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神灯
2017-07-22·阅读时长6分钟
直到1960年代,色情电影真正迎来了春天。加州已经开始有专门放映性元素电影的“准色情电影院”(成人影院),这时候相关审查机制对于主流电影越来越宽松,法律对于淫秽的定义从“罗斯诉联邦案”以来有了很大的改观,而1966年的一场关于色情小说的官司使相关问题有了新的进展。
涉事的小说是1748年就面世的《芬妮·希尔》(Fanny Hill),又名《一个愉悦女人的回忆录》(Memoirs of a Woman of Pleasure)。该书作者约翰·克列兰得(John Cleland)因负债被囚于监狱时完成了该作品。这本书被认为是史上第一个英文原创色情作品集,也是第一个使用小说体裁的色情作品。由于书中内容历来备受争议及查禁,导致书名“芬妮·希尔”已成为了猥亵的同义词。

这本书在英国出版后,作者即因内容淫猥被诉入狱,小说随即遭禁。1821年,美国第一次出版该书也遭禁止。1960年《查泰来夫人的情人》在英国的出版官司赢得了胜利,从而大大提升了出版的自由度。在这个环境下,英国于1963年再次出版《芬妮·希尔》,但该书的出版商依然遭到了起诉。出版方申诉该书属于文化遗产,虽然字里行间有失检点,但绝非色情。但是诉方却强调书中关于性虐待鞭笞的情节绝对是色情,最终出版方败诉。在美国,该书遭到了类似的待遇,但结局不同。1963年小说在美国上市,也是面临了大量的投诉和压力。在经过了同样的旷日持久的庭审之后,美国最高法院于1966年判决该书不属于色情之列。
无独有偶,1965年,一位经济拮据的纽约小职员罗伯特·雷德鲁普(Robert Redrup)为了赚两个小钱卖了两本低俗色情小说,不走运的是,买他书的人是个便衣警察,于是雷德鲁普被捕入狱。1967年,经过美国最高法院裁定,雷德鲁普既不是强行贩卖也没有将书卖给未成年人,在卖书过程中也并未刻意强调小说的色情属性,因而被判无罪。

接连的几桩案件对于大众形成了精神的冲击,与此同时,人们越来越习惯于以平常的态度来谈论性,这种司空见惯的态度意味着文化层面的巨变。从表象来看,人们对于私人持有淫秽色情物品予以理解和宽容,而对于不理解的人和群体则视为偏激和僵化。
电影工业于是闻风而动,尤其是性元素电影的制作者们,他们借着东风将影片中的裸露和性暗示运用到了极致。1960年代末期,准色情影院冲出加州在全美遍地开花,到1970年已经有750家此类影院存在。在将近十年的变迁中,此类影院放映的内容也逐渐由性元素电影进一步衍变为“波依沃电影”(beaver film)。beaver在此处不是海狸的意思,在美国俚语中这个词指的是女性性器官。“波依沃电影”以展示女性裸体和女性身体局部为主,最初趋向于保守展示,之后展示动作日益纵横捭阖,愈发大胆豪放,并且加入男性裸体展示,但是不能有勃起画面。对于此类电影来说,得寸进尺花样翻新是基本法则,于是性器官的触碰和相互接触,以及其他各种交合动作变为最后的禁区,这也是软性色情和(硬性)色情的分野。

得了陇必望蜀,软性色情与色情隔着只是一层窗户纸。1969年6月,旧金山成为全美第一个放映(硬性)色情电影的城市,在这第一批参与的影院中,由米切尔兄弟经营的奥法雷尔影院(The O'Farrell Theatre)声名煊赫。据说他们放映的电影属于自产自销,兄弟俩将影院的楼上作为摄制电影的基地,成片后在楼下放映。影院票价高昂,按照时间不同在20美元和50美元之间浮动。

第一批公开放映的色情影片中包括安迪·沃霍的《色情电影》(1969)和《蒙娜》(1970)。《色情电影》是好莱坞第一部大举进入院线的色情电影,该片男女主角真刀真枪地上演了爱情动作片,虽然情节寥寥但是在对话中探讨了越战问题。安迪·沃霍宣称“这部片子探讨的不是毁灭,而是爱”。不仅如此,这位艺术大师后来说,这部电影对1972年的经典电影《巴黎最后的探戈》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与《色情电影》相比,《蒙娜》最大的特色就是情节相对丰富。同时,《蒙娜》为其后的色情电影奠定了基础并提供了模式,大名鼎鼎的《深喉》(1972)就在《蒙娜》这部片子中汲取了很多养分。
除了表达异性恋的片子,同性情节的片子也在色情电影昌盛的初期见诸院线。《沙漠男孩》(1971)作为第一部该类题材的电影,不仅获得票房成功,也获得诸如《综艺》杂志等主流媒体的瞩目及评论。

