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欢迎和我一起透过《物种起源》看世界。今天，我想以一个现代动物园园长的身份和大家聊聊我们眼中的《物种起源》。1859年，达尔文在《物种起源》这本书里提出了进化论——所有的生物都不是上帝创造的，而是在遗传、变异和自然选择中，由简单到复杂，由低等到高等，不断发展变化的。这场伟大的生物学革命，被恩格斯誉为19世纪自然科学三大发现之一。

我们对于生物的遗传、分类、演化、自然史等方方面面的认知在发生着不断的更迭。而动物园在建立人们对于自然生命的欣赏、探奇、关心和理解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也是我今天非常想和大家分享的，在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我们怎么样用现代动物园的保育理念，进行动物野外生活环境营造、物种种群的健康繁衍，以及如何通过积极的信息传递方式，搭建人与自然沟通的桥梁，让更多人爱上动物，爱上大自然，理解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认识到积极行动可能带来的减缓生态危机的改变。

黑猩猩乌豆的坎坷回家路

打开灵长动物进化树，我们看见黑猩猩、红猩猩、长臂猿都和我们一样，同属“人科”，是与我们的亲缘关系最近的“亲戚”。在动物园，照顾好一百个动物就会有一百个挑战需要去解决，像黑猩猩这样智商、情商都很高的动物，社群和等级关系极其复杂。

我们有一只小黑猩猩乌豆就是因为复杂的家庭关系，它的妈妈的家庭地位比较低，所以被迫弃养了，不得已进行人工育幼。但我们花了5年的时间，在不断地尝试，希望它能回归家庭、回归族群，过上真正黑猩猩应该有的社群生活。因为如果黑猩猩小时候一直由人类带大，那么今后这只个体是很难回到群体中，即便和其它猩猩一起生活了，也会存在很多心理和行为上的障碍。

黑猩猩乌豆

乌豆还是婴孩的阶段，我们就让保育员穿上特制的模拟猩猩毛发的衣服，让乌豆学习抓握能力，环抱保育员，为它回到母亲身边做准备。我们训练乌豆隔着笼网喝奶，为了它回到群体之后也能依然进行人工辅助喂食。在合群之前与家庭成员们隔着笼网见面，培养感情。即便做好了所有可能的准备，黑豆在回群的过程，还是屡试屡败，每一次进群，都会因为被揍，3年的时间调整了5版方案，乌豆被揍了14次。明明都已经看起来很和谐了，但因为一点小情况，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冲突，担心安全问题，乌豆至今还没能完全回到了妈妈身边。

在它们构建的群体中，我们可以看见隔阂与融入、规则和秩序、冲突和碰撞、地位等级和友善和解，它们需要通过不断调整自己和其它猩猩的关系，最终达到一个动态的和谐。要想它永远与同类相处，它必须知道如何遵守猩猩社会的规则，人类谁也帮不了它。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面对一次次的挫败也要将人工育幼长大的小乌豆送回家庭中的原因，黑猩猩这一物种需要群体，它需要在群体中找到自己、在群体中面对生存的挑战，按照猩猩社会生存法则在一起相处。

在“黑猩猩回群”研究的过程中，我们不断总结经验，评估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在妈妈小珊迎来它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孩子。乌豆的弟弟憨豆出生时也存在一样的遭遇，妈妈小珊也不带，可能还是因为群体地位的问题不敢带。

妈妈小珊

我们就通过迂回战术，分群管理，先把憨豆介绍给了群体里地位较高的母猩猩小玉，相当于主母或者是皇后这样的角色，等地位高的母猩猩慢慢接受了这个孩子，憨豆才有机会再回归群体，有机会和爸爸妈妈以及群体里的其它小猩猩玩。

憨豆

在乌豆妈妈的第三个孩子出生前，我们又思考新的方案，做好了最周全的准备。我们将最强势的母猩猩小玉这个干扰因素与小珊分开，让老公小童和二儿子憨豆陪伴它生产，给了足够多的空间和安全感，给即将降生的宝宝提供厚厚的木丝垫料。饲养员和兽医也全程关注，随时给它帮助和支持。这一次，小珊和家人一起紧张又兴奋地迎来了它的第三个孩子，应该是因为家人的陪伴和鼓励，没有强势雌性的压迫，社群环境足够安全，小珊终于开始表达出一只母猩猩应该有的行为，虽然小宝宝刚出生的那一瞬间，小珊表现出紧张和无措、但很快镇静下来，开始抱起小宝宝，舔宝宝身上的黏液、喂奶...我们给小宝宝取名“铁豆”！

