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初
2018-02-25·阅读时长9分钟
注:本文为对邝丽莎小说《雪花与秘密的扇子》中江永女书探讨的第二部分
“悉闻家有一女,性情温良,精通女学。你我有幸同年同日生。可否就此结为老同?”
八岁那年,百合收到了一把折扇,上头是雪花用女书书写的信件,传递着欲与百合成为老同的试探。往后的一生,她们靠着一把把折扇互通有无,用男人看不懂的女书互诉衷肠,而这把缔结有誓言的折扇,则成为了纪录重大事件的载体。
何为老同?来自不同村庄的两个女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八字相合,在古坡庙的神仙面前签下契约,结为终身相随,忠诚唯一的情感伴侣。
“缔结老同就像结婚一样重要,老同是自由选择下的结合,成为彼此情感的伴侣,並永远忠于对方。而婚姻是无法选择的,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生育子嗣。”
在女性终将归宿于媒妁之言的规则之下,老同无疑是两个女人之间唯一一样用自主权利定下的关系,它接近于现代的婚姻自主,但少了婚姻里繁衍子嗣的目的性,她接近于现代的自由择友但又更加严格,你只能选择这个朋友而不能有别的朋友,换言之,她们可以接受丈夫纳妾,但不能允许出现第三个老同。
她们各持一副不同的躯体,但共享同一个的灵魂,看似严厉的誓言却是彼此都乐意遵守的,爱是躯干,女书是灌溉的水,老同成长的一生,就是让共同的爱开枝散叶。
“我们,雪花小姐,来自桐口村,与百合小姐,来自浦尾,誓言永远坦诚相见。我们将用善意言行抚慰着彼此的心灵,相伴在女人屋里做活细语。我们将遵从三从四德的美德,遵照孔子对女子的要求行事。今天,我们,雪花小姐和百合小姐在此立下誓言。句句皆真实。我俩如同两条各自跨越千万里的小溪,结伴注入江河,我俩如同千万年间生长在一起的花朵,我们之间将形影不离,和善相待,心存欢喜。我们将是永远的老同,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整部书有一个部分的描写是非常动人的,让人暂时忘却了文中逐步加深的压迫。初次见面的雪花和百合,由王媒婆领着,离开闺阁,在古坡庙神仙像前,铺着一张红纸,用女书写下共同的誓言。而后王媒婆领着俩小孩去闹市,吃现煮的鸡,和沾着冷水才能吃的,热气腾腾的拔丝芋头。《雪花》的这一章节,从雪花在三人乘坐的轿子里,给百合不断讲着闹市里的种种见闻,到俩人共同书写以上誓言,再到牵着手前往芋头铺解馋,都令人想起谷崎润一郎《卍》里头的光子小姐和女主园子小姐,无论是精挑细选的信纸,优雅得体的举止,还是缓慢行动的双足,轻柔耐心的叙述,都令人感到一股浓郁的京都之风。
而最动人的是,由王媒婆带领着的雪花百合,恰似今日街头的一幅日常画面。一个大人,爸妈也好,婶婶也好,领着俩个小女孩上街玩耍,满足她们想吃的愿望,也给她们买任何玩具。她们切实感受到了疼爱,也像近代以来的幼童所能享受的美好童年,而非一出生就被视为外人,从小便将自己定位为最低下的存在。于是在这一刻里,雪花和百合都成了和最初的三妹一般“滑稽的小东西”,觉得自己被宠爱了,同时也值得被宠坏。
“我们一起坐在轿子里,看着彼此的眼睛时,我感到有种特殊的感觉从我们心中穿过——仿佛在我们心田燃起了一把火种,播下了一颗种子。然而光靠一个火种是无法温暖整个屋子的,一颗种子也无法长成丰硕的庄稼。爱,真挚的爱,发乎于内心深处的爱,必须从此悉心呵护,才能茁壮成长。”
整本书贯穿着百合对爱需的独白,前面提到,百合对爱的欲望一直是压抑着的,并以此为大义,但事实上,百合对爱的渴求是远远多于百合的。从原生家庭的角度讲,雪花与百合同样存在着父母之爱的欠缺,雪花的父亲是个纨绔子弟,嫖赌成性,吸食大麻,最后将家产全部败光,沦为乞丐,导致雪花只能下嫁屠夫。百合的父亲是传统的农民,贫穷,愚昧,将儿子看成永久使用的劳力,因而只看重儿子,对于女儿绝不会有额外的疼爱。百合五岁那年就知道自己在父母心中不值一文,看似看透,其实心里压抑着很强烈的不甘。
你会发现百合那些谈论爱的独白,吐字火热,欲望强烈,但事实上她自己并非做到,她就像那些很会下誓言的男人,将对女方的爱表达得非常好听,但做法却常常相反。她欲对雪花付出的爱,事实上是她渴望从雪花处获得的补偿。百合将对父权势力背景下的父爱、母爱的渴望投射到雪花身上,同时却说服自己那是超越规则的老同之爱,更可怕的是她自己在之后也化成了父权势力的施压者,她以男性的标准来要求她的老同做任何事情,包括爱她。
