合排还多的时间在音乐厅中调整演奏方式,对前辈与传统在尊重中扬弃与继承的杰出艺术家。巴维形容恩师桑贡是一位有着“god heart”的人,而在他自己身上,我们同样看到了谦逊、对音乐的激情,以及最重要的,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热情。或许,这也是一种别样的传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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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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