当《深喉》在时代广场一家成人影院上映时,标志着美国色情电影黄金时代的到来。该片的情节立意很是剑走偏锋,故事讲述一个奇女子的奇遇,她无法通过正常性行为获得性满足,在查找原因的过程中发现她的阴蒂长在喉咙里,于是她必须进行“深喉”的方式来获得满足。这部影片叙事和色情并重,虽然在主流媒体获得了大量差评,但是票房长红。
尽管如此,在1972年和1973年的的色情电影排行榜上,《深喉》却只是排到第二名,第一名拱手让给了《琼斯小姐的魔鬼》 (1973)。该片的情节围绕一位还魂的老姑娘琼斯小姐展开。这位老姑娘由于对索然无味的生活充满厌倦,于是用自杀来了断这种生活。虽然她生前过着洁身自好的纯净生活,但是自杀者依然不能进天堂。琼斯小姐被困在地狱和天堂的中间地带---“地狱的边境”(这是一个为正直无辜的灵魂不能进入天堂准备的地方,这些人在这里不会受到进一步的惩罚)。懊恼的她决定选择地狱作为栖身之地。她央求天使先送她回魂人间,以便让她犯下淫邪之罪后被打进地狱。当遍尝各种淫欲之乐之后,琼斯小姐当然不愿意堕入地狱,但是已经身不由己。然而地狱似乎并不可怖,但却让她不堪其苦:痴迷性瘾的琼斯小姐与一个丧失性能力的男人最终共处一间“私人地狱”,虽然琼斯小姐百般求欢,男人却更享受捉苍蝇的快乐。伴随着琼斯小姐的自慰,影片在她对男人无望的咒骂声中戛然而止。

与《深喉》不同的是,主流媒体竟然对《琼斯小姐的魔鬼》不吝溢美之词,好莱坞著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破天荒给出了3星的评价(满分为4星)。之所以如此成功,是由于该片在故事、摄影和音效上都堪称是高品质制作,尤其远远高于之前所有的同类影片。《综艺》杂志甚至认为“该片的色情近乎是一种艺术形式的表达”,而影片的情节堪比存在主义大师萨特的戏剧《禁闭》(1944)。
几部高质量的色情电影影响了世态和潮流,人们在社交场合热烈地谈论着这些电影,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名流雅士都对此趋之若鹜。主流媒体把这种现象称为“色情时髦”(Porno Chic),好莱坞主流电影也受到了影响。
1971年,一个从事色情制品邮购业务的商人马文·米勒(Marvin Miller)吃了官司。他在正规邮件中夹杂一些宣传色情影片和书籍的小册子。加州一家餐馆的主人和他的母亲在收到这些宣传册之后报了警。马文因此被控违反加州相关法规“故意贩卖、散发、印刷、持有淫秽物品”而获罪。事后马文·米勒以加州当局没有使用相关国家级法规标准来裁定此案为由为自己辩护,并提请美国最高法院定夺。最终最高法院于1973年撤销陪审团原判,打回加州当局重审。这个案件把之前联邦当局对于淫秽概念的统一标准又重新变为各州自行对淫秽进行定义,地方政府因而采取了不同的态度和观念,但是基本是又开始加大了约束的力度。同时舆情对于淫秽的态度也各持己见,即便是同为女性主义阵营的拥护者之间也存在着不同意见,这种状况与各州各异的态度交相形成着影响。

1973年之后,黑社会组织介入了色情电影产业,而最初那些精良的故事品质并没有在其后的色情电影里得到延续,致使该类型电影显露出颓势。虽然在1976年仿佛似乎重现活力,出现了色情版《爱丽丝梦游仙境》、《贝多芬小姐的启蒙》(1976)等影片,但总体来说此类型影片水准不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色情电影没有市场,人们不会因为艺术水准的缺失而拒绝它们。最终,1980年代家庭录像带的盛行才算真正终结了美国色情电影的黄金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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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人、中读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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