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刘文鹏。上一节，我们讨论了“盛世“之说的由来。这一节，我们将谈论的主题是：乾隆时期大一统事业最终的完成及其世界史意义。

乾隆时期是中国版图得以底定的一个时期。所谓底定，就是基本上最终确定的意思。也在这个时期，中国的版图达到了最大疆域，其重要标志是：乾隆时期，清朝通过用兵平定了西域，也就是新疆（具体指：新疆地区的准噶尔部，蒙古的准噶尔部），将整个新疆纳入版图，使疆域达到了极盛。

▲ 清乾隆 佚名 

《平定台湾战图》册之《清音阁凯宴将士》

故宫博物院藏

乾隆在位六十多年，打了很多仗，除了打新疆之外，还包括征缅甸，征安南，还包括跟廓尔喀（Gurkha，即现今尼泊尔地区）之间的战争。根据学界近年的研究，乾隆二十年，平定新疆，这件事在中国历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甚至具有非常强的世界史意义。我下面将把这个问题详细地给大家介绍一下。

▲ 清乾隆 佚名

《平定廓尔喀战图》册之《廓尔喀使臣至京》

故宫博物院藏

中国北部草原之上，一直以来生活着游牧民族，秦汉时期的匈奴，到隋唐时期的突厥，一直到蒙元时期，到明清时期，北部生活的蒙古，以蒙古族为主的游牧民族。蒙古族曾经在12、13世纪的时候建立了强大的元朝。到14世界的时候，随着朱元璋建立明朝，蒙古势力退出了中原，回到了长城以北的草原之上。但即使如此，从明朝一直到清初，蒙古人一直在草原之上保持着强大的势力，但是他们中间也有分化瓦解，逐渐形成了三大部分：一部分是漠南蒙古，就是现在的内蒙古；一部分是漠北蒙古，就是现在的外蒙古国；还有一部分，生活在新疆天山南北一带，就是所谓的漠西蒙古，也是西部蒙古。

清初的时候，康熙时期，经过康熙的努力，击败了西泛的准噶尔部，将内外蒙古纳入了版图，以“多伦会盟”（发生于康熙三十年，即1691年，又称为七溪会盟、多伦诺尔会盟、康熙会盟）为标志，内外蒙古臣服了清朝。但是康熙时期并没有彻底击溃准噶尔部，西部的准噶尔部在天山南北仍然保持着强大的实力。实力表现在那些地方呢？特别是噶尔丹在位的时候，他建立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准噶尔汗国。

准噶尔汗国，由蒙古的和硕特部、准噶尔部、土尔扈特部、杜尔伯特部，四部分组成。他们统一了天山南北，向西击溃了哈萨克，向北一直扩展到伏尔加河流域，向东南一直进入了青海地区，又从青海地区进入西藏。可以说，在清初，他们建立了一个疆域非常辽阔的准噶尔汗国。

在当时，准噶尔汗国，从地理位置来说，处于清代中国和俄罗斯两大帝国之间。从当时的国际形势来看，俄罗斯正在向东部推进，他们即将进入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即将进入和中国接壤的地区，而准噶尔汗国恰恰处在中俄两大帝国之间，所以形成了非常强的地缘政治优势。在这个问题上认为，当时清代中国和俄罗斯两个大帝国都不愿看到一个强大的准噶尔汗国存在。所以在俄罗斯西进的过程中，几次和准噶尔汗国发生几次战争，而当时的清代中国也和准噶尔汗国之间爆发了非常激烈的持续时间很长的战争。

此战争从康熙开始，以乌兰布通战役（康熙二十九年，即1690年）为标志，延续到雍正时期、乾隆时期，前后延续了将近七十年左右。以乾隆平定新疆为标志，准噶尔汗国破灭，整个新疆纳入中国版图，这场战争得以结束。