而雪花的爱却是最洁净的,她对于百合的付出始终是红纸上写下的誓言那般,和善相待,心存欢喜,不杂任何男权之下的杂质。她将自己收拾得非常清楚,百合一直以来都拖有原生家庭处遗留的脐带,即便那脐带早已拖了泥,而雪花剪得干干净净,她爱她的父母,也因为她父母沦为乞丐而痛苦,可却不会像百合一般,有诸如“我们怀有的这种种爱只不过是出于指责、尊敬和感激罢了。”雪花不曾有这些拖沓冗长,啰啰嗦嗦的道德考虑,爱父母却不因缺失父爱而压抑不甘,因为她不将它视为理所当然,那么在之后便不会有寻求补偿这一系列的要求,所以她对于百合的老同之爱是真正符合了女书精神,同时是站在最纯粹的起点上的,源头活水,渠中水自然汩汩清如许。
这里有一段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描写:雪花依偎到我身旁,我们脸都朝着对方。她摸着我的脸蛋说:“我真高兴,我俩能成为老同。”接着她闭上眼睡去了。我躺在她身边,看着月光映照下的她的脸,她的小手依然搁在我的脸颊上,我可以感受到她手的微微的重量。听着她渐重的呼吸声,我真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爱我,就像我一直渴望的那样。”
全书有一个细节,雪花在睡觉时,总是会摸着百合的脸庞入眠,甚至在她们经过彻底的决裂,在雪花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是这样抚摸着百合的脸庞入眠。这象征了雪花对百合的爱从始至终未曾变过,就算在最后百合单方面提出终止老同之爱,她也不曾改变过在折扇上写下的誓言。
她说,我真高兴,我俩能成为老同。接着便闭上眼睡去了,她的表现很简单,也很直接,她的话是真心的,她以为百合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她们已经将彼此的心意都写在了红纸上,这是毋庸置疑的。而百合却在想的是,如何让雪花爱自己,就像她一直渴望的那样,说明其实一开始,她就没有真的相信自己在红纸上写下的诺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雪花,她没在相信,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怀疑和顾虑,如果我们的读者能注意到这一点,那么便能清楚俩人接下来为何会有一系列的矛盾。
全书一直留有一个隐而不发的疑点,为何雪花一直住在百合家,而从未邀请百合去自己家中,因为按王媒婆的说辞,雪花出生于官宦人家,修养良好,家境远在百合之上,而在日常的交往中,雪花也表现出了非常好的学识和眼界,也曾无意中提及自己家里的情况,但对于接百合回自己家中小住,总是避而不谈。
待百合嫁到桐口以后,造访雪花家,才发现真相。雪花的家庭早已被父亲败坏,如今家里空徒四壁,母女俩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百合受到的打击是巨大的,尤其是当雪花向她解释成因时,她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失落,她觉得雪花背叛了自己的感情,她不是因雪花目前的处境而感到难过,而是气愤她一直以来对她的欺骗,即立足点还是自己的利益所在。
需要注意的一点是,雪花跟百合所讲的事情,包括家里的背景状况,眼界经历,都是真实的,没有虚构的成分,所以算不上欺骗。她没提的是后来的变故,这一直是她的顾虑,也是王媒婆的吩咐,再加上百合一直未曾发问,她也怕因此失去百合的爱。
其实真的站在老同的精神上,本不该再计较谁的地位较为尊贵,但其实从一开始百合都自认自己的身份比百合低下,她认为
“雪花是从金笼里飞出的凤凰,不小心来到了我们的鸡舍”。
对于这种出身底层,一开始就对阶级身份特别敏感的人,往往是等级观念最忠诚的支持者,这也不难解释当她一当上卢夫人,为何会时时刻刻强调自己的身份,以及以那些自恃大义的条条框框去要求雪花遵循自己的原因了。