小珊和铁豆

如果大家来红山的黑猩猩馆，就能看到小珊和小童带着两个孩子幸福的生活状态。等铁豆健康成长后，我们会再把它们和大群合起来，未来，黑猩猩搬到更大的新区后，乌豆依然是被列入回群计划中。希望，每一只黑猩猩都能在群体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成为一只真正的黑猩猩。

可以像森林人一样在树上生活的红猩猩

作为最大的树栖哺乳动物——红猩猩，被称为“森林中的人”。在野外热带雨林中他们主要生活在树上，会采摘新鲜的枝叶，每天给自己筑一个巢用于睡觉。在猩猩馆改造的时候，我们把附近的一片森林都给了猩猩馆的运动场，里面的树全部保留了下来，让运动场看上去更加像一个茂密的森林。红猩猩小黑住进去之后，居然爬上树开始筑巢，让我们非常激动，也觉得很欣慰，可能是这样野性自然的环境唤起了它的原始记忆。在猩猩馆的院子里，春天可以采桑果，秋天和采板栗，小黑是一个绅士，还会把果子送给它的妻子小律。

小黑

我们的小黑、小律还会画画，在饲养员的陪伴、鼓励和正向引导下，它们会选择自己喜欢的颜色在画布上画画，小黑的画冷静、高雅，小律的画热烈、活泼。我们还为它们出版了一本画册《我们不是野兽派》，收录了它们的一些经典画作。出书、出画册、办画展，大家都唏嘘猩猩们的智商和艺术天分，我们通过这些载体让更多的人深入了解红猩猩，他们野外生存现状的岌岌可危，以及它们野外栖息地保护与可持续棕榈油之间的关系，倡导公众通过选择可持续棕榈油产品进行雨林保护，从而切实保护到野外的红猩猩，建立公众认知、情感联系与保护行动的联结。

长臂猿：曼妙情歌背后的生物学机制

说完我们的“亲戚”猩猩们，下面我们来听几段歌声。

这些歌声就出自濒危野生动物——长臂猿，长臂猿是森林里的臂荡高手，它们通过双臂的摆荡，在高大茂密的森林中一边穿梭一边引吭高歌，歌声可传播数公里之外，被誉为动物界的“高音歌唱家”。

白颊长臂猿

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讲的就是1300年前生活三峡两岸的长臂猿的叫声。它们的歌声有独奏、和鸣、大合唱等，不同音调、节奏表达丰富的情感，有警戒、聊天还有求偶等，青春期的异性之间会通过歌声进行试探和互动。歌声的和谐程度也表达夫妻之间感情的和谐程度。

在长臂猿的恋爱配对中，我们发现它们的选择性非常强，在谈婚论嫁的年龄，适龄的男生和女生放在一起，常常互相不来电，非常难“看对眼”。有些个体就在这一次一次的配对选择中蹉跎了岁月。这让我们很着急，我们的研究人员就想要通过科学研究解决它们的婚配难题。那么，首先就要了解，长臂猿在选择配偶时的生物学机制，也就是说，什么样的异性才是它们喜欢的。

东白眉长臂猿

我们与南京林业大学科研团队合作，对园里的12只长臂猿进行了分子生物学方面的研究。通过对已经配对成功的和通过反复配对始终不能成功的个体之间的信息进行分析，最后，推测出了长臂猿在基因层面上面的择偶机制。MHC基因是脊椎动物中的一种高度多态的基因群，我们在12只长臂猿中间获取了MHC-DRB基因序列，通过不同组合的序列比对，我们预测：长臂猿的择偶机制，是要选择与自己MHC基因差异大的个体。这样有利于增加后代基因的杂合度，提高下一代的基因多样性。因为我们动物园里面的样本数量不够，所以不足以进行生物学的统计分析。但这样的研究和方法对指导给长臂猿配对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我们可以在它们幼年的时候就对它的MHC基因进行测序，并把合适的个体放在一起培养感情，提高相亲的成功率，促进长臂猿种群的繁衍壮大。

好，本节课的分享就到这里，下一节，我将为大家讲述我们是如何保护动物基因的。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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