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冬菊
2017-06-28·阅读时长7分钟
“仲夏的疯狂”是一种在经历仲夏日的酷热之后陷入的某种不理智或幻想,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故事,发生在施洗者约翰诞生庆典的前夜,也就是6月24日的前一夜,因此,除了幻想之外,还有狂欢和魔法元素。故事的起因是这样的:森林之王奥白朗最近心情很差,因为王后蒂妲妮霞偷了一个漂亮的印度小王子做近侍,拒绝与他分享。奥白朗对王后的背叛怒不可遏,骄傲的王后似乎也自有她的道理,于是矛盾从冷战升级到互相攻击
林中,草间,泉边,和星光下,
他们一见面就吵架;
精灵们个个担惊受怕,
纷纷钻进橡碗里躲藏。
这场矛盾使整个森林的气候都变得无常而混乱。话说有一天,奥白朗又一次在林中偶遇蒂妲妮霞并受到侮辱,便决定羞辱一下王后。奥白朗命令小精灵迫克“在鲸鱼还不曾游过三哩路”的时间里,飞到西方去采一支曾被爱神邱比特的箭射中的“爱嫩花”。据说,如果把这种花的汁液滴在睡着的人的眼皮上,这人就会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疯狂爱上离自己最近的生物。在奥白朗等待迫克的这段时间里,深夜的森林里还有两群人在忙碌。

首先是被爱情折磨的两对男女:莱桑德和赫米娅彼此相爱,但赫米娅的父亲将她许配给德米特里厄斯,如果违背父命,等待赫米娅的就只有被处死或出家做修女的命运。德米特里厄斯相信自己深爱的也是赫米娅,但是,海伦娜已为他坠入爱河,并心甘情愿为这份爱情付出一切。赫米娅与海伦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决定和情人莱桑德私奔,给海伦娜和德米特里厄斯一个机会。为爱情孤注一掷的海伦娜找到德米特里厄斯,告诉他这个消息,奢望从他那得到一点回报,哪怕是一个善意的眼神。正直、专情但有点残酷的德米特里厄斯并未向海伦娜投来爱的眼神,而是带了把剑,前往林中找寻情敌,他发誓要杀了莱桑德,然后让心爱的赫米娅用爱或不爱杀死自己。海伦娜担心出事,悄然尾随。他们来到生态已被奥白朗和王后的仇恨破坏的森林,误入一场梦境。

与此同时,在森林的另一处,一群手艺人组成的剧团,正在为公爵的婚礼彩排一个爱情故事:木匠昆斯是剧本作者和导演,细木工史纳格的角色是一只狮子,织工博腾扮演男主角皮拉姆斯,风箱修理匠弗鲁特饰演女主角提斯珀,补锅匠史诺特和裁缝史塔夫林分别扮演分开恋人的一堵墙和他们相会时天上的月亮。
据奥维徳《变形记》记载,提斯珀和皮拉姆斯是生活在巴比伦城的一对恋人,因为父母禁止他们见面,而相约某一个晚上到古亚述王亚努斯的墓前互吐相思。提斯珀是一位独立勇敢的女汉子,从不会无故爽约或迟到,她按时到达约会地点,看到一只狮子正在附近转圈,嘴边似乎还滴着猎物的鲜血,她于是吓跑了。皮拉姆斯非常不可思议地姗姗来迟,也看到这只狮子,愚蠢地以为提斯珀已葬身狮口,于是鲁莽地用剑结束自己的生命。惊魂未定的提斯珀返回古墓,看到恋人的尸体,虽然也许并不明白个中缘由,但还是过于勇敢地随他而去。这对恋人的鲜血染红了附近的桑葚,从此这种树的果实变成深紫色。如果细心的话,我们会发现,这其实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滑稽版本。