▲ 清乾隆 郎世宁等

《平定西域战图》册之《凯宴成功诸将士》

故宫博物院藏

为什么当时的清朝一定要平定新疆？一定要把西域地区纳入版图呢？

这是因为清朝和准噶尔之间存在着非常严重的矛盾，这个矛盾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清朝要争夺对蒙古的控制权。清朝能够入关统一中国，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蒙古人的支持。内外蒙古投附了清朝，极大增强了清朝的军事力量，这是清朝能够入驻中原，统一中国的一个重要前提。而且在八旗制度中，除了八旗满洲之外，八旗蒙古也是清朝依靠的主要军事力量。所以对清朝来说，如果蒙古地区不稳定，那就意味着整个统治不稳定。而对准噶尔部来说，它也非常想统一准整个蒙古，实现当初成吉思汗统一整个蒙古的盛况。这是它们之间要争夺的第一个焦点问题。

第二，蒙古人都信黄教（藏传佛教格鲁派的俗称），而黄教的源头在西藏，所以清朝和准部（准噶尔汗国的缩写）都想争夺对西藏的控制权。因为只有打下了西藏，控制了西藏，才能够控制黄教，也只有控制了教，才能够控制蒙古人。因为当时的蒙古人，整个蒙古各部全部信奉黄教，所以他们之间在统一问题上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清乾隆 徐扬

《平定金川图册》之《郊劳将士》

故宫博物院藏

对清朝来说，不击败准部，蒙古不稳定，西藏不稳定，中国统一大业就无法完成，无法巩固。对准噶尔部来说，不击溃清朝，打败清朝，它就无法完成统一蒙古各部的夙愿。

所以从康熙，到雍正，到乾隆，三代皇帝打了七八十年，前赴后继就是要完成这一夙愿。

但是清朝打准噶尔部并不轻松，打得非常艰苦。虽然在康熙时，曾经获得过乌兰布通战役、昭莫多战役（康熙三十五年，即1696年，清军在昭莫多伏击卫拉特蒙古准噶尔军的关键一战）的胜利，但也在其他时期，比如在雍正时期，也遭遇过巨大的失败。

▲ 昭莫多战役图

比如说光显寺之役（光显寺，又称额尔德尼昭。战役发生于雍正十年，即1732年）清军几乎全军覆没，数万人马被准部击溃。所以到乾隆初年，清朝已经不敢轻易和准噶尔接战。在清朝的将领中有一种“谈准色变”的状态，和准噶尔打仗大家都害怕。

但是就以乾隆来说，正如历史学家孟森先生所说的一样，乾隆的运气太好了。到乾隆时期八年的时候，准噶尔部出现了两个情况：一个是内部分裂，另一个是遭遇了罕见的天灾。可以说在当时，天灾人祸不断地降临了准噶尔汗国，在这种分裂混战状态之中，很多准噶尔人投附了清朝。比如说我们刚才提到杜尔伯特部的三车凌（厄鲁特蒙古杜尔伯特部的三位首领，即车凌、车凌乌巴什、车凌蒙克），率着自己的很多部众投附了清朝。

还有准噶尔贵族阿睦尔撒那（1723—1757，清朝厄鲁特蒙古辉特部台吉，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外孙）也向清朝投降。大量厄鲁特部众的归附，使乾隆帝意识到准噶尔部出问题了，厄鲁特蒙古已经处于分裂状态，他意识到统一新疆、统一天山南北的机会到来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天灾的出现。当时的准部连续遭受灾难，人们没有了食物，牲畜大量被冻死，导致了人心涣散。所以，到乾隆二十年的时候，乾隆决定出兵西北。

在这个问题上，我特别想强调一下乾隆个人的功绩。当时因为长期的征战，大家都怕跟准部打仗，所以一旦议谈用兵西北的时候，无论文臣武将都表示担忧。当乾隆向大臣们提出用兵西北的时候，有位著名的大臣向皇帝提出，如果要用兵西北准部的话，需要三年的时间准备粮草。乾隆皇帝说，机会转瞬即逝，等用三年准备好粮草，一切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乾隆没等准备好粮草，就分西北两路，派出清朝的主力部队进行远征。就是说，一边往前线派兵，一边运粮草。后来的历史证明，乾隆确实非常准确地把握住了这次机会。