文中有几处关于洗脸水的细节,首先是当两个女孩子成为老同时,要住在一起的第一晚,百合让雪花先用水,雪花拒绝了,百合觉得她一定是认为水不够干净,但如果自己先洗了,水就变脏了。这里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一段情节,刘姥姥喝醉了酒,跑到贾宝玉的房里睡着了,被袭人叫醒后吓得一个劲用手拍打床单说:并没有弄脏姑娘的床。这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乡下的劳作人总是被认为脏,因其与泥土打交道,更严重的是乡下人也自认为官宦人家的子弟比自己高贵干净,这也是为何百合会从一开始觉得自己先洗脸会不够干净(不是因为水里先沉淀的灰尘元素),到后来成为卢夫人后觉得雪花嫁给屠夫是最坏的结果,以及屠夫和雪花的家是“肮脏污秽的地方”,生活在这里的是“肮脏污秽的人们”。
两人各嫁为人妇后,还持续保持着联系,话题转为如何与婆家人相处,如何讨好婆婆,如何尽快怀上孩子,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当雪花事先用女书给百合报喜,自己已经怀孕时,百合的心理是非常畸形的,我们不妨来看看这段描写。
“我居然被雪花打败了,我的地位远在她之上,按道理也应该是我先怀孕才对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我甚至都不愿把雪花的好消息告诉我妈妈和婶婶。”
到这里百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背弃了老同之义,首先,她并没有为雪花感到开心;其次,她嫉妒雪花怀有身孕,通常出自同一丈夫的妻妾之间才存有此等强烈的妒意;第三,她认为自己的身份比雪花高贵,就该比雪花早有身孕。这三个个奇妙的观点已经逐步超出了父权意识视角,是属于生物本能的同性竞争和攀比,百合对雪花的感情是基于生物性而非老同之爱。
于是她突然开始了在房事上对丈夫的主动,“我任他在我身上,我的手足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躯。我一直牢牢地将他拥在身上,以至于后来他都在我身上酣然入睡了,那活儿被软禁在我身体里了。”
这里将一个女人为生殖而取悦男人的形象勾画得简单而粗暴,某种程度上是卑劣的。百合从来都对房事存有畏惧,她都是顺从地接受丈夫的索求,自觉承担起一个妻子的生殖角色,但在这里,她第一次主动地要行驶自己的生殖权利,理由是不能让身份比她低下的雪花先生了儿子。她自认无比光荣地承担了一个女性的角色,殊不知仍旧是以男性意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更愚昧的是她还以等同的意识去揣测雪花,认为雪花正在跟她攀比,所以不能输。
显然她的揣测是错误的,雪花从未有跟她比较的心思。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认为雪花是一个不洁的,“无时无刻不在发情的女人”。
俩人都诞下一个儿子后,各自带着小孩回了一趟百合的娘家。像少女时代一样,俩人躺在床上说话,聊起了当下的心事。雪花坦言自己非常享受跟丈夫的房事,百合对此非常吃惊,她认为这是一个“比撒谎更可怕的真相”,“是让人不齿的破败的做法”。
如果我们在这里稍加分析,就会发现百合认为雪花对性的欲望是罪恶的,不正常的,而同样和丈夫有性行为的她却是高尚而纯洁的,因为她是为了生育子嗣,不是为自己的欲望,她要满足地是丈夫的欲望。在百合看来,一个女人唯有听从丈夫的指示来行驶身体的权利,将自己化身为没有欲望的工具人,才是正常而贤良的,她顺从了夫权势力里的所有准则,并以此来要求自己,甚至操控雪花。
而雪花,她首先追求的是一个女人自身的生理需求,她并不因其夹带的生殖功能而将自我弱化,将人格工具化,而是站在与丈夫同样的高度,去享受性事,在这一点上,她有着非常完整的自我意识,闪动着现代女性的光辉,是女性主义意识的自觉,并且颇具完整性。然而百合却在这时打断,“这样不好,你们必须按照规矩办事。”
这个百合口中的“规矩”,即男性意识,贯穿了百合控制雪花的一生。此后,百合总是以同样的态度去要求雪花按照她的原则办事,如果雪花办不到,她就会停下来谴责,以一种喋喋不休之式。等到雪花真的受不了了,想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百合便开始气急败坏,认为雪花违背了老同誓约,背叛了自己,从而自觉站在了受害者的角度,开始了一场自导自演的苦情戏。

发表文章16篇 获得11个推荐 粉丝280人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