当两对恋人正经受爱与被爱的折磨,剧团的工匠们为各自的角色和导演争执不休,小精灵帕克已带着“爱嫩草”从西方归来。他遵照奥白朗的命令,将汁液滴在熟睡中的蒂妲妮霞的眼皮,同时,把离她最近的织工伯滕变成一头驴。奥白朗在林中邂逅海伦娜并为她的感情打动,决定帮助她得到德米特里厄斯的爱情。他命帕克将汁液滴入德米特里厄斯的眼,然而帕克误将莱桑德当作那位粗鲁的青年,最后,他干脆在两人的眼皮都滴上魔液。于是,变成驴子的博腾吓跑剧团的其它成员,被“爱嫩草”迷惑的蒂妲妮霞要与他共度良宵;德米特里厄斯与莱桑德同时爱上海伦娜,决定为了爱情来场决斗;做错事的帕克遭到奥白朗的训斥,他变出一场大雾,分散即将被嫉妒之火毁灭的恋人们。然后所有人都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森林里一派和谐景象。仲夏夜的疯狂过后,蒂妲妮霞从荒诞的爱情里醒来,回到奥白朗身边。前来打猎的公爵发现四位还在睡梦中的年轻人,被他们追求爱情的勇气感动,决定赦免莱桑德与赫米娅的私情。梦醒后的德米特里厄斯发现海伦娜才是真爱,两对恋人应邀与公爵夫妇在同一天喜结连理。
故事到此就差不多结束了,然而在这个喜剧里做梦的不止是恋人们和蒂妲妮霞,还有我们的剧作家莎士比亚。正如公爵在剧中所言,诗人与疯子和情人一样,容易陷入幻想状态:
诗人的眼珠,只消发狂地一转,
便能从天上看到地下,从地下看到天上。
想像把不知名的东西
以某种方式呈现,诗人的笔
再赋予它们形状,
空虚也有了名字和外形。
只要回忆一下自己恋爱时心中充满的诗意和想像,就不难领会莎翁的意思。实际上,诗人与我们并无不同,只不过他爱并且为之发狂的是一位叫作缪斯的女神。不仅如此,诗人还与我们一样,生活在一个世俗、充满桎梏的世界,他也像每个黎明醒来的我们一样,无数次经历梦境被现实唤醒的尴尬。莱桑德在剧中用来形容爱情的一段话,或许更适合用来描述梦境的短暂:
像声响一样转瞬即逝,
轻快如影子,短暂如梦境,
迅疾如黑夜的闪电,
在刹那间呈现天上与人间,
人们刚要说出“瞧啊!”
黑暗早已张口将其吞噬。
光明的世界很快又陷入混沌。
我们刚刚讲的精彩纷呈的故事是剧作家的梦,现实是公爵婚礼那天工匠们的表演,过度夸大和笨拙的表现正是伊丽莎白时期戏剧舞台的真实反映。英国散文家、批评家威廉·赫兹列特说,《仲夏夜之梦》如果被搬上舞台,故事中那部分属于想像的最精彩的东西将很难呈现,快乐的幻梦将因此而变成无聊的哑剧。场面尽管还是很壮观,精灵们却仿佛失去灵性,天才的剧作家也仿佛变得平庸:
完美的梦境在舞台上没有它的位置,因为那是一副未使用透视法的平面图,所有东西都集中在前景。曾经只是一个虚幻的形状,一个梦,瞬间的一个想法,立刻变成无法操作的现实。

另一方面,剧作家即使怀抱伟大的艺术理想,却要向观众和资助者的要求妥协,也许正应了塞缪尔·约翰逊在1747年为演员大卫·加里克写的几句话:
舞台不过是公众呼声的回响;
戏剧的规则,由资助人制定,
我们为取悦别人而活,靠取悦别人活着。
在莎士比亚的理想中,剧作家像剧中的博腾一样无所不能:他既能扮演一只像夜莺或鸽子一样“怒吼”的狮子,让观众大喊“再吼一次”,也能藏起男人的脸扮演细声细气的提斯珀。如若扮演英雄,他的表演足以使风云失色,让“山岳狂怒的震动,裂开了牢狱的门;太阳在远方高耸,慑服了神灵的魂。”(朱生豪译)。
然而实际上,剧作家要时时照顾观众的情绪,能做的非常有限。为了让女性观众免于恐惧,博腾说,“给我写段序言,就说我们的剑不会带来伤害,皮拉姆斯并未死去;最好让观众知道,我演皮拉姆斯但并非皮拉姆斯,我是织工博腾:那他们就不会怕。”狮子也有几句类似的致歉辞:
你们,女士,温柔的心一定害怕
那爬过地板的一只小小耗子,
而且现在正在发抖哆嗦,
但是要知道,我是细木工史纳格,
既不是一头公狮,也不是一头母狮;
要是一只狮子跑来捣乱,
在这个地方,倒大霉的就是它。
而帕克更是在全剧结束的时候,出来说了一段话,让剧作家的一切努力都成为徒劳:
这种种幻景的显现,
不过是梦中的妄念;
这一段无聊的情节,
真同诞梦一样无力。
先生们,请不要见笑!
(朱生豪译)
关于《仲夏夜之梦》,还有一个梦想与现实的对比,这与史实有关。我们知道,小精灵帕克夸口自己能在“四十分钟内环绕地球一圈”。莎士比亚写作这个故事是在1590年,就在十年前,英国有位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刚刚用将近三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环球航行。即使对现代科技不怎么了解,我们也一定不会怀疑,从1580年到现在的四百多年间,环球旅行所需的时间已被大大缩短。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越来越接近莎士比亚投射到帕克身上的环球梦想,而之所以能够如此,也许正是因为人类像对爱情无比执着的海伦娜那样,始终跟随在梦想身后,不厌其烦地向他倾诉:“我是你的小卷毛狗,德米特里厄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讨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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