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的教授刘文鹏，主要研究清代政治史。本次课程要探讨的主题是乾隆皇帝。

最近有几部热播剧，像《延禧攻略》《如懿传》，都是以乾隆皇帝和他的时代为主要背景来展开的，涉及到乾隆皇帝的一些后宫故事，也涉及到了他在位时期的政治斗争问题。本次课程，我们将主要探讨：历史上的乾隆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历史上有什么样的影响？

第一节，我们先明确一个问题：乾隆时期的清朝，到底属于是“盛世”还是“衰世”？

乾隆在位60年，之后当了三年多的太上皇，相当于执政63年。在这么长的时间之内，当时的中国，当时的清朝，到底属于是“盛世”还是“衰世”？换句话说，我们该如何看待乾隆时代的盛与不盛？

关于这个问题，学术界一直存在着非常大的争论。

有的学者认为，这时期的中国在经济、人口、版图等各方面的发展都达到了顶峰。而且对传统政治制度的精心打磨，也使之达到了一个高效稳定的程度。特别是以平定新疆，将其纳入版图为最显著的标志，标志清朝的统治达到了极盛的时期。

▲ 清乾隆 郎世宁

《万树园赐宴图》

故宫博物院藏

而反对“盛世说”的一些学者认为，清朝的文字狱在政治上形成一种高压，在思想上形成一种压制。另一方面，由于八旗制度的存在，族群不平等的政治造成了极大的社会不公。所以，他们认为当时的中国不是一个盛世，而是一个充满了社会不公，社会不平等，思想压制的社会。

另外还有一些学者从“中西比较的角度”认为，当时的中国远远落后于西方，特别是没有找到近代化之路，所以不是一个盛世。

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需要进行相对的比较。就是说，乾隆时期的清朝是否是“盛世”，需要有一个相对的参照物，进行相对的比较。我认为，比较有以下两个方面：

一，应该同中国纵向的历史，即，以往的历史、各个朝代相比较；

二，应该同横向的世界，即，其他国家相比较。

一方面，从纵向的比较来说，清代，特别是在乾隆时期，确实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相对强大的时期。中国所谓“盛世”这种概念，是中国古代的统治者或者中国古代的学者文人 自己提出来的。像古代已有的这种“汉唐盛世”，汉代“文景之治”，像唐代有“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像明代洪武时期和朱棣时期都比较稳定。也就是说，在中国古代的语境之下，“盛世”概念的提出，是一种相对于过去的那种衰世乱世而提出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乾隆时期达到了一个稳定发展，国家富强的时期并不为过。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它是一个相对发达的时代。

另外一个方面，和同时期的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确实没有进入现代化的路径。当时的英国、法国已经完成了资本主义革命，美国独立了。所以相对来说，清朝没有走向近代化，并且在近代化的路程上落后于西方。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中国，它有自己的路径。

▲ 清乾隆 郎世宁

《丛薄行诗意图》

故宫博物院藏

这是过去二三十年中外学者一直在探讨的一个问题：中国如果不走向西方的近代化的话，中国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一种发展路径？在这个问题上来说也是有很多分歧的。

比如，美国著名的历史学家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1937—2006）在他的一部著作中（《洪业：清朝开国史》）认为，清朝统治下的中国，比其他任何国家，都更快地摆脱了17世纪的全球经济危机，所以达到了一个比较强盛的程度。

▲ [美] 魏斐德《洪业：清朝开国史》

新星出版社2017年版

孔飞力（Philip Alden Kuhn，1933—2016）是美国哈佛大学的一位著名教授，在他的《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一书中，也将“乾隆盛世”称作一个“镀金时代”，他揭示了 18世纪，“盛世”之下潜伏着危机与焦虑，但是它在整体上，也达到一种强盛的地步。

▲[美] 孔飞力《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

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

另外一位美国著名的清史研究学者、历史学者罗威廉（William T. Rowe，1947— ），在他的一部著作（《救世：陈宏谋与十八世纪中国的精英意识》）也谈到，在乾隆统治的时期，西方学者也都称之为“盛清”，用英文来说，叫“High Qing”。另外一些学者，包括美国学者曼素恩（《缀珍录：十八世纪及其前后的中国妇女》）等，他们都在著作中用到了这个概念。他们基本上肯定在18世纪的中国，特别是在乾隆统治时期，中国达到了一种比较强盛的状态，甚至说，中国在当时并不落后于西方国家。

▲[美] 罗威廉《救世：陈宏谋与十八世纪中国的精英意识》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美] 曼素恩《缀珍录：十八世纪及其前后的中国妇女》

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从中国学者的研究来看，沿用了清朝人的一些说法。比如说“盛世”这种说法，本身就是康熙皇帝和乾隆皇帝自己来提出的，最早可以追溯到康熙五十二年。康熙以“恩诏”（注：帝王降恩的一种诏书）的形式宣布：“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到了乾隆皇帝时期，打下了新疆以后，乾隆皇帝也说：“比年以来，西域大奏肤功……方今国家全盛，府库充盈。”后世的学者也经常沿用他们这样的说法，来表示国家统一，经济繁荣，政治稳定，国力强大，文化昌盛。

总而言之，看待乾隆时代是盛或者不盛，往往有一个相对的标准，关键是要看和谁相比较。

我想从三个大的方面（六个小节，包括此节）和大家分享一下乾隆和乾隆时代的详细情况。

第一个方面，涉及 乾隆时期，中国在疆域版图方面的成就，以及如何认识乾隆时代的文字与高压政策的相关问题。

第二个方面，将讨论乾隆时期，乾隆帝在艺术领域的成就和评价问题。

第三个方面，将从世界史的角度讨论 乾隆时代（特别是以英国马戛尔尼使团访华为例），当时的中国为什么没有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