清军到达新疆的伊犁以后，几乎兵不血刃，占领了伊犁。当时准部的首领达瓦齐率领几千部队“不及接战即溃逃”，没敢跟清军接战就跑了。这里面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准部的首领达瓦奇率了几千部队，跑到了伊犁附近的格登山上，清军很快围困了格登山。

有一天夜里，清军派出了一支24人的小分队，由阿玉锡率领。阿玉锡本身是准噶尔人，因为受到迫害投降了清军。他作战非常勇敢。他带着这支二十多人的小分队，晚上偷偷摸上了格登山，他判断准部的首领达瓦齐就在其中。这24人趁夜放火，一通冲杀，竟然把准部的几千人马冲散了，准部，不知道清军在晚上来了多少人，所以就一路狂奔。清军乘机用兵竟然活捉了达瓦齐，非常轻易地就把准部的主力击溃了。达瓦齐被活捉送到了京师。当然，后来已经投降清朝的阿睦尔撒那又重新反叛，给清军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这是后来的问题。

清军经过三年的征战，终于彻底击溃了准部，把北疆纳入了版图。同时清军向南很快击败了南疆，回部的大小和卓，也将回疆纳入了版图。之后清朝在新疆，即天山南北设伊犁将军，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等一些驻防大臣，建立起了一套稳定的统治。

▲ 清乾隆 郎世宁

《乾隆皇帝围猎聚餐图》

故宫博物院藏

我想强调一下，统一新疆的重要意义。这种意义不仅仅只是针对中国，而且从全球史的角度来说，清朝平定准部、回部，巩固了在内陆亚洲地区的统治，奠定了现代中国的疆域。

从全世界来看，当时的英国、法国等这些欧洲列强正在全世界扩张，美国也即将迎来美国的独立，俄罗斯正进行大力东扩，他们依赖现代化武器，向全世界各地，特别是欧亚内陆的游牧政权发起了势不可挡的攻势，挤压了他们的生存空间。

而且随着以明确国家边界新的管理制度为标志的近代国家的形成传统，游牧政权被挤压进非此即彼的各个国家疆域之中，逐渐走向历史的终结。从这个角度想，乾隆平定准部、回部，不仅巩固了中国传统的大一统，也为中国近代国家疆域的形成赢得了先机。

大家想想，如果这时候中国没有完成大一统，没有平定新疆，而此时俄罗斯正在东扩南下。如果俄罗斯先中国一步击败准噶尔，逐步把天山南北纳入俄罗斯的疆域之中，那么，我们会非常被动。中国的大一统事业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影响到我们现在这种国家版图。

大家可以看看那以后的历史，大概一百多年后，当中国进入近代，俄罗斯继续东扩，中国还是丢掉了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从这个角度来看，乾隆平定准部，平定新疆，它的意义也就能凸显出来了。

另外一方面，我想强调，我们不要因为清朝平定准噶尔，就把准噶尔，如像噶尔丹这些人，视为敌人。从大中国的角度来看，它们都是中国范围之内不同民族的领袖。准噶尔部当时也是为了发展，为了建立一个强大的蒙古。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当时的行为不算是分裂行为，而是有自己发展需要的一种正常的需求。而且俄罗斯东扩的时候，在中国范围之内，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不是清朝，而是准噶尔汗国。

从噶尔丹一直到后来的噶尔丹策零（1695—1745，清代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首领），他们先后和俄罗斯展开了一系列的战争，在很大程度上阻止了俄罗斯的东扩，也很大程度上维护了中国疆域的发展。所以他们不仅是蒙古族的英雄，也是中国历史上的英雄人物。

这是我现在讲的第二个小节，乾隆时期大一统事业的完成。在此，我们可以看到乾隆个人的决策性在大一统事业中，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好，这就是我这节要讲的内容。下一节，我们再谈谈：乾隆时期，文艺高压与思想禁锢的相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